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好哥哥（近代现代）——请用热水洗碗

　　就是为着这样一个渺茫的可能，再怎么痛苦，我也逼迫着自己放弃所有的自尊，在莫振扬的身边努力生存下来。
　　也有实在被他逼得快疯的时候，但还勉力支撑着，时刻提醒自己心里那根线不要绷断，一天天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完了，跟莫振扬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如果不是因为惦记着要带我妈走，我可能早就住进精神病院去了。
　　云层低低压在上空，天色阴沉沉地发黑，我怀疑今天可能要下雨，抽了一把雨伞，慢吞吞地走在路上。
　　“妈妈，天好暗呀，是不是要下雨了，今天可不可以不去上珠算……”
　　有一对母子路过我的身边，那个圆滚滚的小孩子背着小青蛙书包，嘟囔着不想去上补习班。
　　他的妈妈晃着他的手哄他，“阳阳乖，不上珠算就不会变聪明了，妈妈先带你去吃早饭，然后我们去外婆家，下午去上珠算课，下午天肯定晴了……”
　　我不知不觉地慢下脚步。
　　小时候我不想上幼儿园，我妈也是这样半哄半嗔地把我送去幼儿园，她可讨厌了，骗我说，澄澄，你把眼睛闭起来，妈妈跟你玩个捉迷藏，结果我一睁开眼睛，她就不见了，我只能抱着幼儿园的老师嚎啕大哭。
　　长大了以后知道她那时候是迫不得已，因为她要赚钱养家，不过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理解大人的苦处，只觉得自己被大人骗了。
　　每次我都会被她骗到，每次都特别委屈。
　　我其实还挺倔的，会一直气到我妈来接我放学，不过，她会从包里给我变出一个涂着巧克力的娃娃蛋糕，然后给我一个大大的亲亲，我立马就会忘记所有的不愉快。
　　清晨的街道人烟稀少，环卫工扫地的时候发出刷刷的响声，除此以外，就只有那个小孩子蹦蹦跳跳的声音，还有那个女人的鞋跟随着脚步敲击水泥路面的声响。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街口，看着那对母子手牵着手向前走，那个小孩子的书包上还挂着一只同款的小青蛙挂件，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直到彻底看不见他们，我才回头，很慢很慢地往前迈着步子，鼻子突然很酸。
　　想尽量把去医院的这段路拉长一点，再长一点，给自己一点希望和期待。
　　虽然知道大概还是只会看见一个无知无觉安静睡在病床上的女人，不过，这也是希望，不是么，说不定下一次，我妈就醒了呢。
　　走到门口，保镖对我点头示意，主动为我打开了门。他们对自己的主子实在忠心耿耿，在莫振扬许可的前提下，他们对我礼貌得过分。
　　没有奇迹，我妈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好吧，那就只能等下一次了，我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说不定下个月，她就醒过来了。
　　如果还是不行，那我就再多等一个月。
　　我每次只能探望她一个小时，做不了什么，顶多给她用热水擦擦身子，按摩按摩手脚，陪她聊一些只有我自己才能听到的傻话。莫振扬还不算坏得太彻底，起码他请来的护工非常尽职尽责，我妈在病房里躺了快三年了，身上一直都保持得干干净净。
　　“妈，我来了。“
　　我摸摸她的额头，发现她已经开始长出了白头发，我妈真的是老了，时间对任何人都公平，这么好看的女人，都抵抗不了岁月这把杀猪刀。
　　心里酸酸的难受。
　　我把被子掀开一点儿，握住她的手，给她按摩，尽职尽责地照顾到她的每根手指。
　　“妈，你知道么，我今天在来的路上看见了一个小朋友，他闹着不想去上补习班，他妈妈哄他去，我一下就想到了你。“
　　“小时候我不想去幼儿园，不想去晚托班，你也会哄我，你还记得么？“
　　她听不到，睡得很香。
　　“妈，以前我读幼儿园的时候一直背的那只小鸭子的书包，你放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找不到了？还有你以前在公园给我买的泡泡枪，怎么都不见了。”
　　她还是不理我。
　　算啦算啦，看在我妈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养大的份上，我就不跟她计较了。
　　我吸了吸酸溜溜的鼻子，告诉自己大方一点。
　　等到她略显僵硬的手指变得温暖柔软，我才依依不舍地把她的手放回被窝里去，我在她的床边慢慢趴下来，盯着她熟睡的脸，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的星期六，她在沙发上看着还珠格格，我蹲在旁边自己看故事书，等到发现她睡着了，我就会跑到她的身边，对着她的耳朵说悄悄话：
　　“妈妈，你快点醒来呀，我想下去玩，妈妈，你快带我去玩好不好。“
　　妈……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啊，如果你一直都醒不过来，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
　　结束探视以后，我走出医院的大门，外面的天更暗了，乌云层层叠叠积在上空，浓得像要掉下来，很多路人已经提前撑开了伞。
　　想到刚刚医生查房时对我说的话，心头也像堆了乌云一样沉甸甸地难受。
　　“顾先生，顾女士的情况……她的各方面指标都有一点倒退，因为一直苏醒不过来，长期卧床，最近相应的并发症也变得有些频繁，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医生后面还说了些别的话，我都没有注意听，我更听不进去——我只知道，我妈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她基本没有可能再醒过来了。
