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好哥哥（近代现代）——请用热水洗碗

　　旁边那台心脏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屏幕上的数值快速掉下去，那根代表着心脏搏动的线，起伏怎么一下子变小了，好像慢慢变直了……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
　　“快点，除颤仪拿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急性心衰！”
　　我看到站在我前面的那个医生转头对护士大喊，旁边的医护人员顿时忙作一团，病房里一下变得像菜市场一样，他们前前后后推来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仪器，有一名护士把我妈的衣服剥开了，不行，她这么讲求体面的人，怎么能去让她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赤裸裸的……
　　“不要……”
　　“顾先生，不好意思，莫太太可能有紧急情况，我们需要抢救，麻烦您在外面等一下……”
　　“不行，我要陪着我妈……妈，妈妈妈！妈！”我反应过来，大叫着冲到我妈的病床前，把那些医生护士都赶走，“妈，别，别离开我……你看看我，我是澄澄啊……”
　　她微弱地抬眼，用很悲伤的眼神看着我，眼角又掉出了一滴眼泪。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我却始终没有再听到她的声音。
　　她的眼皮慢慢地合上了。
　　“我不……”
　　“顾先生，您先别激动，我们需要抢救……”
　　“我妈不用抢救，她才醒过来，我就要跟她一起去过好日子了，抢什么救……”我疯了一样地甩开他们，不想让他们任何人靠近，“滚啊，别妨碍我跟我妈！“
　　“您冷静一下……”
　　有几个护士想拉住我，但没成功，他们又叫来莫振扬安排在门外的保镖，那两个保镖毕恭毕敬地对我说：“顾先生，您别担心，医生会全力抢救莫太太的，您先跟我们在外面等一等。“
　　他们钳住我的手，铁石心肠地把我往病房门外拖，他们也是妈妈生的孩子啊，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妈……妈妈，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望着病床上的人离我越来越远，不停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我不想走的，可是他们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我觉得自己的手臂都要脱臼了。
　　病房的大门咚地关上，一瞬间隔绝了房间里所有的混乱和声音。
　　我腿软地向后退了几步，倒在了地上，莫振扬的保镖想要伸手扶我。
　　“你们都给我滚开。“
　　他们终于不再靠近我了。
　　我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不停地拍着病房的门，我的掌心都拍得好痛，可是我不敢停下来。
　　知道里面的人听不到我的声音，但我还是不停地重复：
　　“你们让我见我妈，让我见她，我得带她走了……“
　　要是莫振扬知道了，那还来得及走么。
　　那扇冷冰冰的大门始终关得紧紧的。
　　慢慢地，我也不拍了，心如死灰地靠在那里。
　　我的眼睛被死死地锁在病房的大门上，眼球周围的肌肉像是抽搐了，我想看看别的地方，可是根本转动不了自己的眼睛。
　　我……我的美梦才没做多久呢，为什么这么快又不见了……为什么要短暂把美梦送到我手里，然后又一把抢走。
　　这比从来没拥有过还要令人痛不欲生。
　　我知道我妈最近身体状况一直不怎么样，很多器官都因为长期卧床陆陆续续出现了并发症，可是，既然可以醒过来，就说明在好转不是么……不会是什么回光返照，不可能的，以为在拍电视么，我妈妈就是好了，她要带我走的。
　　……
　　“顾澄……”恍惚之中听到了莫振扬的声音，我机械地转过头去。
　　他仿佛一尊石像，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原来他真的要亲眼看见我妈死，他才满意……
　　莫振扬瞳孔震颤地朝着我走过来，他在我的面前慢慢蹲下。
　　他叫着我的小名：“澄澄，我在，我还在呢……“
　　我不想看见他，只是转头继续死死盯着那扇门。
　　病房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余医生迈着很缓的步子，表情沉重地从病房里走出来。
　　“莫总，顾先生，请您节哀顺变。“余医生摘下口罩，“莫太太突发急性心衰，引发连锁反应，原本她前些日子状况就已经不太好，导致了身体多器官衰竭，我们……尽力了。”
　　什么叫做尽力了？
　　余医生侧身让开，我拼命地探头看，只看到病床上一具盖着白布的身体。
　　不是没想过这种可怕的一天，被困在莫家的这些年头，绝望至极的时候，人生里任何的惨状都被我在脑海里预演想象过一次，想过我妈会醒不来，也想过我妈会比我先走一步，我想如果我妈比我先走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她走吧。
　　以为我没有想过么，不，顾澄的人生不会这么容易……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永远没办法开心很久，每当我以为人生就要看见光明的时候，老天爷就会狠狠给我一记重锤。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呀。
　　我以为我会大喊大叫，以为我会不愿意接受现实，以为我会直接崩溃得从医院的窗户跳下去。
