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出人意料的,除了脸书之外,科奇在推特、油管、Instagram乃至tiktok上都有认证账号,不过只是发布了与自己电影有关的少许信息,这些账号在2018年隐退后,都同步停止了更新。在影视圈集中平台Letterboxd上,他的账号更加活跃,有二十几篇点赞数颇多的电影长评,评论对象显然透露了他的审美倾向——氛围阴沉、剧情压抑、镜头考究且有思想深度的电影,至少是和他自己的作品一样,尝试接近这些特质的电影。评论基本在两到三千字,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在抒发个人感慨时偶然使用的费解描述,也是耐人寻味的点缀。
  科奇在Letterboxd主页的个人介绍处,又挂了两个链接。一个是他的个人Substack专栏,里面放了十几篇影片赏析,都涉及到多部电影或跨媒体的分析,无论是长度还是深度,都更胜Letterboxd的影评一筹。另一个链接,尾缀居然来自英语区论坛reddit——这在意大利国内,特别是中年人之中,可称罕见。点开,是科奇本人的reddit主页,但通篇不见意大利语,似乎是把那些电影赏析都翻译成英文,挂到了这里。
  切萨雷来了兴致。他逐一读完了那些文章,深感其新颖、细致而考究,对电影史和艺术理论的理解更是炉火纯青,每一篇都几乎可以当作论文发表,却没有故作高深,对专业术语也有简洁易懂的注释,甚至针对两种语言的读者,进行了不同的本地化解读。接下来好几个小时,他都投入在科奇的赏析专栏里,明明并非专业人士,却看得酣畅淋漓,未觉疲惫。
  看来科奇比起创作,更适合研究:他自己也是这种人,比起实际去创造东西,使用理论去分析要容易得多——而阿涅洛或许是那种喜欢实践而不喜分析的人,这也导致两人平时总话不投机。退出科奇写的最后一篇reddit文章,一抬头,在用户主页自定义的封面栏,他看到了一片星空。
  星空?
  或许是认证所限,所有这些账号,科奇用的都是真名和真人头像。不过,可以自定义的主页背景或封面,基本都被他上传了海洋和月亮的照片——在此之中,reddit主页的星空照片,显得格外突兀。
  有可能是一时兴起,但也可能有些别的原因。切萨雷保存了这张封面,去Tineye识图搜索,没找到一模一样的照片: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大概率是他自己拍的,而且并未上传到公开网站上。照片的EXIF已经不可见,地景只有一片高低起伏的黑色山丘,只能推测是在少城市光的空旷地点拍的;也就星空上一眼可见的猎户座和冬季大三角,能确定拍摄的季节。
  有了主页封面这个线索,切萨雷逐一简要追踪了科奇其余账号的封面。照片都是自己拍摄的,地点无一例外是冰岛的黑色沙滩。这一系列照片的月相有显著变化,如果能根据海岸线锁定具体的拍摄方位,应该就能判断是在一个月内拍摄,还是跨越了更长时间——但目前还不知是否有特殊意义,他打算姑且搁置。
  切萨雷思考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黑桃奥吉尔”的对话框。
  【你那位同学的导师,和科奇认识的,可以告诉我联系方式吗?】
  或许是正在下班路上,奥吉尔没有回复。目前实际上头绪全无,切萨雷在科奇的各个账号主页转进转出,寻找与《月神之海》或“里安德罗斯”相关的内容,除了那条不明所谓的图文之外,一无所获。
  “里安德罗斯离开了我。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初见时沉在诡异的氛围里,如今再看,作为对一位虚拟角色的告白,这话里有种过于宿命论的悲凉。很大概率这并不是真的对那位主角所说,切萨雷下意识地想,而是作为一个代号,对整部他曾费尽心血的电影,甚至对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无疑就是阿涅洛本人的告白。“里安德罗斯”就是有这种魔力。两年前扔下身后的哭喊,目不斜视走出院子时,切萨雷也曾不无侥幸地想,阿涅洛有那样一张脸,自不缺人为他发了疯似的着迷。
  所以自己可以不管,或者该管的不是自己。其实直到在咖啡馆见到阿涅洛时他还这么想。如今,坐在这个曾睡过好几个月的沙发上,他还是这么想。
  但目之所及,每一个拐角和每一处平面,都分明染过他们爱欲的痕迹。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周围太安静了,顶灯亮着也显得孤寂。百无聊赖。回忆一层叠着一层,像指甲边缘的死皮,哪怕一片片撕到鲜血淋漓,也既不得完整,又永远除不干净。
  切萨雷新打开一个网页,搜索“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翻过几行科普,他长叹一口气仰在沙发背上,看着被顶灯染黄的天花板,哭笑不得——他不由得更怀疑起来,咖啡馆里那属于将死之人的脆弱,究竟有几分作秀的成分。
  白血病听着很吓人,但是,阿涅洛患的这一类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如果及时发现,只要吃药就能维持正常生活,连明显的症状都不会有。对症的药物,伊马替尼,就摆在他卧室的桌子上。问题在阿涅洛发现得晚了一点——病情已经进展到二期加速期,开始出现一些轻微的消耗性症状。再往下发展一段,就会转变成如众人印象中的那种急性白血病,难以控制地出血、呕吐,高烧不退,通过放疗化疗苦苦支撑,为了渺茫的生存希望而受尽折磨;但是,如果妥善治疗,也能够压制住症状,回退到靠服药维持即可的阶段。
