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他发给导师的博士申请被拒绝了。在回复中,导师说:我可以留下你,但你志不在学术研究,没必要再在学校里耗费。先入行看看吧,你很快就能明白我想说的。
  电影是商业投资的产物。有没有人爱看?能不能赚钱?为什么他眼中的东西没有别人想看,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理解“神”的存在?但事实如此:没有公司接受这位新人导演异想天开的剧本,他得从底层做起。
  好吧。二十六岁的塞尔维斯托·科奇对自己说。那我就首先做到功成名就。
  他与“天镜”签了约,被丢进一个纯粹商业化的环境里。从第一个月起,他就开始整天与制片、编剧、副导演、掌镜、演员和剪辑师周旋,一开始是跟着别的导演,后来也亲自坐在监视器后面,拍出一部部自己毫无感觉的作品。在经典的三幕式结构里,要夸张,要反转,要有笑点,为此别说艺术性了,连逻辑和人物塑造也要牺牲。而在工作间隙,他放弃睡眠和娱乐,一次又一次修改着《月神之海》,绘制世界反面的“怪物”,感受里安德罗斯的注目。署着他姓名的电影在银幕上推出,他近乎感到耻辱,而家人一次次打电话来,欢声笑语地说他的新作“很有意思”。你们为什么看不出,这根本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他屡屡想要对话筒咆哮,终于某天决定,下回通话就好好抱怨一番;下次斯特拉打电话来,他确实说了两句,妹妹就立刻轻飘飘地安慰道,“没关系,你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导演”——“在你心里有什么用!所有的观众,制片,影评人,没有一个人觉得我厉害!!”他对着听筒那边大吼起来,气得全身发抖,想着她怎么能如此傲慢,认为自己随口一句赞美,就能抵消数年来积累的迷茫和挫败。斯特拉很显然愣住了,支支吾吾想要解释,塞尔维斯托自知过火,叹口气,不情不愿地道了歉;对面也道歉,说是自己考虑不周,之后,又是犹犹豫豫地,她说:“哥哥,我这次打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订婚了。和大学时的对象。”
  塞尔维斯托去见了妹夫。一个中等身高的男人,微胖,长得倒还端正,留着淡金色的小胡子,见面时和他握手,声音洪亮地称呼他为“大导演”,甚至懒得掩饰一下审视与戏谑。他想如同所有最老套的情节一样,私下找妹妹谈话,说你不能嫁给这种男人,但斯特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在晚饭期间面颊嫣红,说着未婚夫的好,说他和父亲是同行,年纪轻轻在银行做到了中级经理,更多是说他们如何彼此相爱,父母也如何对他满意。
  “你还记得你在科莫湖摔伤的那一次吗?那其实给我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之后无论是科莫湖还是海边,我很久都不太敢去。是他听说这件事后,就拉着我去了一趟热那亚,我们在那里玩得非常开心,他说这不是我的责任,意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海边是浪漫的,我们随时都有权享受它……”塞尔维斯托想起自己当年欲说而没来得及说的那句话,盯着餐盘,再度沉默不语。这位男士再如何也比自己强。斯特拉有她自己的世界,她已经不是那个对他撒娇,和他吵嘴,没被满足或吵不过就立刻大哭起来的小女孩。他没有资格去干涉妹妹的幸福。
