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服务员端了饮品上来。切萨雷等着阿涅洛说话,后者却只是拿勺子一点点挑起热巧送进口中,进食的姿态但凡放在一个容貌稍逊的人身上,绝对会显得矫揉造作的。想着对方大概是打算等餐上齐再说正事,相对沉默又着实尴尬,他再度主动开口:“话说,你最近怎么样?”
  “嗯?”阿涅洛叼着勺子,眼神在桌子上转了一圈,最后粗声粗气地拖着长音回答:“就那样——”
  “我看你停更还以为是身体又出问题了,没什么事就好。”切萨雷忽视了那过于刻意的闹脾气表演,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沙拉,“之前是怎么了?”
  阿涅洛又看了看他,像个没教养的粗野小孩一样,埋头叮叮当当搅着巧克力。切萨雷吃了两口沙拉,菜叶嚼在嘴里有点发干。他转移了话题:“这家店品控不如以前了。”
  “是吗。”阿涅洛立刻结束生气,放过巧克力,也慢条斯理地叉起沙拉,“我没吃出区别。”
  切萨雷点了点头。对方从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们没旧可叙”——那么,把话题排除在往事之外,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他清清嗓子,开始最擅长的闲扯:“可能因为你来得勤,店家偷工减料是循序渐进的,反而不容易被察觉。就像如果每天都见的人,也不容易察觉到对方的容貌变化……不过现在市区餐馆好吃的是越来越少了,要不然就贵得要命,我就只有趁旅游的时候饱饱口福。说起来你还不知道,这次找失传媒体有人和我比赛呢,赌米兰市区一顿午餐,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决定联系你……”
  “结果呢?”
  “那当然是我赢了!虽然是险胜……”切萨雷耍帅地摸着下巴,“不过鉴于你也有贡献,那顿午餐也带你一起,怎么样?请美人吃饭,他是肯定不会拒绝的……”
  披萨不合时宜地上了桌。阿涅洛切一块到自己盘子里,咬了一口,盯着剩下的部分发呆。切萨雷也只好自己拿了一块,品味着浓稠的芝士心知肚明,对方根本没有被自己吸引过哪怕一秒。
  “说回电影,就是《月神之海》。”趁着不会再有服务员打扰,切萨雷开门见山,“详细的查找过程,还有占据上风的几个阴谋论,我都已经和你交代过了。而你说知道谁手里有电影,还一定要和我当面说——是为什么呢?”
  阿涅洛重新捧起热巧克力,眼帘低垂,眼光却一点点往上飘,仿佛借着睫毛遮挡在观察他的神色,过了一会才开口:“是这样。塞尔维斯托·科奇手里肯定有。所以……”
  来之前就猜到了:阿涅洛一定也是从科奇那边入手的。说不定他也认识对方的朋友、同事,或者发行方,没准可以让他们小范围对主演之一公开原片,自己就也能蹭上观影……切萨雷也喝了一口卡布奇诺,一边毫无形象地舔嘴唇上的奶泡,一边看着对面等他继续。
  “所以。”阿涅洛哐一声放下热巧杯,直直看向切萨雷,眼神诚挚得难以言喻,“我们去找他吧。”
  滚烫的咖啡在喉咙里呛了一下。
  “本人?”切萨雷好不容易将那口咖啡咽下去,“可是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把后半段话头用柠檬水冲下去。
  “必须是他本人。”阿涅洛用叉子毫无意义地搅着已经拌匀的沙拉,“只要科奇还没死,我们一定能找到他,找到他,就能找到《月神之海》;即使他死了,也肯定会把电影托付给别人的。”
  “你有……更具体一点的思路吗?”
  “我得先想办法进入演艺圈——但不能直接以演员的身份。我想的是开一家咖啡店,装修考究一点,主要目的不是卖饮品,而是提供给剧组作为拍摄场地;用我父母在影视圈的人脉招来第一批顾客,然后渐渐打入内部。科奇总不可能一隐退就与世隔绝,总会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动向。如果运气好,我就来得及捞到那几个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奇怪,但切萨雷姑且放过那些细节。这是个比他设想中更完善的计划——“所以,”他切下第二块玛格丽塔披萨,“你叫我来究竟干什么?”
  “你很敏锐,又擅长在网上找东西。所以,我希望你能来咖啡馆负责收银,我给你开工钱。这样,我线下得到的信息有人商量,同时你通过线上途径,协助我寻找科奇的下落——然后,更重要的是,找到了之后,陪我去见他。”
  “为什么是我?”
