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你看这个吧。我没力气了,也没时间了。”
  切萨雷咬住了嘴唇,感到后背正在沁出冷汗。他一点点移动视线,去看那张薄薄的、小巧的单子。阿涅洛看着他阅读那些字样,爵士乐依然在放,将这沉默的一刻,烘托出一种近乎浪漫的感伤。
  那是一张诊断书。时间是2021年11月,患者姓名阿涅洛·莱蒙蒂,诊断结果为——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Ⅱ期。
  和他发布那条竖屏视频的时间,基本一致。
  循序渐进的变化不容易让人察觉,但许久不见,他能察觉出沙拉口味的变化,却察觉不到眼前人的改变。切萨雷把眼光从诊断书缓缓上移,再端详阿涅洛的侧脸,此时那张脸神色木然,近乎悲壮。或许是比记忆里憔悴了一点,苍白了一点,颧骨下生出了少许阴影,可是——可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变化,怎么就能成为绝症的标识?自己又究竟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成为被对方托付遗愿之人?拒绝的权利照样掌握在手中,但他此时无法不觉得,自己先前用它时太冷酷,太轻佻。阿涅洛把底牌掀了个干净,交叠着双手放在腿上,低头,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只顺着重力往下掉。
  切萨雷轻轻把手覆在阿涅洛的双手上。几滴滚热的泪珠也砸上他的手背。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个……对不起,我明白了。我答应你。”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换回了从前安抚的语气,“日常方面你得找更专业的人来照顾,但是,如果有关科奇的事,我会尽力去找;非洲我也还是要去,但只要有空,我就会来阿雷佐陪你,也会常去咖啡馆。这样可以吗?”
  “对你来讲,很麻烦的。”阿涅洛哽咽道。
  “但这对你太重要了,我没法坐视不管。”
  “我也很让人讨厌,就像你说的,明明有很多人都可以找,我只是不愿意再去磨合,为此打扰前男友……”
  “没有,之前的事也有我的错。这次我们只是事业合作,不用担心。”
  “是我有求于你,就算你中途扔下我跑了也没关系……”
  “我不会那么做的。”
  阿涅洛还想说什么,音节已经被眼泪融化了。切萨雷把纸巾按在他脸上,他没有接,只是顺势往前一倒,扑在他怀里,压着声音一阵阵抽泣。柔软的、滚烫的躯体依偎在心口,切萨雷一时手足无措,最后只好双手环抱阿涅洛的肩膀,轻轻拍着他后背。
  过了甜蜜到近乎煎熬的一刻,阿涅洛抬起头来时,脸庞被泪和笑交织着点亮了起来。“你真好。”他还是抽抽搭搭,恋恋不舍地摇着切萨雷的手臂,“如果没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情绪切换的速度让切萨雷有点发愣,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被布下了一整盘大棋。不过既然诊断书没有造假,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吧——但愿如此,不,或许还是假的更好。既已答应下来,多思无益,他打算直接进入正题:“科奇和你之间有很重要的纠葛吧?你这么执着要找到他……”
  “嗯,算是。”阿涅洛已经彻底不再哭了,配合他的步伐,正襟危坐讨论起问题来。
  “我想问,是什么纠葛呢——如果具体的不愿意说,概括一下?是金钱纠纷,版权争议,还是他阻碍了你的演艺前程?”
  “都不是。是我的,唔,个人行为。”
  个人行为。与湖心船的论述一模一样,一个让人不快的词。切萨雷遏制了胡乱联想:“还能再具体点吗?”
