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我升上初三之后,环境好像不知不觉地和平下来。开学不久后,我在课上画画,草稿本被数学老师发现。她批评了我一通,没收了那个本子,课间却把我叫去办公室,问我有没有系统学过素描或造型设计,我说没有。不久后,她带着一位美术教授来到我家,说我在图像艺术方面天赋异禀,她愿意推荐我去上布雷拉艺术高中。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从小学到现在的信手涂鸦有什么艺术上的价值,但父母喜出望外,满口道谢,又看着我的涂鸦本赞叹不已,给所有亲戚打电话,仿佛我的作品已经被展出在当代艺术馆了似的。接下来我苦画了一整年,晚睡早起,顶着疲惫和过度用眼导致的头痛,每天坐在画布前十几个小时;也不知为何就是能坐得住,色彩、笔触、影像、松节油的气味,总能轻而易举地锚定我的感官,尽管我对艺术毫无热爱,甚至不觉得自己真有什么天赋,最多是缘由不明的“投入”和“敏感”。总之,尽管我拒绝了校方提出的所有特殊照顾,布雷拉的入学考试依旧以高分通过;而斯特拉在我的影响下也刻苦起来,被一所相当不错的初中录取。父母兴高采烈,决定带我们外出度假,斯特拉一如既往,不容分说地,率先就抢走了决定权:
  “我要去海边。”
  “那你们去吧。”我叉起一块茄子,表示退出这次家庭讨论。父母提议找个带游泳池的山间别墅,也能玩水还不暴晒,但斯特拉不知怎么回事,撒泼打滚软磨硬泡,说她想去海边很久了,她的朋友们都去过海边只有她没去过,说海边也有没太阳的时候,说哥哥做好防晒就没问题,还对我反复描述她想象中海边的风景:海鸥、沙滩、帆船,蔚蓝的海水泛着雪白的细浪,傍晚有壮丽的晚霞,天黑后可以在海岸边生起篝火,躺在凉爽的沙滩上看银河……最后父母努力权衡,查到科莫湖有个叫比安卡的小湖滩,看起来和海边很像,勉强说服斯特拉退而求其次。
  是的,读者,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尽管确实做好了准备,但在比安卡的第一个上午,我就被晒伤且中了暑,只好回到旅馆休息。睡醒已是黄昏,天鹅绒窗帘在夕阳下,像被点燃一般红得透亮。房间里充满樟脑球的气味,粉蓝色花纹的墙纸搅和成呕吐物般黏糊糊的一团,吊灯随着风声似乎微微晃动,再细听,那是耳膜中血液流动的轰鸣。
  地毯绒毛里有残余的沙石,行李箱放在床边还没打开过。我眯着眼挑开窗帘,立刻被夕阳刺了回来,帘布晃动,那道金光打在地毯上忽宽忽窄,最后又彻底被吞噬熄灭。我坐回床上,抱着双腿,触摸自己膝关节的骨骼,又一次明白自己是个异类。哪怕被知名的艺术学校录取,我依旧生来格格不入。过了一会,斯特拉上来看我,身上的泳衣还没干透,脸颊通红,两根辫子全跑散了,浅褐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扒在额头和脖子上。
  “你感觉怎么样?我们要去吃饭了。”她说话时还有点喘气,“据说那家店自制的萨拉米和烩牛肉非常好吃。你要不要来?”