　　医生把话说得尽量委婉周全，但其实我心里早就明白，只是不敢承认，自私而软弱地欺骗着自己。
　　我望着天上的乌云，脑袋里混乱一片，有两只小人打架，一个是长着犄角的恶魔，它说，哈哈哈哈，顾澄，妈妈要是不在了，那你就解放咯，你就可以走咯，离莫振扬远远的，另一个是小天使，它哭丧着脸，说，你也太坏了，妈妈要是不在了，顾澄怎么活啊，等不到莫振扬放他走，他第二天就跳楼自杀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不想回学校，也不想回莫振扬的别墅，那根本不是我的家，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应该去哪里，只是这样漫无目的地走。
　　前些日子和盛子煜呆在一块儿，每天笑笑闹闹，时间都被他占满，日子一眨眼就过去。
　　一个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每分每秒都匮乏漫长得让人不知所措。
　　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才发现天上已经下起了小雨。
　　我什么时候走到莫叔叔的墓地来了？
　　我不想来到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但是我太累了，一步都走不动，腿一软就坐倒在墓碑面前。
　　我看着墓碑上那张永远带着儒雅微笑的脸庞，心里像被铁锤敲打过，闷闷地生疼。
　　伸手擦了擦那张照片上的雨水，才迟迟想起来应该买束花的，这样两手空空地造访，未免有些无礼。
　　“叔叔……你是除了我妈妈以外，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但是，”我垂下眼睛，不想再直视着他，“如果我妈妈没有遇到你就好了。”
　　对不起，我真不应该对他说出这么忘恩负义的话，可是我没办法骗自己什么都不在乎，我在乎，我在乎被莫振扬毁掉的两年，在乎那个再也不会看我一眼的妈妈，我终于不得不承认莫叔叔跟我妈妈的相遇就是孽缘，把我们所有人的生活搅得面目全非。
　　看着照片里那张永远笑得温和的脸庞，又忍不住想到了那个恨透了我的人。莫振扬几乎遗传了莫叔叔全部的五官，只是，莫叔叔的眼里通常都是慈爱，而莫振扬……他的眼神里永远充满了轻蔑和讨厌。
　　“莫叔叔，你告诉我，为什么无论我做什么，莫振扬永远都这么讨厌我呢？”
　　以前，现在，都是如此。
　　……
　　正暗自伤神的时候，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没有心思去看是谁打来的，随手按了接通。
　　“喂？”
　　“你去看完顾雪萍了，是不是。”
　　是莫振扬。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嗯。”
　　“哭了？”
　　“没有。”
　　“没有就好，现在在哪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跟他撒谎，“我在学校食堂吃饭。”
　　要是被他知道偷偷跑来他老爸的墓地，免不了被他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食堂这么安静吗？”他不依不饶。
　　“我来得比较早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贪吃。”我努力装出那副在莫振扬面前专门用来保护我自己的，没心没肺的样子。
　　“……”
　　我以为他会继续说些难听的话，但是破天荒地，他没有为难我：“吃完饭就赶紧滚回来，我下午会回家。”
　　说完他就挂了。
　　心里头憋闷得难受，我抓着胸口前的衣服用力抖了抖，突然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家便利店，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捏着香烟和啤酒从门口出来，鬼迷心窍一般，我的脚步不受控制，也走了进去。
　　走进别墅大门前，我犹豫了一下，把装着啤酒的便利店塑料袋塞进了书包里。
　　隐约觉得，这东西还是不要被莫家的人看见得好。
　　“二少爷，您回来了。”
　　环顾四周，没看到莫振扬的影子。
　　“他还没回来？”
　　“大少爷好像说在公司要临时开个会。”
　　还好，还能在他回来之前喘口气。
　　我强撑着濒临极限的情绪，躲进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关进浴室，掏出那几瓶藏在书包里的啤酒，拉开拉环就仰头闷了几大口。
　　第一口就被激得浑身泛起鸡皮疙瘩，简直像芥末加上苦苦的感冒药，苦到了人心里去，我从来不喝酒，不知道啤酒原来是这么难喝的，我害怕苦，小时候生病了，我宁愿打针都不愿意喝苦苦的药，但是我心里太难受了，我必须要做点让我自己更难受的事，才能转移注意力。
　　我大口大口地吞，越苦我越痛快，越痛快我越难受，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只能一口一口不停继续给自己灌酒，只有被这种苦涩刺激得胃部抽搐的时候，才能逼迫自己暂时忘记那些让我心痛的事……
　　一罐，两罐……我的脑袋开始变得很重，眼眶很疼，眼前的一切都化成了连续的重影，我下意识想睁大眼睛，但就像陷在梦里，不管怎么用力甩头，眼前都是模糊一片，喝酒就是为了忘掉难过的事情，但那些该死的过往，这时候，像倒带的胶片在我的脑袋里一帧一帧，极其残忍地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