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古代架空)——自由落体中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7 03:26:59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左手的虎口张开,轻轻地放在祝珈言纤细的脖颈上,竟是一个扼住他咽喉的姿势。
  只是他并未用力,两人的距离又近,从背后看,竟恰似一对浓情缱绻的爱人。
  祝珈言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偏头,避开了嵇琛远的手。
  见他惊醒,嵇琛远非但没有被戳破的尴尬,反倒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他假装没看见祝珈言明显疏离的态度,若无其事地抬手,替他拨去额角的几绺碎发,温声道:“今夜风雪大,可吵着了你?”
  ——在祝珈言看来,那日嵇琛远说的话,如同撕去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件蔽体的衣装,只余下横亘其间的、赤裸裸的裂痕。
  可那人却一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甚至每日还会来陪他用膳,同他说话,哪怕面对的是祝珈言毫不掩饰的防备和沉默。
  明日就是与庞瑞延约定好的日子,祝珈言本就如惊弓之鸟一般。焦虑和紧张充斥着他的胸腔,而嵇琛远突如其来的探访无疑更是助长了那情绪的蔓延。
  他心跳如擂,几乎快要从喉咙口蹦出,可面上却不显。祝珈言抿紧唇瓣,半阖眼眸,慢吞吞地翻身,做出一副不堪睡意的困倦模样。
  静寂的宫殿中,那人离自己这般近,祝珈言几乎能听见嵇琛远清浅的呼吸声。
  他感到那只放在他额头上的手又抽走了。
  “睡吧,珈言。”
  嵇琛远直起身来,替祝珈言掖了掖被子。他顿了顿,忽然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待开了春,孤陪你去上巳节,你不是很想去看看吗?”
  听到这句话,祝珈言的心缓缓地落到了肚子里。
  ——看来嵇琛远并不知晓他和庞瑞延的计划。
  紧张的心绪得以纾解,祝珈言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他安慰似的,温柔地摸了摸那一处皮肤。
  直到殿门阖上,他都没有再回头看嵇琛远一眼。
  腊月廿一,皇帝设宴于乾正殿,赐食百官。
  祝珈言早晨醒来,便觉得东宫的下人比之往日少了许多。
  用过早膳,有宫婢给他端来了安胎药。
  祝珈言把那药碗端在手里,一边搅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发问:“太子殿下下早朝了吗?”
  那宫婢微微屈膝,道:“今日宫宴,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现下在皇后娘娘宫里。”
  看来庞瑞延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他逃出东宫最合适的时机。
  他对那宫婢道:“昨晚我没睡好,想小憩一会儿,我没叫你们之前,不许进殿里打扰我。”
  打发走了那些宫人,祝珈言又在殿内转了一圈。
  他几乎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浑身上下,除了肚子里揣的那一个,也就是脖子上还挂着的那枚红玉扳指了。
  祝珈言并没有等多久。
  巳时三刻,正是百官命妇进宫的时候。隔得这般远,也能听见玄武门传来的阵阵喧嚣。
  祝珈言心神不宁地坐在贵妃榻上。就在这时,他忽地听见暖阁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
  他立即站了起来。期盼、焦虑、紧张……万般情绪杂糅在一起,让他的动作都变得有些僵硬。
  紧接着,两个脸生的太监从暖阁里走了出来。他们低着头,走到祝珈言的面前,半跪下来,行了个礼。
  “你们是来帮我的吗?”祝珈言急切地开口。
  闻言,其中一个太监从怀中拿出一封手信,展开一瞧,竟落着沛国公的大印。
  祝珈言长松一口气,方才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腿脚又重新放松了下来。他追问道:“我该怎么出去?”
  “殿下只管跟着奴才们便是。”那太监低声答道,“只是可能会委屈您一些了。”
  ——直到被装进箱子里,祝珈言才明白了那个“委屈”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身材纤瘦,蜷缩起来的时候,倒也能被装进红木箱子之中。
  那是装着各种赏赐的红木箱,虽然被各式各样的绫罗绸缎垫着,但到底坚硬,又黑又硌。
  为了防止中途有人检查,那两个太监还在他身上盖了厚厚的几层缎子。
  外头还下着小雪。走出宫外,祝珈言便能感到那种刺骨的寒意。
  四周一片漆黑,他被颠得有些头晕,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只能凭借周遭的人声判断他们走到了何处。
  那两个太监挑着红木箱子,一路走过长街,在即将踏出东宫时,还是被侍卫拦了下来。
  “奴才奉内务府的命令,来给太子妃娘娘送新进贡的织花锦。”
  祝珈言感到木箱被放在了地上。他听见其中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奴才们还得去给后宫的娘娘们送赏赐,万万耽搁不起。”
  他话音刚落,祝珈言便听见了箱盖被揭开的声音。
  明亮的光线倾泻而下,透过那一层又一层的云锦,落到祝珈言的身上。视野刹那间变得明亮,可祝珈言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似有许多双眼睛投在自己身上。他屏住呼吸,竭力遏制住自己身体的起伏。
  那些侍卫看得越久,祝珈言心中的焦灼便更甚一分。他听见一个太监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这么大的雪,要是淋坏了这些料子,主子娘娘们问起来怎么办!”
