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首先,欢迎本期‘台前’的嘉宾,亚历桑德拉·帕斯托·莱蒙蒂女士!”
  加布里拉在厨房切午餐要用的番茄,听见书房一句激动的粗口,穿墙震地钻入耳中。她满怀气恼地扔下刀,用围裙擦着手上的番茄汁,离开厨房,打算轰走这个成天赖着还大吵大闹的客人;撞开书房门,她看见切萨雷站在椅子旁边,嘴角抽动,脸上挂着一种似笑似惊似懊恼的表情,死盯着电脑里已经暂停了的视频看。
  “你有毛病么?”她瞪了他一眼,“我做完饭就去接莱雅,你现在走吧。”
  “行,抱歉,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走……”切萨雷没辩驳、没贫嘴,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惊慌似的张望一下,收拾起杂志,“你拿走这个,我马上回去,以后,呃,应该短时间不用再来了……”
  加布里拉不由得皱眉,先姑且把杂志堆在桌上:“你查出来了?”
  “对,我弄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切萨雷终于冷静下来,但依旧表情扭曲,连拍自己的额头,“我怎么就从来没想到,你说我看了这么久,怎么就想不到!”他抬起头,居然要来抓她的肩膀,被后退一步躲开,只好扑到门边,像是什么心绪无处发泄一样,使劲推搡墙壁。
  “怎么能是他呢?!我怎么就没认出来是他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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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就要揭示少年的身份了,第一卷会在第五章 完结!


第6章 1-5 碎镜
  “……你不要走,切萨雷·埃斯波西托,你不许走,至少再试一次,哪怕再等两天,三天,只要三天,我还是让你不满意你再走,求求你,求求你!我不会再闹了,切萨雷,你你想和别人聊天就聊吧,你去和别人上床也行,我发消息你不用回了,我自残你也不用管我,哪怕你只是隔几天回来和我上一次床都行,按你喜欢的方式来,你随时随地要我做什么都行,但是别走,切萨雷,至少别现在走!你要现在走的话就先杀了我吧,我去写封遗书说自己是自杀你不用担心法律问题,反正你现在走了我也立刻就去死,没什么区别,没什么区别!我错了,以前所有事全都是我的错,我又自私又幼稚又任性全身上下没半个优点,所以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会改的,我都会改的,所以你别走,你别走啊,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干出什么事来……”
  赤身裸体的男青年趴在地上,肋骨因吸气而痉挛般地起伏,从皮肉中一根根暴突出来;身下的黄绿色地毯,也早染上了一大片湿痕。他拖着满是淤青的小腿,一边哭喊一边往前爬,右手前伸,露出手臂内侧新旧交叠的累累伤疤,在休闲皮鞋要踏出门槛的前一秒,终于颤抖着抓住了它。那只手还想往上探,却再也没有力气了,连皮鞋上方牛仔裤的裤脚都没抓住,只是抽搐了两下,又伴着哭声,软塌塌地搭回鞋面上。
  切萨雷弯腰把那只手拨开。但手又很快抓回来,这次他一把攥住那纤细的手腕,指腹瞬间一阵黏涩;像抓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他把那只手猛地摔下去,再看,果然,对方手腕上渗出的血已经拓红了指纹。地上的青年抬起头,眼泪、鼻涕和红晕把面孔涂得一塌糊涂,四目相对时,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希望,挣扎着又往前爬了一点……
  切萨雷叹了口气,将对方的肩膀轻轻推后,抽回了自己的皮鞋。
  “你看着我,我告诉过你,越这样越不行。”在歇斯底里的哭喊对比下,他的声音冷静得几乎无情,“为什么,你就怎么都做不到,把自己当作一个和我平等的人,去好好对待呢?”
  相较于破解谜题的畅快,在回程路上占据脑海的,居然全是些不甚愉快的记忆。切萨雷从计程车后座往外看,还是热那亚夏季灼灼的阳光,万里无云,天蓝得一片静寂。
  明明初见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与那人所有最深刻的回忆都在夏天,白天在公路上顶着烈日飞驰,降下车窗让风吹乱头发,偶然瞥一眼驾驶座上凝神盯着前方的侧脸。矿泉水本来是两瓶,喝着喝着就乱了套,也不管是谁的,随手拿起来就灌。夜间的林风,虫鸣,开足冷气的车里放着爵士乐,远处一点暧昧的昏黄灯光。在座椅阴影的遮掩下呼吸交叠,赤裸的大腿与后背摩擦皮椅,被工业柑橘香水笼罩下的淡淡膻味撩拨,包裹着,柔软地吞下。
  然后他们回来了,手挽着手,带着一车工艺品、干花和昆虫尸体,甜甜蜜蜜地回到阿雷佐,那栋带院子的复式小楼。前庭种满了植物,右侧露天,左侧却罩在半透明的纱棚里。一进门,五彩缤纷的蝴蝶被脚步声惊飞,翅膀拍打棚顶扑扑作响。
  搬进来的第三天下午,切萨雷坐在客厅剪着视频,手边就被塞了一枚胸针。一小块琥珀,上面爬一只灰褐色飞蛾,蓝色紫色的勿忘草满缀周围,枝叶交错如网。阳光下,飞蛾翅膀泛出微妙的柔光,琥珀的金色仿佛被晒化,流下来,又在桌面上凝起一小滩。他抬头,看到那双眼睛,满盈笑意,透着和琥珀同样的光。
  “确认恋爱关系的礼物。”对方笑时双眼眯起,睫毛如羽扇般相互交叠着展开,“你说琥珀是我眼睛的颜色,我就做了这个给你。寓意是,看到它就想起我的眼睛——而且永远不许忘。”
  一种顿挫到近乎娇嗔、拿腔作调的语态,放在热恋当时,真是可爱得难以言喻。切萨雷握住胸针,琥珀温润的质感摩挲指腹,仿佛沿着那眼眶精巧的轮廓描摹。他欣然应允,欣然收下胸针,就这样毫无自觉地踏进去,像飞蛾看到诱饵,踏进蜘蛛身不由己布下的网。
  然后阅人无数的切萨雷进一步长了见识。他从未想过一场恋爱会以血腥味收场,但或许在床上扮演不了合格的施虐方是他的错,无法注意到对方累积起来的情绪崩溃和身体不适也是他的错。或许对方也只是如网上的心理学科普所说,属于焦虑型依恋人格(切萨雷也测过自己,是回避型),而且太敏感,太自卑,太……缺乏安全感。对方从未掩盖过这些,刻意狎昵的举止、拐弯抹角的决策风格和手腕上层叠的刀疤,一切都清清楚楚昭示,那句“永远”,绝不会是夸张修辞;而是正如切萨雷所恐惧的字面意义,一个没有尽头的时间期限。
  是他当初既知,却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可他为什么踏了进去呢?因为侥幸,觉得恋人情绪的烈火不会波及自身,因为冲动,想着一晌贪欢后再谈所谓责任?因为近在咫尺的吐息,因为湿漉漉、亮晶晶的嘴唇在开合,因为林间的土腥、车窗上的冷雾,因为蛇一样柔软冰冷的手指已经在他脊背上游走?因为以为自己能拯救他,或者能毫发无伤地逃掉?因为钟情,因为那张脸足以让人忘掉一切?
