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作者:第零片树叶
更新:2026-09-19 09:50:37
《暗海寻踪地图》作者:第零片树叶 简介 欧洲演艺圈×公路旅行,有关寻找、凝视、存在与爱 故事始于一部“失传媒体”——由知名影星
“怎么了?”斯特拉举起她沾满番茄酱汁的粉色小叉子。
“没有什么。”父亲把她应付了过去。但是,随即,我听见他附在母亲耳边轻声道:
“这太疯狂了。”
我看到的漂亮的黑色,是存放过阿尔多·莫罗的尸体、沾满血迹的汽车后备箱。
之后几天,子弹飞上餐桌或课桌的图景在我脑海里反复。我在笔记本上用铅笔涂鸦,画着血液那温软、破碎、不均的质感,铅笔屑在纸张上碎肉般磨散开来。那年我十二岁,不能进行体育活动,也没有感兴趣的女生,对街坊和学校里的八卦一无所知,整天坐在桌前拿着铅笔,画那些过几天后自己都看不懂的画,被填满的草稿本在桌洞里堆起厚厚一摞。下一周,班里最受欢迎也最有钱的男生斯蒂芬诺过生日,他请了全班人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会,一封请柬也放到我的桌面上。是的,读者,我在学校里没有受排挤,因为没有人想被指责为“排挤白化病人”,所以尽管没有朋友,许多时候我还是能收到集体活动的邀请;我胡乱找个借口,说那天正好也是我外祖母的生日,回绝了斯蒂芬诺,明显感到他松了口气,因为不用被迫应付一个不喜欢的人。但是,生日当天的大阵仗还是惊动了母亲,第二天一回家,她就问我为什么没去参加聚会。我当时正在写作业,顺口告诉她,我收到了请柬,但是不想去。
她蛮不高兴地站在我房间门口:“你为什么不去?不只是斯蒂芬诺,我从来没见过你和朋友一起玩。”
“因为我长成这样。”我说,“没人愿意和我玩。”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开:“别傻了。和人交往又不是只看外表。”但我知道她也没办法。我在作业本侧边用铅笔胡乱涂着,不小心涂得太黑了,橡皮擦不干净,只好把那一页整个撕了重写。
第二天就又有恐怖袭击。我坐在座位上,听同学在课桌之间,抱着与父母相似的语气谈论这些事,说着红色旅、情报局、极左和极右派,说着之前就在米兰发生的警察总署爆炸案,我忽然明白过来,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不明白,这些事情原来真的和我有关,原来世界真的能以一种既非观看亦非幻想的模式,与我产生互动。子弹不一定会飞进房子或学校,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如此,但我认识的谁的表哥,谁许久没回来的邻居,哪位老师家上大学的女儿,此时真的就在某间房子里,无论在米兰、罗马、都灵还是热那亚,与别人一起策划着又一场行动,或者即将成为下一场行动的受害人。
接下来好几天,我写完作业后就泡在书房里,将母亲审稿时拿来参考的那些书籍一本本读下去。起初看不懂,句子仿佛只是一些单词在语法规律下的机械拼合,但它们不知为何吸引着我的视线和思想,直到双眼酸痛都不肯放下,而因此,从某个瞬间起,一切豁然开朗。我明白了同学讨论的每一个名词是什么意思,甚至理解了更多他们没提及的名词;我明白了为什么会有源源不断的恐怖袭击,以及这种局面为何永远不会真正结束,为何和平注定是局部的短暂的,而我们随时可能被席卷入下一场风暴;我更彻底地明白了这一切和自己有关,关乎母亲运营的杂志社,关乎父亲工作的银行,关乎他们每月获得的工资,因此也关乎我的太阳镜和斯特拉的连衣裙,还有我们餐盘里的面条、香肠与蔬菜,甚至它也确实关乎我们的性命,死亡的阴影注定时时刻刻笼罩,不论出生在哪个国家或地区,不论这场战斗究竟是谁胜利。但这些都是我事后整理出来的东西,当时相较于“理解的内容”,在我记忆里更鲜明的是“‘理解了’的感觉”:想法如同爆炸一般扩散开来,然后垮塌、清除、连接、重组,全都在一瞬间,而我只是继续在放大镜里读着那些文字,每多读一段,就多清理开一片场地,或者让我忍不住想要高喊——这是对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难以遏制在体内涌动的不安和狂喜,一夜未眠,第二天,带着被“清理”一新的思想来到学校。课间,斯蒂芬诺周边依旧聚集了一群男孩子,他向来是这类话题的发起者,在中间对政治形势高谈阔论,仿佛自己下一秒就要加入内阁议会似的;而旁边也总有几位“议员”,在叽叽喳喳地支持或反对,我听着又烦躁又骄傲,想他们怎么没有一个人知道事情的本质。我走过去,在人群外围停住,他们诧异地朝我看了一眼,又继续自己的讨论。趁着某个停顿,我抓住机会开了口,一鼓作气,说出我的见解:
“现在会这样都是因为美国和苏联在冷战。每个人有不同的见解所以就打起来了,但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左翼和右翼都一样。因此在所有人都满意之前战斗不会结束,哪怕美国和苏联的冷战结束了也不会结束,我们要一直这么活着。”
男孩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靠近旁边的空课桌,白光灯像细针刺着双眼。甚至不用他们的眼神,我比谁都率先感到自己搞砸了,昨晚那番酣畅淋漓的涤荡,不知怎么,一旦从口中说出,就成了这般混乱而平庸的言辞。但他们应该能懂,我以为整日讨论这些的他们能多少懂得一些,可是一双双眼睛让我终于明白,这番话只引起了他们的困惑乃至反感。一片沉默中,斯蒂芬诺给了我面子,他问:“你说明白一点。这与美国和苏联有什么关系?”