  这后半句话像一根锐利的尖刺。闻言,那些侍卫只犹豫了片刻,又将盖子重新合上了。
  其中一个侍卫唾道:“去去去,自己差事没办成,还想推给我们!”
  成功了!
  箱子摇晃着被重新挑起,祝珈言也终于放松了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却一片冰凉,竟是被冷汗完全地浸透了。
  那两个太监挑着木箱,一直走出东宫,在一处无人的宫殿,才将祝珈言放了出来。
  他们从箱底翻出一套女子的罗裙,对祝珈言道:“殿下,国公府的马车就在玄武门,人多眼杂,您需得戴上面纱,倘若有人问起,便称作是国公府二小姐。”
  祝珈言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没有时间再给他犹豫。
  殿中早有两个婢子等候。她们并未过多解释,娴熟地帮祝珈言换好了罗裙,又替他改束了女子的发式。
  那罗裙到底是给女子做的,并不合身,好在冬日严寒,披上斗篷后,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祝珈言戴上面纱,只露出那一双杏眼。发髻松松,纤腰楚楚,明眸善睐,柔情绰态,料是谁看了,都会盛赞一声佳人。
  那两个婢女一个撑伞,一个扶手,领着祝珈言快步朝玄武门走去。
  一座座恢弘的殿宇被抛在了身后,而那曾困住祝珈言的东宫,也逐渐离他远去了。
  天地苍茫,举目皆是灰白。
  雪花翻飞着落下,在那青瓦上积起厚厚的一层。祝珈言听见不远处传来的钟声,他的目光不由地向那头望去,却只见到几只飞鸟掠过那深红色的宫墙,朝着灰白的天际振翅飞去。
  玄武门外,世家贵族们的马车排成一条长龙,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各家的下人们都垂手在马车旁等候着,一些太监们则行走在不远处,带领着那些命妇公子往宫里去。
  沛国公府地位尊崇,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于是那马车就停在宫门外的不远处。
  祝珈言甫一走近,便见到一身朝服的庞瑞延正站在那马车旁,同车夫说着什么话。
  ——直到这一刻,祝珈言那颗焦灼不安的心,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处。
  他真的逃出来了。
  眼底蓦地涌上一种酸胀感,连带着鼻头也泛着涩意。祝珈言努力遏制住泪水,被庞瑞延,搀扶着,坐上了沛国公府的马车。
  庞瑞延在祝珈言对面坐下,对车夫挥了挥手。马车很快调转方向,向着另一头驶去。
  见到祝珈言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庞瑞延将一个暖炉递给祝珈言,低声道:“殿下,我们必须在太子发现这件事之前尽快离京。侯府的侍卫已经在京郊了,离京后,我们将一路去向陵水郡,同侯爷汇合。”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如今您怀有身孕,路途遥远,倘若有任何不适,千万要告诉微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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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是祝珈言来晋国以后,第一回去到这么远的地方。
  和侯府的侍卫一同来的,还有枕月。
  与祝珈言分别了快有一月,见到他的第一眼,枕月便伤心地哭了起来。
  ——那一日他被太子带兵掳走,枕月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殿下怀着身孕,怎么还瘦了……”枕月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着道,“侯爷见了,不知道会多心疼……”
  听她提起那个人,心弦好似被谁轻轻拨动了一下,又旋即填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祝珈言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到裴焕了。
  肆虐的冬雪阻挡不住车毂滚滚向前,每一日都会离那人更近一点。
  他有时竟会无端生出些近乡情怯般的踟蹰来。祝珈言总忍不住想起,他从魏国出发、孤零零地来到晋国的那一段旅途——那时他只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抛弃,心如死灰,整日在马车上以泪洗面。
  不一样的。心底有个声音倏地响起。现在,有人会一直等着他。
  心像被谁的手轻轻地托住,温暖而熨帖。想到这里,祝珈言总会忍不住抚摸自己那微微凸起的小腹。
  ——腹中的生命似乎也感知到这趟旅途的不易,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只安静地沉睡着,未曾给祝珈言带来什么烦恼。
  “殿下,他好乖呀。”驿站里,枕月给祝珈言端来安胎药。
  她蹲在地上,看着祝珈言的小腹,笑道:“奴婢的长嫂怀孕头几月,吃什么吐什么,奴婢还担心殿下也会这样呢。大夫说,胎像很稳,您不必担心啦。”
  愈往南,风雪便愈发柔和,直至冰雪消融,露出大地原本的颜色。
  他见到了许多过去从未见过的景象:奔流的汾水、奇峻的崧山、绵延的田野……路途迢迢,那些风景浮光掠影般从祝珈言的视野里滑过,又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记忆之中。
  哪怕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在抵达陵水郡时,也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才下过一场雨,担心打滑,马车行驶得并不快。午后,祝珈言正倚在软枕上小憩。他的小腹上搭着一条毯子,今时今日,已有些显怀,微微隆起一道弧线。
  睡梦中,他听见马儿发出一声响亮的咴鸣,马车的速度渐渐放缓,停在了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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