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莉娅是中国的留学生,现在已经毕业回国工作了,她早就脱粉了梅利斯——对哦,她还加入了你们——她还说公司里有位男同事在追求她,正在考虑要不要答应。她工作很忙,我身体还不好,外加上时差,时间经常对不上,我们找了很久,才凑出三个小时看了《月神之海》……看完之后她在麦克风里哭了,说这真是一部好片子啊,哪怕结尾还不完整,但不完整也好了,就像断臂维纳斯就像中国古代一部叫《红楼梦》的小说……但我自己看来,说实话,或许是因为脑海里满是别的东西,反而没有那么沉浸到电影之中去;我想的是自己的表演,自己在剧组经历的事,哪怕有些记忆也已经模糊了。到最后,我问莉娅,它真的有那么优秀吗?如果和那些影史经典比起来,和《八部半》《红色沙漠》或者《镜子》《假面》《撒旦探戈》比起来呢,或者和你看过的最最优秀、你最喜欢的电影相比起来还更胜一筹吗,如果是十分制你会给它打几分呢?当时我应该是很激动,‘指南针’一直在旁边叫我冷静,而莉娅也思考了很久……”他现在也很激动,贝尔尼丝听得出来,声调飘忽不定,甚至让人觉得可笑。《月神之海》能对标那些电影吗,塞尔维斯托·科奇,是能与费里尼或塔可夫斯基一争高下的导演吗?或许是呼吸声暴露了心绪,阿涅洛也停了下来,喘着气,然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你猜,莉娅是怎么说的?你猜猜?”
  “我不知道。”贝尔尼丝不知道还能答什么,“但你未免高估他了。”
  “对,我高估他了——可实际上是他在高估自己!莉娅思考了很久,甚至可能去查了资料,然后她首先说,‘我不怎么看艺术电影,我没有什么品鉴能力,所以这只是我和自己喜欢的电影对比之后,得出的个人意见……’总之怕我难过似的,说了一堆前提条件,我当时就已经大概知道了;果然,她说,尽管确实很美也很感人,但这部电影‘在我自己这里,大概能打到八分吧’!之后还往上提了一点,说八点三分,八点五分,我已经明白了,在她心里实际的评分可能就是七点五分左右……为了这样一部电影啊,七点五分的电影,我的半辈子,还有导演的半辈子……”阿涅洛停住了,在听筒对面喘着气。贝尔尼丝望向城市尽头,一时哑口无言。
  “或许,因为莉娅如她自己所说,不常看艺术片,所以她的评分很容易偏低。”她最后说。
  “不,就这样才好。就这样。”阿涅洛已经冷静下来,恢复那种柔软的声音说下去,“然后我终于放下了,我终于明白,自己所执念的是什么了。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和导演关系很好的那时,有一次他带我出去散步,在种着鸡冠花的花坛边,看到一只生病濒死的蝴蝶。他不停地告诉我,那蝴蝶就是他要追求的‘美’,而我听从了,于是我受了害,并一直困惑了十五年。”
  贝尔尼丝恍然大悟:“所以我明白了。你对他就像……我对梅利斯。”
  “是的。尽管做法完全不同,但我和你出发时的动机,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为过去的自己讨个说法,尽管你要的是实绩,而我要的只是一个答案,一个‘他到底如何看我’的答案……”
  “那么,导演给你答案了吗?”
  “答案就是那部七点五分的电影。”隔着话筒,她听到阿涅洛那边仿佛有海风掠过,“一个没有结局、且任人解读的答案。”
  两周后,贝尔尼丝在博洛尼亚的老家,收到了一个小巧的包裹。包裹来自阿雷佐,寄件人是“茧”,拆开,里面是一枚异常精美的标本胸针。一只优雅舒展的大红蛱蝶,趴伏在鸡冠花的花瓣上,那些波浪形花瓣被一层层叠起来,卷曲出似海浪又似裙摆的形状。她将胸针别在自己T恤的胸前,对着镜子,轻轻转动了一下身体,鸡冠花表面竟折射出火焰似的金色偏光,如同在热烈地涌动或奔腾。
  这种东西明明是他个人的意象。送给别人不太合适,更何况我没场合戴啊。贝尔尼丝苦笑着,要把胸针收起来,左看右看,却总不舍得摘下。她拾起那张为别胸针而打了孔的卡纸,从镜子里看见,卡纸背面居然有字——她将卡纸翻过来,在午后阳光与胸针折射的点点光斑下,读出阿涅洛手写的字迹:
  【致 “莱农”,或贝尔尼丝·卡瓦里:
  你的肤色很适合鲜艳的红,所以我顶着疾病做了这个。并不是以此绑架你必须使用,但如果能看到你佩戴,我会很欣慰。
  我想传达的是:纵使百般挣扎,一切造物也是因其生命而美丽。】
  贝尔尼丝让胸针留在衣服上,抬头看向窗外,一片澄澈的蓝天蔓延到街区尽头,阳光和胸前艳红的色彩,照得她的面孔闪闪发亮。“美丽在于生命。美丽无罪。”她喃喃自语道,转过头,轻呼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扬起一个意气风发的微笑来。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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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读到这里!
  至此,在前三卷,我们在现实中将一切东西落了地。这无疑是个好结局,尽管很显然,有些东西没有交代。为了揭开最后的真相,从第四卷起,读者,我们需要稍微飞起来一下……
  请跟上我。拜托了。


第53章 第四卷
  > 他靠着椅背,胳膊垂落,从头到脚都在颤抖,口中怯懦地低语着那句有关爱情与渴望的陈词滥调——眼下,它无望、荒唐、卑鄙、可笑,却也神圣,即使放在此时此刻也仍然值得称颂:“我爱你!”
