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古代架空)——自由落体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7 03:26:59

  衣带委地、乌发散乱。就像泰始十六年的万寿节那样,祝珈言跪伏在宫殿中,浑身颤抖,缄默无言。
  兵败如山倒,龙椅上的皇帝一蹶不振,再无往日神采。
  ——陇远之战魏军大败,太子祝珧钧更是叫那裴小将军打得坠于马下,摔断了一条腿。魏国元气大伤,只得狼狈地同晋国签下和约,割让十城不够,还要将三皇子祝珈言也当做降礼,一同送往汴京。
  无数次地,甚至在梦中,祝珈言也反复回忆着那一刻他父皇的神情。
  他试图在里面翻找出一点愧疚,一丝不舍,甚至是一丁点儿情绪的涟漪。
  但事实上,无论记忆如何润色,那张腐朽的、臃肿苍老的面容上只有一派灰败而漠然的平静。
  老嬷嬷病终前,浑浊的瞳仁中饱含热泪的一瞥;万寿节上,龙椅上的帝王浑浊晦暗的眼睛;那些膝下有公主的妃嫔,曾朝他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千秋宴上,母国使臣遥遥望向他的视线,在某一刻好像重合在了一起——
  鼓乐声骤停,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
  “太子殿下到!”
  嵇琛远缓缓踏进殿中。他今日着一身赤黑相间的太子朝服,腰佩仪剑,身姿挺拔,贵不可言。
  他从容受礼,却并未入席。太子环视殿内,微微扬头,沉声道:
  “今日乃母后千秋,本为君臣同庆之时。然而父皇龙体欠和,现静养于内殿,母后随侍于侧,不能临席。”
  此话一出,四座寂然。
  太子的眉目依旧平和沉静。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众人,又缓道:
  “父皇养病期间,孤奉旨监国,此事诸位早已悉知。今日之宴,虽是家宴,礼数不可废。”
  话音刚落,却见靖安侯和陈王带头,数位官员率先伏身叩首,跪拜齐呼: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朝臣亦随之拜倒,山呼之声如雷霆一般,震得梁柱都轻轻颤动。
  嵇琛远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神色各异的诸人,面上仍旧一派沉静,倒颇有帝王气概。
  在他身边太监的示意下,殿内丝竹鼓乐声又起。
  有嵇琛远方才那些话,整个筵席看似如常,气氛却已然两样。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千里迢迢前来汴京祝寿的各国使臣。
  有人低声询问通译,在得知情况后脸色骤变;有人面露难色,窃窃私语,像是盘算着如何将消息传递回国……
  晋国皇帝当真已病到如此地步,叫帝后二人连千秋节都不能露面?倘若哪日他晋国皇帝龙驭宾天,意味着许多邦盟约定都可能生变,怎能叫他们不忧心?
  嵇琛远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只轻轻一笑,端起酒盏,朝着使臣们不紧不慢地开口:
  “诸位不必惊疑。”
  他顿了顿,道:“父皇素来龙体康健,不过偶感微恙,要静养数日,有母后随侍,自当平安无虞。
  “诸君远道而来,是为修两国之好,孤岂能令诸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言罢,嵇琛远举盏遥敬,朗声道:
  “诸君只管畅饮尽欢——若有所需,明言便是,大晋必不负各位邦交之谊。”
  听他这样讲,原本骚动的使臣席又渐归平静。
  环佩叮当作响,众人纷纷起身,举盏回礼,赞美恭贺之词不绝于耳。
  待使臣们落座,祝珈言余光却瞥见席间一人突然起身出列。
  正是那位魏国来的使臣!
  他的心猛然一坠。全身的寒毛好像都警觉地竖了起来——
  时隔数十年,他好像又听到了命运降临时刻的铮鸣。
  祝珈言蓦地抬头。
  那人径直走到殿中,双手叠于胸前,躬身朝嵇琛远行了一个魏国人的大礼。
  他道:“太子殿下宽厚仁德,吾等感佩!臣奉敝国皇帝陛下旨意而来,是为贺皇后殿下千秋。然臣斗胆,另有一事相求,还望太子殿下垂允。”
  嵇琛远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但说无妨。”
  魏国使臣伏身叩首,声如洪钟:
  “先帝升遐,寡君践祚,自登基以来,以仁孝治国,每每念及幼弟孤身在外,垂泪涟涟,寝食难安。特命臣恳请大晋皇帝,准许三皇子殿下归国,祭奠先帝,以全孝道,亦慰寡君手足思念之苦!”


第61章 命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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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使话音刚落,他提到的“三皇子”霎时成了众矢之的。
  昔年魏国兵败求和,割让边境十城,献上大量金银宝物不谈,还千里迢迢地将一位皇子送往了汴京为质。
  这位魏国的三皇子,生母不详,天生双性,甫一入京,就险些被齐王掳到府中。彼时还有言官上书,痛斥魏君居心叵测,要皇帝处死质子,最后却不了了之。
  窃语声如涟漪般扩散。不过这些声音都难以传达到此刻的祝珈言的耳中。
  像坠入了一片混混沌沌的云雾,双耳被充塞,那些连贯的话语便散落成零碎的字句,令他再难分辨清楚。
  “……珈言。”
  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仿佛从一场沉梦中被惊醒,祝珈言张皇抬头,便对上嵇琛远正凝视着他的眼睛。
  太子心平气和地笑,并不介意他的失礼:“珈言,你也听到了,你兄长继位,想迎你回去。孤觉得,他倒是一片诚心。”
  嵇琛远转过身,面向众臣,轻叹:
  “两国旧事,人尽皆知,孤也不必讳言。但此一时非彼一时,几年来晋魏止戈息兵,互市通商,百姓安乐。大晋向来以信义立国,魏君有求,岂有不允之理?”
