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古代架空)——自由落体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7 03:26:59

  他往地上唾了口唾沫,转身去宫道上巡视了。
  庄逢话音刚落,门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薛觉行才听到祝珈言开口。
  他问:“什么叫‘陛下有旨’?”
  不知哪个宫殿又传来宫人或妃嫔凄怆的哭声,在这个寒冷的、漆黑的夜里,像那噪鹃的啼叫,幽幽咽咽地穿行过轩楹。
  还是沉默。
  其实薛觉行心里一直清楚,除非他死在战场上,自己终究会面对这一天的。
  或许是因为那句“桓威侯伏诛”的怆动。半晌,他还是回答道:
  “这的确是陛下的旨意。殿下还请多担待。”
  祝珈言道:“你是皇帝的人。你们的皇帝想要软禁我。”
  是陈述句。薛觉行有些意外于祝珈言能这么快地冷静下来,更意外于他竟然能迅速想明白其中关窍。也许在某种极端的痛苦下,一个人能够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成长。
  薛觉行可以说是皇帝安插在桓威侯身边最深的钉子,可能祝珈言都要先于裴焕一步知道这件事。
  又是一片死寂一样的沉默。这个特殊的、血腥的、喧嚣的夜晚,这样的寂静无疑是珍贵的,于是竟显出几分荒诞的诡谲。
  薛觉行抬头望着无光的夜空,连月亮都被云层遮蔽着。
  于是他听见祝珈言一字一句的恨声,如同泣血一般:“……你背叛了他。”
  薛觉行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
  他听到殿内传来祝珈言撕心裂肺的干呕声。明明没有人看着他,薛觉行却下意识别过脸去,但并没有反驳。
  他身为裴焕最信任的副官之一,暗地里做的事情哪里止这一件。
  ——三年前,桓威侯在陇远之战重挫魏军。后来,在薛觉行写给皇帝的密信中,除了汇报军中事宜,还特别提到当时发生的一件小事:
  彼时晋军活捉了魏国太子,在营帐内,裴焕忽然问起对方,魏国是否还有个三皇子。
  那魏国太子断了腿,惶惶然如丧家犬。薛觉行只听到他战战兢兢地答:你说的是祝珈言?
  这是薛觉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桓威侯全程只问了这一句与谈判毫无干联的话,却在他心中埋下了一个种子。
  薛觉行的直觉没有出错。在往后许多次这样微小的细节中,他一点一点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于是,在写给皇帝的信中,他这样写道:
  ……桓威侯待魏三皇子有异乎常情,此人或可挟而用之。
  现在,皇帝让他软禁这位魏国质子,如果裴焕有任何异动,祝珈言和他腹中孩子的性命就是要挟他的一枚重要筹码。
  薛觉行每次看到祝珈言,都会想起自己的那封密信。爱很沉重,爱会给人带来痛苦和枷锁。因为裴焕的爱,这个魏国三皇子的命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自己密信上的一行字改变,多可怜。
  他无疑是怜悯祝珈言的。当他听到桓威侯伏诛时,在某个时刻,他竟觉得对祝珈言而言,这或许是一种解脱。
  倘若祝珈言知道这一切的因果,他还能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裴焕吗?
  ——在这个偏僻的宫苑里,这个夜晚除了寂静还是寂静。薛觉行看着不远处的庄逢,又想了很多事。
  他抬头望着月亮,他听到有蟋蟀在院内干涸的池塘边鸣叫。
  一种对危险的敏锐感知使得他骤然屏住了呼吸——
  那个刹那被拉得很长。白光照亮了紧闭的格扇门,像是月亮撕开了天幕。檀木的棂格构成双交四椀菱花,枯槁的树枝仿若火焰中扭曲的人形,在上面投下不详的阴影。
  大地晃动着、哀嚎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了一切。宫殿里传来摆设倒地、瓷器摔碎的声音。屋檐上的琉璃瓦哗啦啦地落地,有的窗户甚至被震得垮塌下来。
  过了好半天,薛觉行才扶着墙勉强站好。他看见月光照亮了自己和庄逢的脸——从对方的表情来看,自己的脸想必也是惨白一片。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宫人们混乱的叫喊声:
  “崇文殿塌了!”
  “是炸药!”
  “走水了——”
  “快护驾!陛下和娘娘还在殿里!”
  “救命啊!我的腿被压断了!啊啊啊啊啊——”
  庄逢双目赤红。方才一块碎瓦砸在了他的额角,鲜红的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抓住薛觉行的肩膀,面孔扭曲得可怖:“崇文殿怎么会爆炸?!他们疯了?!!”
  他不久前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荡然无存。
  又是一阵巨响。庄逢犹豫片刻,咬牙切齿道:“不行,我得去护驾!”
  如果皇帝死了——他们都不敢往下想。这场爆炸不在所有人的计划里。谁也想不到太子会疯到这个地步。
  薛觉行目送庄逢跌跌撞撞地离开。他自己身上也沾着不少扬尘和沙土,狼狈不堪。
  他蓦地想起殿里还关着的祝珈言,赶紧走到门口,敲了敲窗框,扬声问道:“殿下,没有受伤吧?”