  慢粒的主要诱因之一就有,“长期接触刺激性化学工业品”。他做标本和饰品接触到的那些溶液、胶水,估计也都算在其中——因此,阿涅洛才停了一切手工制作活动,开始寻找新的生存之道。这是合理的解释。
  可是万一他不是幸运的那一边呢?万一治疗没有效果,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癌细胞肆虐呢?但是,鉴于那个咖啡馆计划即将实行,可见阿涅洛对自己的生存时长甚至颇有把握……
  扑朔迷离的健康状况,一如整个扑朔迷离的人。一如那部扑朔迷离的电影。
  手机叮一声响。奥吉尔回了话:【说了他联系不到本人的,你找也没用。】
  【我想多了解了解科奇。】
  【你不是已经去赴阿涅洛·莱蒙蒂的约了吗?为什么不问本人?】
  好问题。切萨雷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见面这么久,他还没和阿涅洛正经沟通过这件事——分明有一箩筐东西要追问,可当事人如今病昏在卧室里,而且不知何时能康复过来。他回道:【本人知道的也有限。】
  【那位导师也就是硕士期间和科奇关系比较好,毕业后联系就少了。】奥吉尔还是发来一个邮箱地址,【而且他也并不很关心,你谨慎联系吧。】
  输了竞赛以来,奥吉尔继续追踪《月神之海》的兴致显然不高了。切萨雷存下那个邮箱,开始编辑求助邮件:首先说明来意和身份,然后要从以下几个角度打听——科奇的信息关注偏好、他曾用过的网名、在互联网上常使用的符号、私人账号里会发布的内容……正斟酌着文字,楼上的卧室里一阵响动。是阿涅洛开了门,把自己用毛毯从肩膀到脚踝裹成一条,正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处挪动。
  切萨雷三步两步跑上楼:“你要干什么?”
  阿涅洛踩到了拖地的毛毯,顺势往他怀里一倒:“来看你走没走。”切萨雷摸他的额头,烧居然退了不少。他稍微放下心来,把阿涅洛领回卧室,想问问身体状况,对方却从被子里摸出手机来,亮了屏举到他眼前,咬字黏黏糊糊,近乎娇嗔:“看你干的好事。”
  是“茧”的Instagram评论通知。询问《月神之海》的,在某个视频预告或日常图文下找出蛛丝马迹说他入了邪教的,指责甚至辱骂他隐瞒真相不负责任的。切萨雷伸手滑了一下,居然看不到尽头。阿涅洛又点进私信,面无表情地翻过生殖器照片、长篇大论的意淫和告白,当然也忽略了更多关怀的消息,单把那些询问电影和邪教的新私信亮给切萨雷。
  “好,我的错,我的错。”切萨雷草草翻阅了一下那些私信,没什么新内容,胡乱应着将手机递回去。阿涅洛哼了一声,显然不满于他的敷衍了事,随即却亲亲热热地偎了过来:“就这样拉我下海,你真的该补偿我。”
  切萨雷趁机塞过来耳温枪。体温降到了37.6,床头的水已经喝完了,不错。收好耳温枪,他把阿涅洛从自己身边扒开:“你有力气就跟我下楼说点正事,没力气就在这说。”
  阿涅洛眨眨眼,似乎诧异于突如其来的冷淡,最后什么也没说,裹着毯子小碎步挪出了卧室。切萨雷面不改色地走在前面下楼梯,他索性也不演了,把毛毯下摆撩起来,伶俐地跟上。切萨雷去厨房又接了水,两个玻璃杯在茶几上相对无言,只有透明的水面静静摇晃。
  “好了。”他开口,“我首先得知道你的病情。”
  阿涅洛整个人缩在毯子里,紧紧抱着沙发上的狐狸:“你刚量过。”
  切萨雷盯着阿涅洛乱转的眼睛看,以示自己没有玩笑之意:“我是说白血病。你确诊时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症状有没有控制住?这次发烧是由于白血病导致的抵抗力降低,还是有别的原因?”
  “控制住了,吃着药就好,但抵抗力确实差了。”阿涅洛依然不看他,眼睛像两颗漂亮的玻璃弹珠,“当初确诊是因为持续发烧好几个月,而且身上到处都很痛,本来以为是新冠导致的,后来又以为是先天性室间隔缺损导致的,但最终查出来是白血病。住了院进行靶向治疗,现在恢复一些了,就这么回事。”
  “但是你不能再做饰品,也没法养花、蝴蝶和爬宠了——除了露娜。”
  “过两天我就把露娜送去寄养。已经商量好了。”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确实不得不因生病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和爱好?”
  “都说了,我没法再接触化工制品。我也不想拖累露娜和别的爬宠。”
  “所以我才会问,到底严重不严重?”
  “都说了——吃着药就好,不严重,死不了,可以了吗?你很失望?”阿涅洛低着头,眼睛阴恻恻地往上瞟他。
  刚松下来的心又被几句话勒紧。无论相貌再怎么漂亮,这副模样很难不令人讨厌。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切萨雷决定不理会,继续说自己的想法:“好。我查了科奇,他是一个会用互联网的人。所以如今,他在社交媒体上很大概率还有小号,只是不太活跃,也没有用能轻易识别身份的昵称。所以,首先,你知道他在网上经常用什么来标记自己的身份吗?有没有艺名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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