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古代架空)——自由落体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7 03:26:59

  混乱中,席间两侧陡然跃出数道身影。几人足踏倾倒的桌案,身法奇快,转眼便将几名东宫近卫击倒于地,又反手抽出侍卫腰间佩剑,齐齐护至裴焕身侧。
  “将军,外头还需要您坐镇,属下护着您杀出去。”
  裴焕道:“罗言呢?”
  “罗将军已带人去保护陛下了。”其中一人匆匆回答,“但是周公公……是属下疏忽了。”
  “无妨。”
  裴焕一手横剑,一手将怀中人的膝弯抄起,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抱紧我,走!”
  甲胄铿锵,雪白的刀刃倒映着殿内幢幢的烛火。美人的青丝散落在裴焕的肩头,祝珈言紧紧抱住面前人的臂膀,他抬起头,轻轻地眨眼,在刀光剑影中,看到了不远处负手而立的嵇琛远。
  那一瞬间突然被拉得很长,好像每个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殿内的烛檠被谁撞倒,灯油洒落一地,燃起熊熊的烈火;宫婢们花容失色地抱在一块,有人被缠斗的兵器误伤,血溅了一地;有侍卫抽刀刺向席上的臣子,也有人狼狈地抱着头,像狗一样往殿外爬去。
  这是怎样的一副可怖的、血腥的图景?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太子嵇琛远,此刻正被东宫近卫们簇拥着。他身形颀长,静立于御阶之上,像一株格格不入的孤松。
  他背后是块巨大的、题写了“含弘光大”的匾额,铁画银钩,笔力遒健,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嵇琛远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飞溅的血甚至沾不到他的衣摆。他的嘴角始终噙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却使得那张清隽温柔的面庞显得愈发扭曲而疯狂。
  这一天,他实在是等了太久太久。
  太子的声音骤然拔高,于是整个华阳宫都能清楚地听到他掷地有声的命令:
  “……桓威侯裴焕,大逆不道,狼子野心,意图谋反。来人,给孤将这反贼就地正法!余众党羽,格杀勿论!”
  “抓住他们!!”
  “杀——”
  “保护太子殿下!”
  刀刃刺穿皮肉,血染红了视线。惨叫声、拼杀声、短兵相接之声撕扯着祝珈言的耳膜。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把头埋在裴焕的脖颈间,仍旧能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几人甫一退到殿外,就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火炮的震鸣。有人凝神听了一阵,立刻道:“是从玄武门过来的。”
  殿外横七竖八倒了许多侍卫宫人,显然已激斗过一轮。月光照在平静的血泊上,泛起一种沉凝的光华。
  宫道上,一群乌泱泱的士兵身穿羽林军制服,手持长戟,分开一条路来。
  在他们身后,羽林军首领李恪牵着几匹马。见了裴焕,他匆匆一拱手,道:“——事发突然,还请裴将军速去前方坐镇!他们竟策反了骁骑卫,朱忠仁正带人往玄武门攻进来!”
  东宫近卫们很快便追了上来,同羽林军远远对峙。那近卫首领在阵前叫骂道:“李恪,连你也要反?你若还想要你的脑袋,就赶紧交出逆贼!”
  知道对方的增援就在赶来的路上,事不宜迟,裴焕弯腰放下怀中的祝珈言,扭头吩咐身边的一位心腹:“按我说的做,保护好殿下。”
  这位副官名唤薛觉行,过去在陵水郡时便随裴焕左右行事。闻言,他立刻抱拳称是。
  裴焕面沉如水,翻身上马。祝珈言本以为他会就这样离开,但那人却突然偏过头,有些仓促地,向他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那双为祝珈言所熟悉的、深邃的眼,正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祝珈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知道,裴焕的目光是有重量的。
  他好像从很久很久之前起,就总是这样遥遥地注视着祝珈言。他注视着祝珈言的笑容,也注视着他的愤怒,注视着祝珈言所有的狼狈、悲伤,和眼泪。
  谁又会这样长久地去注视另一个人呢?仿佛已成了一种习惯,仿佛要将另一个人的呼吸都融进骨血,仿佛祝珈言真的是他丢失已久才得以寻回的宝物,于是患得患失,彻夜辗转,唯恐再度失去。
  祝珈言无端地想起那个夜晚。夜风轻柔,月色清寂,空气中弥漫着恬静的茉莉香。
  裴焕躺在他的膝头。垂首,他便对上那人有些怔忪的视线。
  醉酒后的裴焕难得地外露着真实的情绪。他那么认真地凝望着祝珈言,像一个虔诚的人望着一轮月亮。
  他说:“祝珈言,爱我吧。”
  但此时此刻的裴焕只是轻轻地看了一眼祝珈言。
  夜风把衣袂吹得翻飞,漫天的火光将那人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他什么也没说,什么话也没留下,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火光冲天的玄武门疾驰而去。
  “他们要跑!”
  “快!快追!”
  “殿下,得罪了!”