  “与钱、权、事业都无关,单纯基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未消的怒火,还有好奇心。我想找到他,然后了解他,然后……”阿涅洛脸颊上的泪水还没风干,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晕,却微微眯起眼,在切萨雷面前,展开一个从容不迫的微笑:
  “然后,找出最能让他痛苦的方式,向塞尔维斯托·科奇复仇。”
  切萨雷的手落回身侧。
  复仇。一个在现代日常生活中,陌生到让人匪夷所思的词。他看着阿涅洛的微笑,试图从中寻找到苦痛、偏执乃至癫狂的痕迹,可是没有,笑容一如他所熟悉的那样,甜美而灿烂,整张脸仿佛笼罩在一层纯洁的光晕里,看不透背后的真面。他转过去对着桌子:“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阿涅洛的眼光依旧从侧面接近。切萨雷看回去,发现他好像烧得更厉害了,呼吸急促,脸颊上两团红晕一直扫到眼尾。他生怕对方会突然倒下来,双手下意识地张开在身体两侧,继续追问:“那么,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阿涅洛说话的声音已经发抖。随后,不知是不是察觉了切萨雷的准备,他一径向前扑倒过来,胸口紧贴胸口,那颗心脏跳动得仿佛抽搐。
  “他什么都没做。”在令人不安的触觉节奏下,距离近乎耳鬓厮磨。怀揣一团软火,切萨雷听到阿涅洛的回答,咬字气流仿佛也被体温融化,滚烫地灌进耳中:“而这,就是我要找他复仇的原因。”
  ——TBC——


第9章 2-2 光年
  “好,你先下来坐着,我把床收拾出来。”切萨雷背对着床沿蹲身,预备松手,背上的阿涅洛反而双腿一夹,发烫的呼吸再度打上他脸颊:“不用,就这样。”
  切萨雷好不容易重新站直:“就这样?可床上根本……”
  “就这样。”阿涅洛坚持道。切萨雷只好把他直接放下,压在一只巨大的布偶兔子和狐狸的交界处。阿涅洛哼哼唧唧地蠕动了两下,从两只布偶中间的缝隙陷进去,狐狸被往床边推了一截,已经摇摇欲坠:“来了就不许走,别的干什么都行。”
  “你先等会。”切萨雷把狐狸捞起来,见床上实在没地放,只好姑且抱在怀里,“体温计,还有药,都在哪?”
  “还在原来的地方……虽然用不着啦……”
  确实记得阿涅洛家有个放药品的柜子——只不过忘了是哪个。他一手扛着那个软绵绵、沉甸甸、半人高的狐狸玩偶,在这个梦幻丛林般的卧室里转了一圈,桌上堆满书本和稀奇古怪的药盒,檀木与安息香的气味从窗台上的香薰里阵阵扩散。把贴墙内置的柜门逐一打开,冒出衣服、书、零零散散的杂碎饰品,没找到退烧药;再去问,床上只传来似是而非的哼声。
  切萨雷把被子从床尾扔到阿涅洛身上,帮他关了灯。离开卧室,踩上二层走廊里的苔藓色地毯,越过挂满标本画框的墙壁,再往前走几个门,依次是书房、设计工作室、作品仓库——与先前来时凌乱不堪的印象不同,如今这些房间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美轮美奂的艺术书籍、设计稿和标本画在柜子里一叠叠尘封着,似乎已经许久没有等到主人垂青。
  楼梯扶手上缠着的藤蔓麻绳已被磨坏了几处。切萨雷下到客厅,坐到那个毛绒绒的沙发上,终于安置好了狐狸。沙发表面平整得出奇,看起来也已很久没人用过。
  沙发旁的落地窗能看到前院。切萨雷反反复复地往窗外去看,把阿涅洛背回来时他已经知道,如今似乎只是难以置信,想要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庭院里的花草和蝴蝶棚都已经不在,在郁郁葱葱的夏季,显得异常荒凉。他盯着傍晚尚且淡薄的红霞看了一会,去玄关处看那一整个架子的恒温箱。箱子里面没开灯,黑洞洞的,一时看不清那些漂亮的冷血动物在哪里。
  “嗨。”他随便敲敲一处玻璃,“这两年怎么样?”