  我摇摇头:“不了。我没胃口。”
  她哦了一声又跑下去,我在后面关上门。傍晚太阳落得很快,谈话间,房间里比刚才又暗了不少。我眯着眼拉开窗帘,听到湖边的吵嚷,看到斯特拉跟父母离去的背影。顺着他们前进的方向看去,有一座轮廓尖利、形态臃肿的山石,隔绝了湖水与石滩,半面被夕阳烧红,半面是一片死寂的沉黑。
  远处晚霞壮阔,湖水如一汪血泊静静卧在群山之中。在昏昏沉沉、光影流动的视野里,锁骨晒伤的地方重新开始刺痛。我想等父母回来就告诉他们,我不要呆在这里了,也不要去上什么艺术高中,我不爱旅游也不爱画画,不爱任何事物或人,既然被迫已经来到世上,我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躲在如那山石一般死黑的阴影里,不与谁交流,不被谁观看,静静地被遗忘直到死亡。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游人和晚霞一并渐渐稀薄,斯特拉和父母带着打包的点心回来。
  我勉强吃了点东西。斯特拉回来时还高高兴兴的,洗完澡忽然闷闷不乐起来,趴在床上看杂志,然后突然问我:“你想下去吗?现在天还没全黑。”
  “不用了。很快我就该看不清了。”
  她把头埋进杂志里,嘟嘟囔囔地说:“我本来以为你能玩的。还好不是真的海边。我们明天去山里吧……”
  “没必要。如果你也因此玩不好才更不值得。”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如果父母只有她一个健康的孩子就好了,那这趟旅游,或者在真正海滩上的旅游,一定比现在快乐许多。斯特拉叹了口气,继续晃着腿看杂志,但白天玩累了,不一会就趴在床上睡过去;我也去洗漱完,关灯,躺在床铺另一侧,黑暗边缘,隐隐绰绰的影子像游鱼,往我视野中挤压过来。
  我的右手食指在床单上划着。过了一会我反应过来,这是涂鸦的动作,原来我前几年一直在无意识地,强迫着重复着绘制的,就是这种瞬间,被具象化之后幻视一般的寂寞。白天睡了太久,现在怎么也没有困意,我再次下床去掀开窗帘,墨水般的夜空和湖面,隐隐约约分成上下两半,一半飘渺而静止,一半沉重而流动,新月不知怎么格外大而明亮,环绕着一圈光晕,仿佛在震颤着摇摇欲坠,水中一点银光是它支离破碎的尸体。
  我无法解释我当时想到了什么,读者,我最后听到斯特拉熟睡的呼吸,还有一墙之隔父亲的鼾声。然后我就已经站在了旅馆门口,寒风凛凛带着咸味,如射线擦过我的耳廓额头每一个毛孔,天地通体昏昏然一片漆黑。只有硕大的新月上下摇晃,忽明忽灭,在地面也洒下一点细碎的光斑,光斑前方,隐隐传来浪涛有节律的呼啸。
  循着月亮的指引,我往前走,除了月亮之外,我本来也什么都看不见。脚下崎岖不平,我走得踉踉跄跄,然后鞋底忽然踩上细碎的沙石,浪涛声忽然变得清晰,月亮的影子,或尸体,在水中涤荡开一片清辉,层层叠叠,柔柔地涌向脚边。我来到了海边,是的,甚至不是科莫湖,我来到了真正的“海边”,因为风中那怪异的咸腥,和开阔异常的水面:没有人声、没有商店和沙滩椅,只有水与月亮,而月亮背后,在无边无际的海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读者,实际上我很难说,那东西究竟是“在”还是“不在”。那或许是绝对的“不在”,非黑非白,无光无影,如同世界被撕开一个大洞,海与天与月光都消失了,但是在那洞中,在绝对的“不在”中,有什么东西“在”。满地破碎的月亮涌到我脚边,但月亮不是月亮,海也不是海,那都是从虚空的洞中流出的物质,而洞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我没有看到,没有听到,没有以任何方式“感觉”到那视线,可我“知道”祂在,“他”在——
  一个少年。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读者,这就是把我从不稳定的生活中解救出来的存在。没有脸孔,没有身形,但我知道他的模样,他在那里看着我。在虚空深处,带着海浪的颜色和温度,美丽而阴郁得不可方物,他看着我,看着这个瘦长、苍白、古怪、幽灵似的人,不是对待异类的视线,而是一种单纯的注视,将我从头到脚笼罩,我看着他,在空无一物的深处——
