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原来我这么想。原来我这么想。塞尔维斯托回到房间里,用电视遥控器敲打着自己的头骨咒骂,只恨无法以更暴烈的方式立刻摧毁这具一无是处的躯体、精神或身份。然后枯坐、踱步、一遍遍看之前的素材,直到又被雷声在桌前惊醒。是凌晨六点多,雨下得更大了,狂风卷着雨帘往玻璃窗上猛扑。来到酒店门口,抬头看去,天空依旧一片纯粹的黑,仿佛这些雨水也是从虚空的洞口中倾泻下来,远方没有灯光,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建筑和山脉鬼魅似的黑影。
  他坐电梯回到房间,毫不留情地拿起对讲机。
  “摄影组和灯光组行动,做好防水和照明准备,后勤和医疗也准备,主演换戏服等通知,不必做妆造。”一松手,对讲机的红灯立刻不停地闪,各种怨言和控诉此起彼伏地挤满了房间。他抓起那个黑色的方块机器,重申了一遍:“就是现在。电影里要有雨。我们现在开拍。”
  里安德罗斯跳着舞走向海中黑影的那一段影像,完全是他突发奇想。尽管呆在遮雨棚里,塞尔维斯托的裤脚和鞋袜还是全部湿透,头发也沉甸甸地坠在脖颈上,水汽让呼吸变得无比费力。灯光师在礁石小路后方架了一盏巨大的白光灯,让环境拍出来不至于是一片漆黑,高悬在摄影机上方,如一轮巨大而刺目的月亮。场记板合上,阿涅洛被放进雨里,白色长袍和头发都立刻被淋得垂坠下来。他赤着脚,按照指导往前挪步,然后酒醉一般踉跄着跳起舞,跳到一半,却忽然滑了一跤,双膝着地跪倒在小路上。
  塞尔维斯托喊咔,工作人员把阿涅洛扶回来查看情况。摔倒一是由于雨天路滑,二是他的脚底确实被礁石划伤了,由于摔跤,袍子上沾满了泥,双膝也都被磨破。医疗人员进行了简单的消毒,说并无大碍,塞尔维斯托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拿起扩音器喊:“还能再来一遍吗?”
  医疗人员犹豫期间,阿涅洛已经点了头。他胡乱擦擦头发,换了件一模一样的袍子,再度走上那条礁石小路。这一次他的步履显然更艰难了,不久之后,脚底的伤口就又开始流血,但这次他强忍着走到了尽头,将自己完全淹没进群山的阴影中;塞尔维斯托看着,却总感觉他今天不在状态。
  “感觉不对。”他说,“你试着跳舞的时候更挥洒自如,动作幅度再大一点。我们再来一次。”
  此时,雨声里已经开始潜藏窃窃私语。阿涅洛一言不发,借着工作人员的手臂走回来,再度擦头发,换了衣服。这时他尚且能够应付,但接下来又拍了第四遍,第五遍,再被搀扶回来时,人已经几乎要站不稳了。塞尔维斯托让他稍事休息,自己对着雨帘反复思考,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每次都在离他想要的感觉更接近,但每次又都差一点,只差一点……
  “你得想着自己不去不行。”拿起扩音器,他对依旧捂着胸口喘息的阿涅洛说道,“哪怕是死了,你也得往那边去……能明白吗?”
  于是他们拍了第六条,但这回,阿涅洛尽管由于疲惫和疼痛而踉跄,步伐还是显得过于坚定了。显然,他从自己喊“咔”的语气里也知道了这条依然不行,垂头丧气地挪回去。塞尔维斯托又盯着一片漆黑思考起来,里安德罗斯,里安德罗斯选择世界的反面时……
  “不,他没有选择。”他重新拿起扩音器,“他没有想过自己有选择,他只是被吸引了,然后觉得自己不得不过去……能明白吗?再来一遍……”副导演打开手电筒,站起来打断了他:“我提议今天先到这里。他撑不住了。”
  塞尔维斯托直视他,不知怎么,这一刻他的眼睛仿佛不再畏惧强光:“不。明天雨就停了,我们必须在今晚搞定。”
  “之后还会有暴风雨的,而且剧本上原本就……”塞尔维斯托瞪大了眼睛,一股超出常理的愤怒汹涌而来,催逼着他起身:“他自己都没说他不能拍!这是我的剧组!!”他看向阿涅洛,少年那惶恐着、寻求庇护似的神色,更让他怒火中烧。“起来!”他喝道,不顾满眼是模糊的花斑,从监视器背后走了出来,穿过暴雨,全身湿透地站到少年面前,“你要的就在这里,‘他’就在这里,我也陪你一起!快去!!”
  带着被震慑到呆滞的表情,阿涅洛站了起来,水流如同要将面孔一分为二般,顺着刘海和鼻唇往下滴。副导演骂了一句“疯子”,塞尔维斯托站在原地,甚至不去看监视器了,只盯着阿涅洛的身影。雨水和海浪仿佛在替他呐喊或狂笑,他想疯了又怎么样,如果我不是这么丑陋我愿意亲自去跳的,我明白,他也明白,“神”就是要在这时现身!