  玻璃背后没有动静。切萨雷贴上去细看,发现这是个空盒子。
  那一片恒温箱全是空的。丰容用的树枝、苔藓和草皮还在,有些食盘里还有蟋蟀的触角和残肢,但原本生活在里面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生命,已经全都不知去向。他蹲下身,直接去看最下面那个硕大的恒温箱——看见一团甜筒似的东西盘在草皮上,他微微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什么活物能牵上过去记忆的节点,能证明疾病还没彻底夺走主人寻常的生活。
  他敲了敲箱门:“露娜。还记得我吗?”
  大白蛇晃了晃脑袋,一动不动地盘在原处吐信子。
  夕阳烧到了最烈的时候。屋里没开灯,晚霞似乎把整间房子与世隔绝开来,化成一整块庞大的、深红色通透的晶体。切萨雷从玄关看进整个客厅,再看上二楼,氛围空寂得有股寒意,仿佛在造访一片爱情遗址,荒原上唯有此处苔藓疯长,埋掉他们的往昔。
  切萨雷打开客厅顶灯,陈旧的暖光亮起,让房子里姑且有些活气。在一棵小“树干”储物柜最下层,他找到了耳温枪、退热贴和退烧药,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一起拿上楼去。
  阿涅洛面对墙壁,以章鱼般的姿势攀在布偶兔子上睡着。三年前的夜里,自己也无数次扮演过这个兔子的角色,那细长的四肢触手似的绞着他,每每让人心潮澎湃、彻夜难眠。好在那个软绵绵的死物不必受此煎熬,也不会因被扰了春梦而气恼,他可以随便地伸出手去,查看阿涅洛的状况。
  耳温39度整。切萨雷取出片退烧药,把人搬起来靠在床头。阿涅洛哼了一阵,没睁眼,任由切萨雷把药片塞进他唇齿之间,灌口水后咽了一半呛出来一半,可怜兮兮地缩在被子里咳。切萨雷确认药咽了下去,又把他按回原处躺下,贴好退热贴,清理了水迹刚要离开,阿涅洛从被子里爬出来,抱住他的手臂。
  那团温度像火一样从手臂烧到全身。肌肤相亲之处,汗水连着若有若无的黏性逐渐沁出,切萨雷被烫得想逃走,又被粘在原地,听心跳一下一下敲打沉默。最后,他轻轻摇了摇手:“放我走。”
  阿涅洛没有放开的意思。他思索片刻,把布偶兔子从床内侧拔出来,塞到那滚烫的怀抱里,趁机抽回手。阿涅洛摸了一会它粗糙而暖和的棉布躯体,把头往前蹭了蹭,安分下来。
  好吧。切萨雷坐在客厅毛绒绒的沙发上,抱着狐狸打开笔记本电脑。他想不到以阿涅洛的身体状况怎么实行计划,但无疑,对方是又一次,以惯有的滥情,将自己随随便便托付给了他,或许正如托付给任何人一样。一点惊骇,一点怜悯,一点荷尔蒙催动的肉欲,足以让人产生旧情复燃的错觉,但切萨雷不会上当。如今驱动他的,是纯粹的好奇、同情以及责任感——不是对阿涅洛负责,而是对论坛、对失传媒体本身的负责。
  即使切萨雷晒出了与阿涅洛邮件往来的原文,以“湖心船”为首的阴谋论依然在发酵。网友们寻找着塞尔维斯托·科奇的身影,他的艺术片、图文,曾经几乎无人问津,如今却以本人大概都未曾设想的方式,被挖出来与各式各样的宗教相联系;麻烦的是,那些作品里确实存在大量宗教元素,让谣言和辟谣变成了“只是不同角度的解读”。奥吉尔将《月神之海》的真相和沟通过程做了一个视频,但是一如既往,辟谣永远追不上谣言传播的速度——如今半个月过去,他已经几乎习惯了这些,进而开始从网友扒出的信息里,寻找对自己有用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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