  没人问他为什么不组建家庭。原因太过一目了然,塞尔维斯托本人也没有想法,无论对异性还是同性都没有。从前起他看到色情桥段就毫无反应,甚至怀疑过自己在性方面是否有问题,却一直没机会也没兴趣去验证。妹妹结婚给他带来的刺激,是在另一个十分单纯的层面:他再度认识到,哪怕没有战争或频发的恐怖袭击,世界也会天翻地覆。和小时候所想的不一样,地板没有因子弹或爆炸而突然开裂,但任何东西都会被时间不知不觉吞食。就像建筑被摧毁再筑起,就像对意大利影视圈这个艺术殿堂的幻梦也终将破灭,而只有他从未走出那片影院的废墟,凝视着空窗框与森森白骨般的钢筋,企图在虚空中抓住一块浮木,去寻找“神”,寻找那个自知虚无缥缈的“永恒”和“真实”。
  斯特拉会忘记她曾说过,哥哥会为了拍出那部“惊世巨作”,而珍惜自己的性命。这话并没有错,但真实的因果,其实恰好相反:为了顺理成章地去死,塞尔维斯托·科奇决定,他一定要把《月神之海》拍出来。
  他试过将剧本发给天镜的高层,回复不出意外,是“恐怕没人会买这种东西”。是啊,这群只知道数钱的商人,自然只能用廉价的商业把戏吸引乌合之众——可是偏偏,电影行业的部分定义权掌握在他们手里,他还得卑躬屈膝、逢迎讨好。
  十年来,顶着令人作呕的抗拒,他自我推销、发展人脉,一分一厘称量着愿景的价值,每一部新电影推出,都感觉自己全身沾满了腐臭,连灵魂本身都会在工业的链条里渐渐磨损殆尽。但是里安德罗斯,我会为你而忍耐的,感受着脑海里的视线,他日复一日地如此自我鼓舞:为了让你来到现实,为了那个神圣的虚无,为了一部可能影史留名的电影,我可以将自己献祭——只因那天我“知道了”你在。
  与天镜解约时,他已经积累下了一定名气和人脉。开始准备《月神之海》的拍摄时,塞尔维斯托才终于,第一次直面那个最大的难题:里安德罗斯需要一位演员。
  接下来的故事你们都能想到了。与亚历桑德拉在综艺上会面纯属巧合,两人先前仅仅是彼此听说过。他们在后台简要攀谈,一位想让儿子进入演艺圈,一位想要个年龄相符的少年演员,两人一拍即合,亚历桑德拉很快就邀请他到家里做客,顺带见上孩子一面。
  塞尔维斯托原本没抱什么指望。亚历桑德拉给他看过儿子的照片,是个很漂亮的孩子,但并未引起他额外的兴趣,眉眼太过柔和,缺乏那种神秘阴郁的气质。在准备与天镜解约,开始物色少年演员以来,他见过的童星与漂亮孩子数以百计,那些脸孔并非不美,只是没有一个让他感觉“正确”。
  被这对热情的演员夫妇迎进客厅,他坐在吊灯下大理石嵌面的餐桌旁。摆好咖啡和点心,会客的主角却迟迟没有现身,亚历桑德拉表情不悦,对他道歉离席,跑上楼梯,气势汹汹喊了两声。轻软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孩子似乎撒着娇不愿见人;之后,亚历桑德拉独自下来了,对他赔笑说孩子身体不好平日娇惯,今天又有点不舒服,可能见不到面了,还望您多加谅解。塞尔维斯托更加不抱指望,他想里安德罗斯绝对不是这种人,也不打算再来第二次,喝了口咖啡,想应付过这场聚会完事。
  但是,正与莱蒙蒂夫妇随口谈着,他感受到了令人战栗的视线。
  “阿涅洛!”亚历桑德拉抬头看去,似训诫似惊喜地招手,“你怎么还是下来了?快过来,给科奇导演打个招呼……”
  塞尔维斯托回过头去,看清了那视线的源头。少年穿着一件及膝的米白色睡袍,搭配七分灯笼裤,纤细的小腿和脚踝裸露在外,将拖鞋衬得格外笨重。他的左腿微微弯起,即将顺楼梯往下走,鬈发与睡袍的下摆仿佛定格一般,在周身划出一小圈弧线,而那双美丽的琥珀色大眼睛,静静地锁住他的面孔。
  塞尔维斯托忘了自己的外貌。少年拾级而下,发丝还在飘动,一帧一帧,在耳畔如枪声炸响。他直观地看到,身下最后一块木板开始摇摇欲坠,脑海深处,某个“存在”给出了回应。后来,塞尔维斯托·科奇绞尽脑汁描述那时的心情,想到的最接近的词语是:见到阿涅洛·莱蒙蒂的当即,他感到大难临头。