  薛觉行将祝珈言一把推到马背上,带着他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快关上乾清门——”
  骤然与裴焕分开,祝珈言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按照薛觉行的要求行事。
  他们在宫道上一路疾驰,只见到处都是六神无主、四散奔逃的宫人们。远处不知是何方又燃起大火,有太监高喊着走水,火光明灭,将深红的宫墙照得如同浸了血一般。
  不知此夜一过,宫中又会添多少亡魂。
  薛觉行把他带得越来越远,马背颠簸,祝珈言却来不及感知身体的疼痛。
  浑浑噩噩中,他被人扶着下马,又被匆匆推进一处偏殿里。
  薛觉行搀着他在殿里坐下,给他斟了杯茶。
  茶水冰凉,也不知放了多久。祝珈言听到薛觉行对他低声道:
  “外头危险,太子定会派人来寻您,您且于此处暂行休息,不要发出声音。”
  没等祝珈言回答,那人便快步走了出去,将殿门重重合上了。
  周遭陡然暗了下来,一盏宫灯燃着幽幽的烛火,照在祝珈言苍白的脸上。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那一豆跳跃的火苗,远处乱兵的喊杀声同刀剑拼杀声交织在一起,鼻尖还缭绕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像是要将他关在这殿中。
  某种对危险的敏锐直觉隐约地提醒着祝珈言,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宫殿的窗棂上倒映出几道晃动的人影,比起保护,那些人倒更像是在看守他。
  时间从未过得如此缓慢过:雕刻着云纹的蜡烛一节节变短,蜡油像谁的眼泪般蜿蜒爬落。每一次呼吸好像都被拉长了百倍,有时候祝珈言甚至快要感觉不到身体的阵痛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的最后,只剩下裴焕看向他的那一眼。
  这的确是一处僻静的、鲜少有人来往的地方,那些潮水般的杂沓声都离祝珈言很远很远,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蟋蟀的鸣叫,好像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但在某个瞬间,祝珈言却生出一种错觉:这不是一个宫殿,而是即将活埋他的坟墓。
  ——啊,他的心又骤然跳了起来。咚咚,咚咚,像阵前密集的鼓点。胸口仿佛堵了块浸满水的棉絮,叫他呼吸困难,坐立难安。
  祝珈言蓦地起身。
  远处似乎有人在奔跑呼告着什么。他箭步走到门边,将脸都贴在了上面,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
  ——那一刹,血液逆流,肝胆俱裂。胸腔里传来“咔”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訇然破碎了。
  祝珈言真真切切地听到,那人分明喊的是:
  “桓威侯伏诛了——”


第63章 生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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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远处的火光却仍旧明灭着。宫殿的翼角投下犀利的阴影,有火光照在上面时,像泼上去了一捧血。
  宿卫军副统领庄逢抬脚踏入这方偏殿。银色的甲胄上沾着深色的血迹,往前走的时候,血珠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宫门口抱臂而立的薛觉行看到他,拱手行礼,低声问:“庄大人,有什么消息吗?”
  庄逢并未回答他。他面色阴沉,看向薛觉行时神色有些轻慢,开口道:“屋子里那个,还哭着?”
  见对方摇头,庄逢轻嗤一声,冷笑:“若是再吵,让人拿块布堵了嘴便是。陛下只要他是个活口,都这会儿了,还指望谁来伺候这个不识好歹的魏国人。”
  薛觉行沉默片刻,道:“只怕裴将军那边不好交代。”
  他是好心提醒,可庄逢与桓威侯早有龃龉——虽然只是他单方面记恨裴焕。
  被这么一说,庄逢顿时变了脸色。他冷道:“哼,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本官奉的是陛下的旨意,莫非还怕了他不成?他裴焕敢有什么意见?”
  庄逢踱了两步,身上的甲胄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他一只脚踩在殿前的台阶上,像是故意说给殿里人听一般,微微拔高了声音:“小裴将军要是还有命来找本官,本官再同他说道不迟!呵呵呵……”
  薛觉行垂首,没有接下这个话。
  庄逢咒骂着那些倒戈太子的亲卫军和那群“没骨头的阉竖”,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夹上几句对裴焕的不满。他骂骂咧咧地说着粗话,鞋跟在汉白玉砌成的地面上敲得噔噔响。
  薛觉行全程一言不发。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余光扫过那扇上了锁的宫门:门后静悄悄的,一丁点儿动静都听不到。
  ——一开始,祝珈言还有力气拍门。
  他急切地询问着门外人关于裴焕的下落,声音抖得几乎变了调,却未能听到任何回应。
  薛觉行并非好色之徒。可他听着门内那焦急的、战栗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却还是忍不住想象那张脸蛋上此时此刻会显露出的生动表情——这是人之常情,是一种对位卑者居高临下的俯视,也带着几分不为人道的怜悯。
  祝珈言没听到任何回答,以为门外的薛觉行没听到他的声音。他使劲推门,用手去拍门框,乞求别人帮他把门打开。
  纯铜的门闩摇晃着,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像一只反复撞向牢笼的鸟,咚咚咚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过他也没能闹多久。
  庄逢听到动静,不耐烦地走过来,一脚踹到门上。那沉重的格扇门被他踹得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操!吵什么吵!”
  他对着门内的祝珈言道:“陛下有旨,你要是还想有命在,就老老实实呆在里头!有功夫在这里哭,最好还是祈祷魏国人没掺和进这件事吧,不然只能去下面对着你姘头哭了!”
  庄逢又扭头看向薛觉行,嗤笑:“看个小玩意儿都看不好,给姓裴的使唤习惯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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