　　但是没有，我只是愤懑地盯着床上那具盖着白布的肉体，眼泪大滴大滴地往外流，没有声音地流眼泪，喉头好像抽搐着扭曲在一起。
　　到最后，连我妈也要离开我。
　　莫振扬用双臂紧紧地箍着我的身体。
　　我的胸口太痛了，艰难地吐了两口气，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妈死了。”
　　“……”
　　莫振扬在装什么难过和震惊呢，这不是他最想看见的么，说不定就是他把我妈弄死的，经年累月，给我妈下一些慢性毒药，也有可能，是不是，毕竟莫振扬恨透了她，谁知道呢，他都能当着我妈的面强奸我，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个虚伪的恶魔……
　　“莫振扬，“我把平生对他所有的恨都倾注在这三个字里，一字一句，切骨的痛恨，”我妈死了，你现在满意了。“
　　“不是……我没有……”他的表情满是痛苦。
　　我想我是第一次在莫振扬的脸上看到近似于求饶的表情。
　　他用干哑的声音对我说：“顾澄……你还有我，我陪着你……我是你哥哥……“
　　求了他那么多年，他也不愿意答应，现在我妈死了，他终于愿意开口说他是我哥哥了，荒唐得让我很想笑。
　　他夺走我的一切，然后把它们毁得面目全非，还要假惺惺在这里装作圣人的样子安慰我。
　　他居然还想要抱我，我把他狠狠地推开，憎恶地瞪着他，往他脸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谁是你弟弟，滚开。”
　　我听到了眼泪滴滴答答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是你说的，莫振扬，你死也不会当我的哥哥，你现在可以去死了么。”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莫振扬，为什么不是你去死……“
　　莫振扬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我用尽生平的力气，对他歇斯底里地大吼：
　　“滚！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你……我恨死你了……”
　　莫振扬也流泪了。
　　有什么好哭的，死的又不是他妈，他妈只是不要他了，还在很远的地方活得好好的，我妈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凭什么总觉得自己全世界最惨啊，他欠我的，用什么还。
　　……
　　“顾澄，不要离开我。“
　　……
　　原来莫振扬有一天也会那么哀求地看着我，像我以前无数次哀求他那样。
　　/
　　我妈死了，就死在了大年初一的凌晨。
　　多么好的日子，阖家团圆的日子，结果她不要我了。
　　忍辱负重地等了她快三年，最后只等到了她的几滴眼泪，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然后就是一具被送进太平间的尸体。
　　顾雪萍，你儿子被莫振扬欺负了这么久，你也不打算，为我讨一点公道么？
　　在莫振扬身边忍受的这几百个日夜，无论多难熬，多屈辱，多想死，无论怎样被他伤害，我都逼自己忍下来，因为我有奔头，我有希望，我在等着我妈醒来，然后带她走，去过属于我们自己的平凡日子。
　　可是……
　　现在我的奔头没有了，我在莫振扬身边苦苦蹉跎掉的这些年头，都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
　　我觉得莫振扬也像个笑话。
　　是他自己说过的，他最讨厌亡羊补牢的人，我妈过世以后，他却莫名其妙开始以我的哥哥自居。
　　他不再和我怒目相向，不凶我了，不骂我了，也不折磨我了，事无巨细地照顾我，开始不停地叫我的小名。
　　澄澄，吃饭，澄澄，喝点水，澄澄，求你看看我。
　　澄澄，澄澄，澄澄……
　　没想过莫振扬有一天也会求我，就因为我妈死了？
　　他不是最希望我妈去死的么？
　　神经病。
　　还是说，他原来也有那么一点的良知，等到我妈死了，他终于意识到他眼中那个为了钱勾引他爸爸上床的女人，实际只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善良中有点可怜的女人？他后悔了？
　　关我什么事，人都死了。
　　我觉得我自己离死也不远了。
　　我还以为莫振扬会把我妈随便找个地埋了呢，亏他煞费苦心，还大操大办了个所谓的葬礼，灵堂，花束，遗照，弄得真像这么回事，还叫来了不少人，装模做样地走着流程，都是什么东西，真他妈搞笑。
　　莫振扬在和盛子煜吵架的那一晚，说我把这一切都毁了，他说得真没错，全中国人都喜气洋洋庆祝的春节，因为我妈，莫家的春节变成了吊丧的日子，莫振扬这辈子别想好好过春节了，他等着吧，以后的每个春节，他都能想起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还有我哭丧的声音，我妈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如果我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他。
　　......我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葬礼那天，莫振扬给我穿好了西装，还在我的胸前放了一朵白色的花，弄好以后，他半跪在我的面前。
　　“顾澄。”他摇摇我的胳膊。
　　我呆滞地看着他，又好像没看着他，他的瞳孔像透明的，我能透过他看到其他东西，床，衣柜，桌子……
　　“澄澄……”
　　是莫振扬在说话？
　　“顾澄，给我一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