  *——《魂断威尼斯》,托马斯·曼,邢亚文、冯丹妮译*


第54章 4-1 引述
  读者。是我,我在对你说话,读者。你该厌倦了吧?那些长篇大论的、低劣的媚俗故事,两个人,向着一个谁都知道会是什么的终点,在公路上重复着一个又一个相似的目的地,用拙劣的突发事件吊人胃口,用华而不实、毫无逻辑的环境描写来吸睛;明明对真实的细节绝口不提,提了也是错漏百出,却洋洋洒洒炫耀那些从维基百科查来的资料,让人产生作者富有才华的错觉……你看看这个故事,破镜重圆、善恶有报,还有只为赚取平庸之辈廉价的笑声和眼泪而设计的争吵、病痛和死亡,当然,也包括更糟的,只为吸引眼球而详细到毫无必要的,带有凝视意味的身体描写……你受够了吗,读者?
  你没有。如果你厌倦了,就根本不会看到这里。这不是我在自我贬低或斥责,但我的确如马戏团里的拙劣小丑,用尽了所有博人眼球的伎俩,甚至将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包装成“真相”和“终点”,希望以此能够让人产生兴趣——但这些,正如主角之前亲口所说,并不是他们真正能找到的东西。那只是一次记录,一张地图,并不是导航,甚至不是路线。但它就在这里,读者,离开主角们的眼睛,让我来告诉你真相。
  读者,你现在开始厌倦了吗?如果对我的自白感到一头雾水,失去耐心,就请合上书或关闭网页,去另寻消遣吧,毕竟你们这类人,幸运地,注定要比我少一些烦恼。真正触及内心的东西,总是私密的,受众稀少,毕竟艺术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的深刻交流,是我们在现世中格格不入,才到彼此身上隔着纸面寻找共鸣。我们怀抱一份炽热的痛苦降临于世,假装自己与人群相契合,被淹没在争名夺利、家长里短中,聆听着无休止的悲惨事端,可是谁也不知道,我们所面对的是彻底无解的痛苦——一种不因任何健康状况、经济条件、政治环境、家庭、爱情和工作而改变,而是只要我们存在于世,就如影随形缠绕在身后的痛苦。
  我无法摆脱这份痛苦,但幸运的是,它能成为供养艺术的材料。以自己的鲜血浇灌作品成长,这是我的偏执,也是我的宿命。听听我的故事吧,尽管哄人来到这里,但我并不在乎读者的数量,只想哪怕万里挑一地,遇见能理解我的人。如果愿意继续下去,说明你的灵魂一定与我有相契合之处;因此我可以说了,以下的每一个角色,都构成我艺术图景的一部分,但与此同时,也都是我内心的投影。
  我是个异类。这是自基因形成起就注定,一出生就显而易见的,是每一次我暴露在他人目光下,都将无可避免地,率先得到确认的事实。即使缄口不言,他们的眼神也在叫嚣,然后或迟或早,会带着那种故作坦然乃至讨好,早知会冒犯我却还是忍不住要说的姿势,说你这是……读者,你也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一开始等着他们说出“白化病”再点头,后来懒得等那些装作思考的时间,自己直接说出口。然后有人会惊讶,有人会盘问,有人会同情,甚至有人会夸赞,但所有人的眼神就都随之大胆起来,好像我认可了这种遗传病患者的身份,就是给他们发了一张参观珍奇的门票。
  视线和议论如影随形,占据了我童年和青少年生活的全部,尽管当时,政治以其狂暴的高扬姿态,同样强迫着每一个人投以注目。1960到70年代的北意大利,笼罩我整个人生早期的色彩,鲜血与刀枪一并无处不在,冰冷的、带着金属气味、锐利闪光的铅色年代。我和斯特拉每天被父母护送着上学放学,老师屡屡强调出门时的安全注意事项,而几乎每隔一两周,我们就能在报纸上看到新的恐怖袭击和命案。
  那些报纸最初是每天被父母放在桌上的,上学前吃早饭时,我会在桌前看到。同样是由于白化病,报纸在我看来是模糊的一团黑灰白,我只是吃着盘子里的面包和香肠,听父母讨论某位警员被绑架,或者某位恐怖分子被捕,某处发生了爆炸,然后叮嘱我们务必要小心——“又死人了。是被手枪打死的。”父亲会这么说,然后复述起恐怖分子的犯案细节,我细听,甚至追问,直到口中的食物突然难以下咽。而斯特拉早就不安分了,那时她说什么话都像是在尖叫,这真可怕,妈妈,我们会遇到空——恐怖袭击吗?父母就安慰她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不是政客也不是警察,只要不乱跑及时回家就没事,我坐着不说话,看对面报纸上的照片,黑白色在眼前流淌交融起来。每次我都以为那是血,凑近细看,却往往发现只是房子、车子或人像的阴影。
  我不相信父母的话,我总觉得他们会来。子弹会伴随轰鸣飞进房子,击碎窗户、书柜、吊灯和我们围坐着的餐桌,撕裂我们的皮肉,让我们的家也变成报纸上的“现场”,那些黑白相间的流动斑块。直到某一天,我早上走进客厅,觉得今天报纸上黑色的形状格外好看。刚要凑近细看,父亲一把将报纸夺走,早饭期间也没拿出来读,反而是对母亲说:“以后别把报纸放在外面了。被孩子看到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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