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种结局（近代现代）——五年三载

　　不同于刚刚站在宿舍楼下说的那两句话，舒远仅凭这几个字就断定晏述歌此刻的心境绝不仅仅是对他心怀愧疚那般简单。
　　他小时候总是要看别人的脸色，他能看出晏述歌此刻眼里的挣扎和困顿。
　　——晏述歌帮了他那么多次，他理应回报。
　　于是，听完晏述歌这两句道歉，舒远没有立刻表态。沉吟片刻，轻声反问：
　　“为什么呢？”
　　晏述歌没想到等来自己的是这句话，看向舒远的目光一时错愕。
　　在晏述歌始料未及的视线之中，舒远继续轻声说：“以前你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次是为什么？”
　　“述哥，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跟我讲讲吗？”
　　心中高筑的围墙轰然倒塌，孤注一掷的勇气溃不成军。
　　在舒远的目光里，晏述歌缓缓抬起了手，按住额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时间静默着，沉寂着，停住了。
　　良久，晏述歌才缓缓放下了手，露出满是疲惫的眼睛：
　　“以前，小乐出了点意外。”
　　明明早有猜测，可当这句话真的从晏述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舒远的心还是狠狠揪了起来。
　　晏述歌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也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情绪，可他眉梢眼角流露的分明就是浓烈的疲惫与痛心：“事情出在她13岁那年，从那之后，她走到人群中会害怕，听见分贝高的声音也会害怕。”
　　“所以她没有再去上学，也没有再跳舞，只能待在家里自己学习。”
　　说着，晏述歌抬起了头，对上舒远的眼睛，尾音轻颤：
　　“出事那天，她穿的就是一条白裙子。”