  我被他的视野所容纳。我走了过去。
  “我”睁开了眼。
  这就是你正阅读的这本书,在叙事逻辑上真正的始点。但我们已经不陌生了,读者,先前的故事里我在谋篇布局、切换视角、查阅资料,拼尽全力地留住你们来看一眼,将我的故事讲述得如同一个神话,一篇凄美而诡异的诗歌。我甚至谨慎地藏身在阿涅洛的回忆里,在那些故弄玄虚的“神”之凝视深处,伪装成他自述的一部分。我是塞尔维斯托·科奇,这没有错,毕竟从前及往后的整部作品,都是由他书写的;但是,鉴于接下来,我还是想以第三人称书写这位蹩脚导演的故事,为了避免混淆,读者,你不妨称呼“我”为——里安德罗斯。
  ——TBC——


第55章 4-2 降神
  在被救护车紧急送回米兰市区医院的那个早上,十五岁的塞尔维斯托·科奇依旧想着月光与海洋。接下来一整个住院的暑假他都将无数次地想到它们,一片洁白的狭小病房如同漆黑虚空的反面,他看着毫无裂隙的天花板,意识到自己已永远错失了另一面的景色;但从此之后,某个“存在”伴随疼痛,夜以继日地寄宿在他脑海中,折磨了他长达二十二年之久。
  他是在来到比安卡第二天的凌晨五点,被房主发现躺在旅馆台阶侧面的山石夹缝里的。岩石上有长长一串向下飞溅的血迹,他身下也是一大片结块的褐红色沙土。科奇一家选择的别墅旅馆建在山上,将湖景尽收眼底,通往大门的台阶很高而陡峭,却没安路灯,旁边只有稀稀落落几根拉着绳子的木桩权当护栏,事发时,这些护栏甚至尚且完好。凭借血迹的方向,父母猜测是他夜间独自跑出旅馆,不知道本想去哪里,但由于白化病导致的夜盲症,在下楼梯时浑然不觉地走到了边缘,被绳子绊了一下,就摔到旁边尖锐的石头丛里,一路滚到夹缝中被卡住,由于脑损伤或失血过多而昏迷到凌晨。现场的状况相当骇人,房主本以为他死了,但在固定好伤口、吸氧补液后,这位少年短暂地恢复了意识,认得出父母和妹妹的脸,能听懂让他不要活动的指令;之后在被转运回米兰的路上,以及躺进病房的最初几天,他处于一种奇特的谵妄状态,不说胡话也不挣扎,半睁着眼,血色的虹膜始终对准床尾那一片空白,似乎在久久凝视什么东西。
  塞尔维斯托知道出了什么事。他知道自己从旅馆的台阶侧面摔了下来,把父母和斯特拉吓得半死,知道自己伤势很重,可能无法按时去布雷拉报到,甚至知道旅馆的房主和父母争吵着不愿担责,但最终还是赔付了医药费,并加装了路灯,放缓了台阶,将护栏修到连一只猫都钻不过去的程度;因此他清楚,“他”与这一切一样都是真的。每天清醒的几个小时里,他忍受着剧痛、呕吐和高烧的折磨,而“他”的存在就和痛苦同样清晰,那个从一切琐碎现实背面投来目光,不可见也不可感的美少年,的确如影随形地在他身边,比家人和护士都更可靠。
  那少年没有让他感觉更好。疼痛缓解是由于静脉输注的止痛药,口腔清爽是由于母亲用棉签润湿他的嘴唇,心情宽慰是由于妹妹送来了一张手绘贺卡,他不是那种无视科学和亲情而将一切归功于神秘力量的傻子,但正因如此,他更加确信,那少年是单纯地存在,因为没有利害,而于可见可感的现实无涉。他反复回想少年现身的时刻,用模糊受限的视野追索他的影子,想方设法地再度往虚空前进。一度他发现头痛剧烈时少年的存在会清晰一些,于是享受般忍耐着头痛,在视野开始发黑时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能再回到那片虚空;但眼前很快只剩毫无意义的花色噪点,然后回到惨白的病房,一群护士围在旁边,母亲拍着他的肩膀满脸焦灼,问他为什么不知道喊痛,偏要硬扛到休克才被发觉。确认他并无大碍后,她又叹起气来,在床尾踱步,唠唠叨叨地说这孩子真是奇怪,时不时自认为隐蔽地背转身去抹眼泪。塞尔维斯托看着她,感觉呼吸又略显费力,原来一场意外能引动别人的那么多感情。最后他在脑内组织了许久语言,像是背诵一样,对母亲说出了自己的经历,有关被撕裂的海面、月亮的尸体和那个始终在他身边的少年;由于喉咙里还插着塑胶管,他说得很艰难,而母亲的表情愈发凝重,最后她叫来了护士,要求再度给他进行脑部扫描,因为“他至今依然在产生幻觉”。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