  场记板第七次从镜头前移开。
  阿涅洛迈步的第一秒,塞尔维斯托就知道这次对了。他脚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每走出一步都万分艰难、摇摇欲坠,甚至没有什么称得上是舞蹈的动作了,每一次后退、旋转、歪斜,都是由于真实的疲惫和痛楚。所有人屏气凝神,看阿涅洛往深处一直走,一直走,越来越艰难,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仿佛天气也配合这份惨烈的美,就在阿涅洛快走到终点时,一道闪电不偏不倚映亮山脚,在海岸边照出他的身形,新月一般优美的弧线……尽管离得那么远但他注意到阿涅洛回过了头,看向他,看向他身前的摄像机,仿佛里安德罗斯的注视也一并降临,尽管此时少年只是群山之中的一个白影,但他“看清”了那是一种痛苦又炽热到了极致,一心只求解脱的眼神……
  “咔!”他喊道。
  注视他的眼神消失了。有一秒钟空白被雨声弥漫着填满,然后,阿涅洛的身体晃动一下,直挺挺栽倒在礁石路的尽头。
  塞尔维斯托甩了扩音器冲过去,被电线绊了一跤,爬起来再看时,晃动的探照灯光线下,少年已经在工作人员怀里,像一件行李似的被毯子裹着抱回岸上。另一位工作人员在旁边撑伞,他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有黑色的血水被雨冲淡,顺着白皙的足弓蜿蜒下落。他呆站在原地,对忙乱和呼唤充耳不闻,看阿涅洛被抱进在一旁候着的救护车,感到自己的头发和衣服都如尸体一般,冰冷沉重,紧紧贴在身上,惨白的人工月亮在云层间久久不熄,每一滴雨都带着血液咸腥的气味。
  这是阿涅洛最后一次演出让他满意的桥段。
  ——TBC——


第60章 4-7 噪响
  当天中午雨果然停了。赶着天光将一些配角戏份拍摄完毕,在天色重新暗下来后回到酒店,塞尔维斯托才得知阿涅洛的状况。 被送去医院时,他由于虚脱和着凉而神志不清、心率过速,给予吸氧、补液和药物输注后有所好转;但诡异的是,他被查出了疑似吸入性肺炎的症状,最可能是由呛水引起,但淋雨所致的呛水往往不会这么严重。
  在拍那个片段前后,是否发生过别的什么?阿涅洛本人对此没有表态。在医院睡过一晚后,他的心肺功能基本恢复正常,感染也消退了,被准许回到酒店休息。塞尔维斯托去房间里看望时他还睡着,依旧有点发热,面色潮红,胸口在棉被下微微起伏,表情很平静,似乎在睡眠中终于得以抛下一切,让自己沉入无所有之地,不必再经受刺激或折磨。
  台灯昏黄的光晕落在床头。塞尔维斯托又想伸手去理他的头发,迟疑了一下还是停住,静静站在旁边,看少年的呼吸在灯光下一层层飘散。此时此刻他像是一具空壳,被停放在两个世界之间,无论那个平凡的孩子还是里安德罗斯都不在。又呆了一会他就离开了,继续投身于屏幕里的影像,阿涅洛拼了命拍出来的第七条素材真的惊艳绝伦,他连一帧都舍不得修改。看着少年走向暴风雨的背影,塞尔维斯托还想着,希望以后“神”多赐给他一些这种时刻,哪怕要献出所有的血肉与精神来交换他也心甘情愿,哪怕这些镜头成为绝响……哪怕阿涅洛因此恨他。
  可回归片场的第一天,阿涅洛就姗姗来迟。想着是身体尚未恢复,塞尔维斯托没有追究;但第一个镜头拍了三遍才勉强通过,他感到阿涅洛显然不对劲。尽管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眼下依然带着乌青,但此时,这份痛苦并未转化成属于里安德罗斯的美,相反,只带来一种单纯的迟滞与怠惰,仿佛心不在焉。他一遍遍地说着表演要点,努力用语言表达那些玄之又玄的“感觉”,此时才终于明白,之前阿涅洛能演出他想要的模样,是凭借了怎样的默契;而这份默契仿佛在一夜间消失殆尽,他安慰自己说是暂时的,但心里已有不好的预感,仿佛里安德罗斯在少年身上沉睡过去了,之后再也不会醒来。
  果不其然。接下来一天又一天,阿涅洛的状态变得越来越差。他尽力在表演,塞尔维斯托也尽力在指导,可无论如何,在少年身上就再也看不到一点“里安德罗斯”的影子,他隐没入那些面孔模糊的乌合之众,甚至最后,每次看到他,塞尔维斯托都会感觉到新一阵绝望在体内翻涌。他试过耐心引导、找状态接近的正确示范、反复讲述里安德罗斯的内心、纯粹从外在动作和表情进行纠正、先停工一阵让阿涅洛揣摩和休息、让副导演或梅利斯代为指导、姑且保存不完美的版本、在片场发脾气,全都无济于事。阿涅洛摆动身体、作出表情,每次看向他时,眼神也只剩薄薄一层平庸的恐惧或绝望。有好几条镜头拍了十遍以上,每一遍都离正确的感觉更远,直到少年被冻得嘴唇青紫,精疲力竭,跪倒在地痛哭起来,他才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让工作人员领阿涅洛去休息,自己对着剧本和监视器,敲打着额头反复思量。那天,又一个镜头拍到第五次,他离开监视器站到阿涅洛身边,尝试像那场暴雨中一样,用眼神和肢体接触来鼓励他——可少年战战兢兢, 又重录了八次,别说优秀了,没有一次是能用的。第十四次NG后他忍无可忍,要骂,却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抢了先;脚下的地面忽然就像镜头切换一样溶解了、塌陷下去,他跪倒在阿涅洛身前,声嘶力竭地哀求起来:“我到底该怎么办?阿涅洛,是我的错吗,我对你关心不够,给你压力太大了,还是我的指导很糟糕,没能让你理解……”工作人员在身后拽他的手臂,他看不清少年的表情,视野周围全是暗影在颤抖,只是不停地说下去,仿佛这些语句已在脑内盘旋了许久,终于溃堤般奔涌而出,“告诉我啊,我错在什么地方,我要怎么改正,我不想这样折磨你的,但为什么,我究竟做什么才能让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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