第35章 伤痕
　　奶茶店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息，整个人仿佛都被糖分包裹，连带着身上的皮肤也发黏。
　　“两份红豆双皮奶，谢谢。”
　　拎着手里的双皮奶，晏述歌抬手看表，发现时间还早。于是调头走向了公交车站，从口袋里摸出绕成一团的耳机戴上。
　　今天晏婷乐没有等他一起回家，因为她被舞蹈老师带着去参加一个展演，此时此刻应该已经到家了。
　　早上出门之前她就跟晏述歌念叨想吃学校门口的双皮奶，最近为了那场演出戒糖，就馋这一口。
　　作为就差给她摘星星摘月亮的哥哥，这点要求简直太好满足，晏述歌惦记着，一放学就过来买了。
　　耳机里播放着一首英文歌，晏述歌靠在公交站台的电线杆上，垂眸看指尖勾着的双皮奶，掏出手机，对准那两盒双皮奶拍了一张照片，抄送晏婷乐。
　　等了好几分钟，直到难等的公交车稳稳停在站台，晏述歌也没有等到晏婷乐的回复。
　　她早应该到家了，下午的时候晏述歌还看见晏婷乐的朋友圈，是她和自己老师的自拍。
　　画面里的小姑娘笑得明媚甜蜜，脸上化着夸张的舞台妆，眼睛上闪亮的亮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张照片晏述歌反反复复欣赏了好几遍，总觉得那舞台妆阻碍了他妹妹的美貌。
　　但还是好看的，在晏述歌眼里，晏婷乐就没有丑的时候。
　　踏上人潮拥挤的公交车，手机里仍旧没有传来回复。
　　大概是在补觉，她早上早起了好几个小时，折腾一天想必也累了。
　　晏述歌没有在意，把手机重新放回兜里，抬手抓住了公交车顶的扶手。
　　光秃秃的绿化带在窗外飞驰，穿着厚重羽绒服的人们像一片片雪花闪过，只在视线里留下一道或明或暗的光。
　　随着熟悉的建筑物愈发密集，晏述歌的心中竟浮现出些许不安——他不知道那份不安从何而来。最终兜了一圈，他只能归因为校考的初试还没出结果，他心里没底。
　　手里的双皮奶跟着他前进的动作不住摇晃，原本聚集在中央的红豆四散开来，顺着碗沿稀稀拉拉地铺散。
　　走到楼下，晏述歌看见在这寒冬腊月里，小区门口的树下坐了一个人——
　　“爸？”
　　心中的不安仿佛得了验证，晏述歌迈着大步走过去，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你怎么回来了，坐这干什么？”
　　年过不惑却仍旧维持良好体态的父亲，此时此刻弓腰驼背，坐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神色难辨。
　　“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你。”晏爸爸抬起头，望向他，长叹一口气，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十岁。他欲言又止，“你……先上去看看吧。”
　　不安酿成惶恐，晏述歌一步三个台阶地跨上楼梯，站在紧闭的家门前抬手拍门，心跳如擂鼓，快要窜出胸腔。
　　很快，门开了，开门的人是他的母亲。
　　见到母亲的一刹那，晏述歌的脑子“嗡”一声，震得他眼前发黑。嘴唇翕动，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妈。”
　　平日里优雅知性的母亲无论何时都是体面的，身上的丝绸衬衫永远一丝不苟得没有一道褶皱，脸上得体的笑容也不曾衰减半分——此刻，她额前碎发散乱，眼眶通红，衣服下摆也甩在外面，狼狈至极。
　　“回来了，妈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
　　母子二人在家门口相顾，晏述歌垂在身侧的手捏成拳又松开，塑料袋深深陷入掌纹里。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
　　“出什么事了？”
　　“小乐她……她被……”
　　晏述歌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木讷地走进家门，一步一顿，看着地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手一松，手里的两份双皮奶滑落，发出“咚”一声响。
　　晏婷乐扑进他怀里时，晏述歌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她。
　　掌心一片黏腻，晏述歌僵硬地抬起手，看见一片鲜红。
　　-
　　“那些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不是你的错。”
　　晏述歌的声音很轻，身形在风中被勾勒得单薄，好像一阵风都能将他吹散，脆弱到不堪一击。
　　“那天，我是怕你留在那里会让她的情况更糟，是我着急了，不是你的错。
　　晏述歌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舒远脸上，而是停留在桌面的一小片污渍上。
　　“那天小乐也被我吓到了，她缓过来之后一直催我来跟你道歉。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她不会害怕的男性。”
　　说到这里，晏述歌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她很喜欢你，你给她买生日礼物，她也很开心。”
　　“所以，”晏述歌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对上舒远的眼睛，“你可以原谅我吗？”
　　明明不是这样的。
　　上一次，明明不是这样的。
　　上次也是晏述歌为自己的话道歉，可他的语气分明是沉稳的，说出口的话里没有情绪，也没有如此浓烈的挫败。
　　舒远思忖片刻，坐直了些，看向晏述歌。
　　少年的目光认真笃定：
　　“不是你的错，你生气是应该的。”
　　在晏述歌错愕的目光里，舒远轻轻笑着。
　　“你们是家人，保护自己的家人才是应该的。”舒远的神色毫无变化，说出下一句话时，也仍旧如沐春风，“相比较之下，我才是更无关紧要的人。”
　　舒远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不跟我发火，我才会觉得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述哥。”
　　晏述歌深深注视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眼底复杂的情绪终于化开，紧绷的背脊也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如释重负。
　　空气沉默片刻，晏述歌又说：
　　“那天给你发消息让你在楼下等我，我下楼之后没看见你，我以为你不会原谅我了。”
　　这是事实，那天晏述歌在安抚晏婷乐的间隙抽空给舒远发消息时，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确定舒远是否真的会留下来等他。
　　当他心急如焚地冲下楼看见楼下空无一人、遍寻小区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时，晏述歌一颗心几乎要沉入谷底。
　　他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实在太过分，舒远作为不知情的人，没有理由该承受这些陈年的腌臜事。
　　站在风里的那一刻，晏述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肉，只有一副躯壳，好多地方都空落落的。
　　那一瞬间，杂乱的大脑里忽然有一条神经明亮地跳了出来：
　　他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在乎舒远。
　　接踵而至的，是蔓延开来的无力，像掌心攥不住的一把细沙。
　　舒远摇了摇头，轻声说：“不会的。”
　　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而且，其实该道歉的是我，我没提前问清楚，又让你们想起不好的事了。”
　　晏述歌听到这句话，蹙起了眉，语气比方才要更重一些：
　　“别胡说，跟你没关系，别在这整得像批斗大会一样，还要比谁的反思更深刻。”
　　又是那个熟悉的晏述歌了。
　　听见他的语气恢复，舒远松了一口气，弯着眼轻轻笑，点头道：“好，不说了。”
　　话落，舒远话锋一转，看向晏述歌，眨了眨眼睛。
　　“不过，我接受了你的道歉，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晏述歌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舒远微微俯身，让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进，连呼吸都只差一阵风的距离就能触碰到。
　　“我可以摸一下你的眉钉吗？”
　　晏述歌一怔，哑然失笑：“这算什么要求？还要你专门提出来。”
　　说着，晏述歌也学着舒远的动作靠近，让他们的呼吸彻底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想摸几下都行，只要不给我拽下来。”
　　那张脸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距离出现在眼前，近在咫尺，快要融进人的瞳孔里。
　　舒远伸出了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像是抚过一片羽毛，食指的指尖轻轻碰到那个圆形小球的顶端，小心翼翼，视若珍宝。
　　舒远的表情实在太认真，认真到让晏述歌误以为他在进行某些精密的实验，于是扬起了唇，打趣道：“好玩吗？”
　　随即，他抬手攥住了舒远的手腕，引导他的指尖触及眉毛。
　　“摸这里，这里可以摸到底下的杆，手感很好玩。”
　　手腕被攥住的地方隐隐发烫，在春风里快要燃起烈火。指尖触及之处，除了皮肉之下的金属物体，还有一道凸起的疤痕。
　　“疼吗？”
　　舒远又问了一次。
　　晏述歌轻轻摇头：“不疼。”
　　其实，舒远此刻想问的，是另一句话：
　　下一次，你能否亲自带我，触摸你的伤疤？
　　如果，你愿意的话。


第36章 你也想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