  “因为刚好——你给我打了电话。”阿涅洛又捧起巧克力,垂下头,微微缩着肩膀,露出一副落寞却强装镇定的姿态,“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需要一个同样在乎它的人陪我一起。”
  切萨雷刚想追问这为什么要在线下说,看见阿涅洛可怜兮兮的神色,隐约明白过来。对方不和自己一样能言善辩,但配合上语气、动作、神态,当然还有那张脸,线下交流可以说是占尽了优势。但他本不必这样的,切萨雷叹了口气,他不必放下从容和高傲,像如今这样机关算尽、低声下气地恳求的:面对这种事,无论线上线下,自己的答案只可能是——
  “抱歉。”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我拒绝。”
  “可是!”阿涅洛扔下巧克力,急切地前倾,“你能看到那部电影,也能知道科奇那时究竟是什么想法……”
  这条件很有诱惑力。切萨雷知道,即使赢了比赛,自己离真正的谜底也还有很远——剧组究竟是为何停拍?阿涅洛为何放弃了演艺生涯?科奇那么看重《月神之海》,又为何会退出项目?这部影片究竟讲了什么?一旦提起,好奇就如蚁群啃噬心底,一阵阵难耐的酥麻痛痒。可他必须懂得取舍。
  “演艺圈太敏感了,明星的粉丝声量也太大。”他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我不打算让对寻找本身没兴趣、只是好奇八卦的人,大量涌入失传媒体论坛。”
  “不用把论坛扯进来,只是你一个人……”
  “如果只是线上查询,乐意效劳,但让我呆在咖啡馆不行。我也是个自媒体博主,还有系列视频没做完——你找到科奇的时候,我说不定就在东非或者南非了。”
  阿涅洛一言不发地垂下头。切萨雷分不清他是真的沮丧了,还是故作姿态,但明知自己有权拒绝,愧意还是一阵阵盘旋着升起。这里空调开得太足了,冒热气的披萨很快就凉透,芝士在饼底上堆成一块冷油,让人食欲全无。他慢慢喝着柠檬水,考虑是否要叫上冰淇淋,却听见阿涅洛又开了口:“那,半年。”
  “什么?”
  “给我半年,我在咖啡馆打听科奇的下落。你不用来收银了,有空线上协助最好,没空也没事,想去非洲想去哪里都随你便,但是回国后就跟我住。半年之内,如果我找到他了,你陪我过去;如果没找到他,你就走,我从此消失。这样,对你来讲稳赚不赔了吧?”
  “不是这么说……”
  “你可以随时和我上床,而且我也不会无理取闹了……”
  “我只是不明白,你何必找我?”
  “因为我要人陪着,而你给我打了电话。”
  “你身边会有一堆愿意帮忙的人,我看不出你为什么要来找……”
  “说了是你就是你!”阿涅洛忽然尖声叫喊,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一桌瓷器金属哐啷作响,柠檬水溅出一点到桌面上。他举起叉子指着切萨雷,四齿尖端闪闪发亮,戳破了先前温和诚恳、游刃有余的外壳,蛮不讲理地吼起来:“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我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答应?我都退让到什么地步了,开出多少条件让你占便宜了,你要不然干脆就别来,白让我期待之后又……”切萨雷做了无数个手势让他小声点,阿涅洛全没看见,直到服务员来掀开帘子,他才想起这是公众场合,慢慢把手缩回来,捂住了嘴。
  “抱歉。”切萨雷小声对服务员说,“没什么事。我们会保持安静的。”
  阿涅洛也点头。服务员放下帘子离开,他慢慢把叉子放回盘子里,发了一会呆,忽然像是散架了一样摔下去,瘫坐进沙发里,双手掩面抖个不停。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情绪化——相处经验告诉切萨雷,如果此时放着不管,情况只会越来越糟。他绕去和阿涅洛同侧的沙发,靠着他坐下,把语气放缓和:“你到底怎么了?”
  阿涅洛捂着脸发抖,喘气,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切萨雷想拍拍他的后背以安抚,手刚按下去就抬了起来。他强迫阿涅洛面向自己,扳下对方的手臂,去摸脖颈、脸颊、额头。将自己的额头贴过去时,余光看见巧克力只喝掉了三分之一,盘子里散落着几根沙拉菜叶,还有那块依然只被咬了一口的披萨。
  “今天得先回去休息。”抬起头来,切萨雷自认找到了缘由,郑重其事地对阿涅洛说,“你烧得厉害。”
  阿涅洛从他怀里挣扎开,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拼命摇头。
  “你真的病了。我觉得这种状态下不适合谈正事——我可以送你回家,或者带你去社区医院。”
  阿涅洛扒着沙发靠背。切萨雷才发现他似乎更瘦了,宽松的衬衫套在身上像个袋子,纤细的腰肢隐约可见。他更进一步:“停更果然也还是身体原因?”
  “不关你事。我很清醒。”
  “但你表现反常。我本以为你的歇斯底里是由于发烧,现在看来不是——那就是有什么事没说。”切萨雷没再动手,但是张开架势往里逼近,以示阿涅洛被困在了沙发内侧,绝对没有机会逃跑,“如果你要证明自己清醒,就把事实讲清楚。你为什么需要我,为什么反应这么大,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都说清楚。根据情况,我确实可能会改变主意。”
  阿涅洛眼泪汪汪地看他一眼,又看墙,再看他一眼,再看墙。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只有爵士乐拖着长音在唱。最终,阿涅洛不再转移视线,看着墙,倚在沙发上缓缓呼吸,仿佛是要以这个姿势睡过去;切萨雷以为他烧昏了,伸手晃了两下,对方确实没有反应。就在他想怎么把人扛回去而不致误会时,阿涅洛忽然动了,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点破罐破摔的念头,拖了整个累赘的、心如死灰的躯体在行动:他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单,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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