  ——那是爱吗?难道不只是直白的肉欲?
  计程车鸣笛。眼前砖红色的公寓楼,单元B,坐电梯上五楼,右手边防盗门,就是他的家。让人毫无幻想余地的白墙、灯管、灰色沙发与木质橱柜,行李箱前几天刚收拾起来,洗碗机应该已经干完了活。切萨雷向司机道谢,付了车费,想起备忘录里的信息刚编辑到一半。
  他上楼打开电脑。屏幕里还是那个古老的综艺视频,暂停得不是时候,画面里三人的表情都有点扭曲。
  怀着期待自己出错的侥幸,他重新播放了视频。
  “……因为我有儿子,所以我想我能理解……你会培养他按照你希望的样子成长,但是总会有些意外,好的或者坏的,可以或不能纠正的……创作一个故事也会这样,对吧?”亚历桑德拉优雅地耸了耸肩,把一只手向科奇摊开,仿佛在表示“真没办法”。后者适时地回以微笑:“是这样。看来从养孩子中能学到很多事——您儿子今年是,十一岁?”
  “对,对,五月的生日。”提起孩子,女演员露出了属于母亲的慈爱微笑,“唉,这个岁数可不让人省心呢……”
  眼看话题要跑偏,主持人及时接住话头:“如果孩子愿意,下次可以把他带上节目来嘛。”
  “我也正好在物色这个年龄的演员。”似乎被氛围感染,科奇的姿势也放松了些。主持人把话题抛了过去:“您已经在计划新的电影了?”
  “其实想了有一段时间了。想拍一个以美少年为主角、以大海为核心意象的电影……”他的话被亚历桑德拉友善的调侃打断:“哎呀,您还没见过我儿子一面,就已经认定他会是个美少年了么!”
  “那是自然,毕竟您和莱蒙蒂先生外貌都十分出众……”科奇讲出这句恭维时稍显生硬,但也足以让亚历桑德拉和主持人一起大笑了。
  切萨雷再次按下暂停,把笑声切断在空中。他退出这个视频,回到油管首页,忽视了推送中整合“湖心船”阴谋论的视频,忽视了分析昨日播放数据的页面,忽视了自己评论区里依然不熄的战火,翻到自己的订阅列表,往右划,往右划,迟迟没看到想找的名字。更新频率这么低?他索性点开搜索栏,输入那一串字母——
  找到了。最新视频居然已经是半年前,封面看上去倒一如往常。一堆满缀着昆虫标本、干花和矿石的首饰,繁杂到眼花缭乱,又美得惊心动魄,让人忍不住想点进去一饱眼福。切萨雷看了一眼就往下翻,第二条视频却让他停住了——是在这个频道里从未出现过的竖屏短视频,标题是:《对于前段时间没有更新的解释,以及未来计划》。
  一位年轻人,套着件松松垮垮的卫衣,戴上兜帽,用半长的褐色鬈发挡住脸,站在镜头前面。比起真的要遮掩面容,这更像是一种“羞涩”的情绪表现——因为频道的每一个粉丝都知道他长什么样,而从发丝缝隙中,也足以辨识出那张精致异常的脸孔。
  没法再侥幸下去了。就是他。绝对就是他。
  切萨雷在备忘录里,写下最后的结论:
  那个影片开头,倚靠在崖壁上的少年,即《月神之海》的主演,为演员爱德华多·莱蒙蒂,与亚历桑德拉·帕斯托的儿子。如今是标本师、独立设计师“茧”(Boccolo)。1991年出生,真名是——阿涅洛·莱蒙蒂。
  【可你怎么知道是他?】回帖发出去不久,奥吉尔气急败坏的质疑就来了,【科奇在综艺里说的明显只是客套!虽然外在特征对得上,但棕色卷发的漂亮男人根本数不清,你不能把这个当作证据!】
  【看来你对漂亮男人很有识见。】切萨雷回道。见对方半晌不回复,他只好开始正式解释:【这也是只有我能知道的线索——就像只有你能认出取景地的湖滩,也只有你能联系到科奇的旧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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