  有人道:“既然他魏君恳请,何不成全此事,让天下人看到我大晋的气度!”
  众臣皆点头称是。魏国使臣喜不自胜:“太子殿下英明!”
  祝珈言木在原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便再一次将他的命运决定了。
  他就像当初被他父皇下旨送到晋国时一样,又不由分说地被晋国人丢了回去。
  ——嵇琛远说,他会证明给祝珈言看的。
  的确,从太子踏入这座宫殿起,他就一直注视着祝珈言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祝珈言随着众人艰难行礼,每个动作都显得笨拙的样子,可爱;他看着祝珈言被魏使石破天惊的一番话打得措手不及,呆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样子,可怜;他看着祝珈言脸色苍白、惊慌失措,求助的目光却还是下意识地投向远处的另一个男人的样子,可悲。
  他最爱的,可怜的、可悲的祝珈言,在众目睽睽之下,同那使臣一起跪在大殿中央。
  祝珈言嘴唇泛白,呼吸急促,带着肉眼可见的不适,却仍旧强撑着跪在嵇琛远的面前。他的头发微微乱了,额上出了很多汗,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有些狼狈,却无端叫太子想起东宫的某个午后:
  阳光斜照,他随手翻了本书,祝珈言则在一旁的美人榻上午睡。嵇琛远一点也记不起那本书的内容,却仍记得祝珈言睡得双颊酥红、睡眼惺忪的模样。
  他睡饱了觉,眼睛还没睁开,便懒懒地打哈欠。
  他问:怎么不叫醒我?
  但记忆中的面容在下一刻又变得模糊难辨,而眼前的那个祝珈言的面孔却愈加清晰深刻——不久前他们二人还打过照面。祝珈言的眼中再没有那种全身心的依恋和信赖,甚至连眼泪都没有了。
  他明澈的杏眼中只剩下抗拒,祝珈言只警惕地看着嵇琛远,像是害怕会受到伤害。
  他身上还披着另一个男人的大氅,脖子上甚至带着未消退的吻痕。
  每一处细节,都叫嵇琛远心底疯狂滋长蔓延出一种令他自己都哑然的、汹涌的恶意。
  ——眼前那个祝珈言说:“我不回去。”
  为质数载,祝珈言从未收到任何来自母国的关怀,就连前来朝觐的魏国使臣也绝口不提质子之事。好像所有魏国人都刻意要同这位身份尴尬的“三皇子”划清界限。
  祝珈言哪里会不知道,这其实是他父皇的态度——他深以兵败求和为耻,以臣服晋国为耻,更以将自己亲儿子送给敌人做玩物为耻。连带着祝珈言本人,也成了一种耻辱的象征。
  于是,在太子一点点冷下去的目光中,祝珈言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
  “太子殿下,我不愿回魏国。”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那魏国使臣脸色微变,急切开口:“殿下,您——”
  嵇琛远摆手,示意使臣住嘴,又缓步走到祝珈言面前,俯身,只注视着对方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的瞳仁。
  他轻叹:
  “珈言,你身为魏国皇子,既是人子,亦为臣子。你说这样的话,一谓不孝,二谓不忠。”
  “但是——孤向来了解你。珈言乃至纯至性之人,并非不忠不孝之辈。孤很想知道,究竟是你不愿回去,还是有人不想你回去?”
  没等祝珈言回答,嵇琛远又轻飘飘地问:
  “裴大人,你说是不是?”
  满殿的目光瞬间投向那坐于武将席首的男人。
  裴焕脸上毫无波澜,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从始至终,那人的目光只落在祝珈言身上,好像别的事情都与他无甚干系。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从容起身,大步走到太子跟前,将那朝服一掸,利落地行礼,高大的身形正好将祝珈言挡了个严实。
  只听裴焕开口:
  “微臣以为,魏国此举甚是蹊跷。”
  嵇琛远挑眉:“此话怎讲?”
  裴焕道:
  “魏君践祚,却未遣使来报先帝晏驾,更未按礼制递送国书。陇远一战后,魏晋止戈休兵,我大晋恪守信义,数年来未有一兵一卒加于魏境。但此前便有奏报,言及魏国自去岁起,便与邳国来往甚密,已是违背了当年的和约——敢问魏使,在你们这位新君心中,这份和约尚余几分重量?”
  魏使被问了个猝不及防,有些心虚似的支吾:“这、这……”
  裴焕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边关战事未定,邳国野心勃勃,多番挑起争端。魏君倘若真有心与大晋敦睦,自当先遣国使,彰显诚意。如今却在千秋节上仓促提出要质子归国,实属可疑。依臣之见,此事干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望太子殿下三思。”
  魏国使臣起初还强撑着脸皮,最后还是叫裴焕这番话说得面色铁青。他只得转向嵇琛远,叩首疾呼:
  “寡君绝无此意!!太子殿下明鉴!”
  殿内一片死寂。嵇琛远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神色各异的众臣,良久才发出一声笑,幽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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