  这并不是“一位合适的演员”。
  这是里安德罗斯在人间的投影。
  ——TBC——


第57章 4-4 定格
  在最初的惊艳过后,塞尔维斯托开始思考,阿涅洛身上究竟有些什么,让自己觉得里安德罗斯真的被投影在了现实。或许并不是相貌本身,而是他出现的方式,他的脚步,他的眼神,还有那种神秘莫测的气质,与自己“所知”的形象相契合。少年站在楼梯上,与照片中对着镜头微笑的模样不同,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居高临下地,与他四目相对:塞尔维斯托起初以为,是交汇的目光化成了触觉,随即又发现,那在两人之间牵起的,不可见又确乎存在的丝线,并非是顺着视线连接。他也一度以为,这是过于纯粹的美牵动了感官——十几年的识人经验已告诉他,无论男女,凡美人总有这样一个时期:当生理成熟已带来蜕变,心智与社会经验却尚不足以让其认识到这份美貌的价值,于是,举手投足都在挥霍取之不尽的珍宝,几乎让人惊诧于他们怎敢如此趾高气扬。十二岁的阿涅洛就处在这一时期,尽管此时似进非退,怯生生的,但踏在楼梯上的每一步,抓握栏杆的手指,盘在颈侧那绺柔顺的发丝,眨眼时睫毛的微闪,都是招摇。亚历桑德拉像唤猫狗似的,再度抬手叫他过来,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下楼,从内侧绕过座椅、台灯和花瓶,一步一步,在塞尔维斯托眼中,仿若无限重复的连拍镜头,相机快门以六百分之一秒的频率一张,一合,少年在层层叠叠的镜头中被剪开来,每一张剪影都拉出属于天堂圣殿的余光。他在母亲旁边坐下了,偎着她的肩膀,眼帘低垂,目光连同那神秘的丝线,却依旧透过淡褐色睫毛的缝隙,轻轻系在他面孔上。
  “这是科奇导演。”莱蒙蒂夫人介绍道,“阿涅洛,向导演问好。”
  阿涅洛犹豫了一会,缓慢而郑重地抬眼。丝线在空中摇曳。他如同猫咪面对陌生的陈设耸动鼻尖一样,在客人周围游移着目光。终于,似乎探查到了令人不快的气味,他骤然别过头,缩起肩膀,纤细的手腕往膝盖上一支,如同在推拒什么,眼睑在蜜色的虹膜上堆起一层阴翳。
  莱蒙蒂先生立刻压下两道浓眉,以警示的目光看着儿子,而亚历桑德拉依旧对客人微笑,还没注意到孩子和丈夫的表情:“快点,问好呀。”
  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阿涅洛拖着长音,以一种与外貌不符的,淡漠、生硬,近乎粗野的语调开了口:“晚上好。”
  “真没礼貌!”莱蒙蒂先生低声斥责道。
  塞尔维斯托出神地看他,不知不觉中面露微笑。他已经不再想“里安德罗斯会不会这样”,因为里安德罗斯“就是这样”:少年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举动,每一次眨眼,都将一股新的现实注入名为“里安德罗斯”的模子,将象征渐渐填充进血肉,而客厅里暖金色的柔和灯光,就也因此带上来自世界侧面的神秘与冰冷。任何分析都无济于事。只有他自己能明白,眼前这位少年只是“正确”。他用眼神追过去,发现少年在恶声恶气地打了招呼后,其实也没有按捺住好奇,又开始偷偷回看自己;丝线随着阿涅洛试探的目光而飘动,在桌面上投下倒影,微微闪光,伴着一阵抽痛将意识提拉起来。顺着狂喜和惶恐,塞尔维斯托沿丝线渐渐攀索,终于在那幽深眼眸的尽头,验明了其真身——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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