  殿内人并没有回答他。
  薛觉行叹了一口气,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向崇文殿的方向,却只看到冲天的火光。
  深色的天幕被大火烧成种薄而透的橙红,宫殿的轮廓在这种焚毁一切的灼热下微微抖动着。
  又过了好一阵,殿里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忽然间,薛觉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旋身拔剑,劈向那紧锁的门闩——
  门闩落地,他一脚踹开殿门。
  月光如水。宫殿内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倾倒的摆设和碎瓷片,却看不到祝珈言的身影。
  那宫殿角落的窗户因为方才的爆炸被震掉下来,露出通往后宫深处的拱形券门,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漆黑而深邃,嘲笑着他的愚蠢。
  祝珈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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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珈言在游廊上拼尽全力奔跑着。
  裴焕留给他的披风被断裂的窗框撕开一条大口子,被祝珈言胡乱地裹在身上。
  乌发散乱,胸腔疼得快要炸开,祝珈言却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心痛。
  混乱没有一刻停息。
  带着呛鼻烟味和血腥气的冷风吹在那张苍白的脸蛋上。他猛地捂住嘴,想呕吐,却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哭了太多,连眼泪都干涸了。
  裴焕会死吗?
  在今天之前,他也问过裴焕这个问题。两个人那时候贴得那么近。裴焕轻轻笑着,坏心眼地伸手拨弄怀中人的睫毛,又被祝珈言不满拍开。
  祝珈言发现,每到这个时候,即使裴焕脸上还是相同的表情,可心跳却会变得格外快。他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那人的一点纰漏,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裴焕定定地看着祝珈言,慢悠悠地对他说:
  “如果你不想,那就不会。”
  可在这个分娩着血腥、权力、生死和斗争的夜晚,不断地有人死去,没人能预判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祝珈言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被皇帝的人捉回去,继续做一枚他们用来要挟裴焕的筹码。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能躲到何处。身体上的痛苦好像已经麻木了,他只是本能地往前跑,往他和裴焕分开的地方跑。
  倘若裴焕死了——哪怕祝珈言一点也不愿意相信这个可能性——他想,那他们至少要死在一起。
  在这样的夜晚,死亡好像都变得更加寂静、平淡。混乱的皇宫里,许多人在奔走,没人顾得上他。
  祝珈言目睹了许多宫人侍卫的尸体,但他不敢、更不肯将那些画面同裴焕联系在一起。
  他哪能不明白宫变意味着什么呢?
  无数个瞬间,人命比草芥还要轻,死亡也像滴水一样安静。等到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当权者或许只会怪罪鲜血弄脏了他的鞋底。
  不知不觉间,祝珈言走到了御花园里。
  他想起自己被裴焕带回府的那天。为了躲避齐王的侵犯,自己也是这样在晋国的皇宫中狂奔着。但当时那个对他伸出手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想到这里,祝珈言又心痛得快不能呼吸。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闷闷的叫喊声。
  祝珈言现在如同一只惊弓之鸟,任何异响都会引起他的警觉。他循声望去,霎时,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看到一个太监正把一个孩子的头往御花园的水池里按去,像是要将他溺死在那里。
  幼童小小的身体竭力挣扎着,却无法逃脱一个成年人的桎梏。一对手掌无助地拍打着水面,动作也越来越慢。
  那一刹,剧烈的头痛几乎能把祝珈言活生生劈开。他踉跄了两步,眼前骤然闪过一双漆黑的眼睛。
  是谁?
  眼前残忍的一幕倏地化作无数细碎的断片。祝珈言心跳如擂、呼吸急促,只觉得眼前的场景熟悉得可怕,仿佛在那些被自己遗忘的记忆中,也有一个人被这么对待过。
  那时他是怎么做的?
  几乎是本能的,祝珈言猛地扑了过去。
  伶仃的手指抓起池边的一块石头,高高举起,用力地砸向了那个太监的后脑勺——
  祝珈言不知道自己纤细单薄的身体竟能够爆发出这样的力量。那太监哪料到背后会有人偷袭,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砸中要害,栽倒在地。
  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月亮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切,在烟尘与火光的掩映下,像一颗蒙尘的、惊惶的眼。
  被按在水里的男孩骤然得救,幼犬般扑腾着爬起。他口鼻不断往外冒着水,一边咳嗽,一边哆嗦着抬头。
  他看到了一张苍白的、沾着鲜血的美人面。
  ——那个瞬间,在男孩眼里,祝珈言根本不似个活人,更像是一个毫无生气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鬼魅。
  风也来了。它吹起祝珈言的长发,掠过火场,带起无数细碎的火星,像萤火虫一样飘向漆黑的高处。
  男孩呆呆地看着祝珈言丢掉手中沾血的石头。那太监被砸烂了后脑,死透了。
  见状,他一骨碌爬起来,像只小动物般死死抓住祝珈言的衣角。男孩甚至不敢哭出声,劫后余生的恐惧使他下意识依赖着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人。
  他感到自己湿漉漉的头被人轻轻摸了摸。好柔软、好冰冷的手。
  他吸了吸鼻子,想伸手去牵。可是没等男孩松一口气,他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慢慢倒在了地上,全身弓起,像是承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
  “你、你怎么了!”
  祝珈言感到有一股涓涓的热流正在从他的两腿间流出,一点点带走他身上仅剩的力气。
  他无法阻止这一切。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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