“因为……美国是右翼而苏联是左翼……”读者,时到如今我也难以解释,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感觉到那种“连接”,我确信自己“知道”答案,但搜寻起来,只有一片孤零零的见解悬浮着,成了唯一可见的东西,其余所有可用于解释的记忆、逻辑,全都不知何时隐没进了黑暗。一整个庞大的“知觉”堵在脑海,化不成半个有效的单词。
有几个男孩开始笑了。斯蒂芬诺带回了话题,他们默契地把我扔在一旁,继续先前的讨论。我低着头,不敢从桌前离开,怕会显得像是落荒而逃,当时我已经确信,昨晚的顿悟是一场幻觉,实际上我依旧什么都不懂,只是背下了书上不知哪里出现的一些结论。接下来直到小学毕业的两个月,我课间不敢呆在教室,怕听见他们讨论的声音,也不敢再看课外书,只是蹲在走廊的储物柜后面,双手抵着墙,将草稿本一页一页用铅笔涂得漆黑。
对政治失去兴趣后,我越来越长久地凝视着色块。那些形状,质地,边缘,有的仿佛微风擦过面颊,有的仿佛吞下一团黏滑沉重的肉,我走遍了米兰的美术馆,用视觉触碰每一件艺术品。彩色的画面与现实太接近,过于嘈杂,我最钟爱的还是黑色,自己在草稿本上涂鸦时,也还是只使用铅笔:那静止、浓厚的虚空,放置在最纯粹的被观看的位置,没有任何将视线回返给我的可能。
但世界依旧独立于我转动着,在我上初中的前两年,袭击事件愈发频繁。我初中二年级的暑假,十一岁的斯特拉正被母亲带着,和朋友一起在外面吃冰淇淋,忽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枪声,吓得在店里躲了许久,回家后依旧心有余悸。晚饭时父母再次谈起这些,斯特拉如今长大了点,没有像以往一样大吵大叫,反而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但是我支持左翼。我觉得让工人更有钱是对的。”
父母看看她,又看看我,对彼此做着表示疑惑的手势,我也看着她。“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东西?”母亲先发问了,“小孩子别急着讨论这些。”
“班里的同学都在说。我和安娜还有罗蕾塔的观点都一样,多数人也都和我们一样,但莱昂纳多是右派,因为他爸爸是开服装厂的,如果工人的工资多了,他们赚的钱就少了,朱丽娅也说自己是右派,但她的父母都是教授;还有达尼埃莱,他说自己哪边都不是,但我们都知道他就是想特立独行。反正,现在我们都不和他们玩了……”在自己反应过来前,我率先开口打断了她:“这根本没有意义。”
“这怎么没有意义?这是工人的生活,还有国家的发展……”我又打断了她:“但是小学生的观点没有用。”
“你只比我大三岁!”斯特拉尖叫起来,“我长大后一定会有用的,不像你一直这么冷漠……”不知为何,我也在一瞬间怒火中烧。她简单的立场,她对自己看法的表达,她清晰锚定盟友与敌人的能力,全都让我嫉妒得发狂。斯特拉盘子里有一块吃剩的火腿,我挥起叉子,把它挑了起来:“比如说这个!既然你那么关注工人待遇,那我们怎么知道,卖火腿的店里有没有好好对待工人?生产火腿的工厂呢?屠宰场和养殖场呢?就算工人的待遇变好了,老板不还是比他们更有钱吗?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无穷无尽的恐怖袭击,永远都不会结束……”在说出口之前,这些观念似乎从未来到过我的脑海中,但说着说着,我一边又在设想她将如何反驳,而我又将如何开启下一轮;不料,斯特拉看着那块火腿,支支吾吾,最后哇一声大哭起来,将叉子扔回餐盘里:“我不吃了!”
母亲去哄她,父亲怒视着我,把那半块火腿从叉子上摔下来。
“真是讨厌!以后在家不许讨论这个!!”他宣布道,大家也全都没了胃口,各自回房间去。我躺在床上,全无胜利的喜悦,仿佛被那些在脑海中冒出的东西所吓倒,我意识到自己十二岁那年,在小学同学面前想说的原来就是这些,对生活不稳定性的笃信,以及由此引发的剧烈不安。朋友会变成敌人,抗争会变成杀戮,进步将堕落向疯狂,身下的地板和床铺随时可能倾覆,没有任何事物值得追求,因为没有任何方式,能够确保我们将拥有所求之物而永远不失去。读者,你或许会找出许多理由来反驳我,你会说这是一种犬儒主义或虚无主义或别的什么,我当时确实已经读了不少哲学,我自己都能想出理由来反驳自己,但我怎样也无法说服自己放下这种不安,去假装一切终将向好,去加入那些拒绝我又被我所拒绝的人群。我正躺着发呆,斯特拉走了进来,脸上泪痕未干,却又踏起了那种在父母宠溺下颐指气使的脚步,站到床前来:“妈妈说你该向我道歉。”
“好吧。”我随口说,“对不起。”
她在床沿坐下了,抱着自己的小狗玩偶。“但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袭击永远不会结束……”说着话又带上了哭腔,我坐起来,看她睡衣上繁琐的花边褶皱:“是真的。”
“可我不要……今天我真的吓死了,在冰淇淋店里听见有人在开枪,我想到我和妈妈如果死在那里,就再也见不到你们……”她抱着玩偶抹起眼泪,我把脑袋靠在床头,房内陈设被哭声浸泡成湿软的、海绵般的质感。“没关系。”我说,好像也才是第一次想到这些,“在米兰会结束的,至少会暂停。我也会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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