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标记(近代现代)——山和陆

分类:2026

作者:山和陆
更新:2026-09-16 15:20:12

  郑悦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晰。在蒋回眼里,姜北夏是假的,他的出现,会让他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会再次陷入崩溃。
  郑悦关紧门,朝姜北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没一会儿,一个阿姨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去。
  病房的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窗户,但这个病房太大了,病床在靠窗的地方,床上的人平躺着,姜北夏看不到蒋回。
  只有床单的一角,随着偶尔吹过的风,缓缓飘动。
  姜北夏趴在病房门口,紧紧扒着窗户,可是更多的,看不到了。
  手机突然响了,姜小海的主治医生打来电话。
  “姜先生,你什么时候有空把你爸尸体领走吧。”
  从病房走到太平间,是一段很短的路,很短。
  进到太平间了,空气结霜了,变得好冷,身体忍不住发抖。
  房间里,一个铁床,上面蒙着一块白布,白布凸起,隐约勾勒出人的形状。
  人盖上白布,都是一样的。
  一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
  姜北夏挪着脚步,地很滑,靠近了,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冷得有些呛。
  拽着白布的一角,轻轻掀起。
  一只狰狞的手,三根手指,一道长疤。
  姜北夏点头,松开白布,其他人都退出去了。
  “姜小海……”姜北夏咬着打颤的牙齿,“姜小海,你死得太轻巧了。”
  他恨姜小海,从小就恨,最恨的时候是他妈死的那天。
  但这一刻,恨意再次滔天翻涌,让他想要撕开白布,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活过来。
  “为什么要绑架蒋回?!”
  “你一直都不是个好父亲,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救我?!”
  姜北夏歇斯底里,吼到干呕,胃里空空,心里也空空,什么都倒不出来。
  他恨姜小海,但究根到底,最该恨的是他自己。
  姜北夏锤着胸口,撕开衣服,扯着胸口的疤,只要撕开这道疤,一切就可以重来了吧。
  一切都重来吧。
  身体一晃,姜北夏倒在了地上,停尸床摇晃,往旁边滑去。
  “姜先生,姜先生!”门外的工作人员冲进来,搀扶着他。
  “先生,人死不能复活啊,你想开点。”
  “当了这么久的植物人,人早就不行了。”
  “你已经够孝顺了,医药费花了那么多。”
  姜北夏眼前一黑,五感尽失,只有耳边有点吵,但也很快就消失了。
  天花板是白的,不是梦。
  姜北夏睁着眼,盯着惨白的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微微转头,手上扎着针,液还剩个底,天黑了。
  姜北夏勉强坐起来,拔掉手上针,脚下悬浮,扶着墙走出病房。
  医院,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里面有很多隔间,姜北夏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蒋回的隔间。
  门开了,护工不在,蒋回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心跳骤停,姜北夏扑到床边,幸好,脸没盖住。
  蒋回,好像一点都没变。
  四年前,最后一次见他,他就是这样。
  姜北夏给李叔打过电话,李叔明明说他醒了,出国了。
  “骗子。”姜北夏坐到椅子上,身体前倾,埋在床边,“骗子。”
  “小回。”姜北夏哽咽,反复深呼吸。
  说出真心话,是一场微小的地震。
  “小回,哥哥……我好想你。”姜北夏握住蒋回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手心,“好想你。”
  姜北夏不是现在才知道他很想蒋回,他一直都知道,分开前他就知道。
  他以为自己擅长等待,习惯了忍耐。所以想也没关系,没关系,大不了一死,世界上还能有比死更痛苦的事情吗?
  有。
  生不如死。
  姜北夏闭上眼睛,他羡慕姜小海,人一死,恩怨两清,盖上白布,好像这辈子就是清清白白的。
  “我好想你。”
  想到,舍不得两清,舍不得死掉。
  “小回,我好想你啊。”姜北夏是说给蒋回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怕你不想见我,我怕你醒不过来,我怕你不想醒,我怕……”
  他千怕万怕,千算万算,仍然低估了蒋回对他的感情。
  也低估了他对蒋回的感情。
  抑郁,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怕的词。
  失语,这个惩罚应该落在他的身上才对,老天无眼啊,怎么能这样对蒋回。
  这也是他的罪孽。
  蒋回是他的心肝,他的宝贝,是他的惩罚。
  “小回,哥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姜北夏垂下头,蒋回的手心全湿了,他揪着袖子慌乱地擦着。
  突然,蒋回的手指动了,一点点,僵硬地,艰难地握紧姜北夏的手。
  姜北夏猛地抬头,眼前一片模糊,声音沙哑:“小回,哥对不起你,对不起……”
  他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只能重复,重复最没用的这句。
  对不起,太空了。
  蒋回很累,眼皮费力地抬起,嘴唇颤了颤,手抓得更紧,似乎想要说话。
  姜北夏摇头,低头,嘴唇贴着蒋回的手指:“没关系,没关系,不说话也没关系,没事的。”
  姜北夏胡乱地说着,眼泪已经快把他淹没了。
  蒋回嘴唇颤颤巍巍地闭上,逐渐抿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姜北夏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不知道蒋回有没有在听,或许在他眼里,自己仍然是假的。
  蒋回手指颤动,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姜北夏顺着他的手去摸,很烫,他又发烧了,又病了。
  他总生拖累的病。
  “对不起,小回,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害你……”
  蒋回的手放在他的脸颊,接着他的眼泪,似乎在表达接受他的道歉。
  心脏疼得更厉害了,他宁愿蒋回骂他,凶他,甚至打他都没关系。
  但不要,不要这么懂事。
  姜北夏抹掉蒋回手里的泪,嘴唇颤抖地贴上去:“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台风天注意安全!
  陆师傅是台风天的受害者。゚(゚´ω`゚)゚。


第85章 我跟你回家
  蒋回的手指却往后扯,姜北夏想抓住,但不敢用力:“小回,对不起,对不起。”
  蒋回听到了,眼睛更清明了一点,微微摇头,嘴唇费力地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姜北夏抿唇,低下头,心脏抽痛,抬手摸着蒋回的脸颊,盖住他的嘴:“没关系,没关系,不说,没关系,不说话也没关系。”
  手指一痛,蒋回用力咬上来,不遗余力的,他用力到肩膀都在抖。药劲还没完全过去,他的身体无力,胳膊和手指都是软的,只有牙齿能用上力。
  他在生气。
  姜北夏手指动了动,放松力气,让蒋回去咬。
  蒋回眼眶通红,鼻尖也红了,眼里有泪,有恨,有怨。这一刻姜北夏才感觉到,蒋回真的醒了。
  “小回,你醒了。”
  蒋回的牙齿移开,他扭过头。
  “小回,我知道你恨我,讨厌我,真的对不起。”
  四年,他一点长进都没有,仍然只会说没用的话。
  蒋回的脸面对着窗,闭上眼睛,手指动了动,压在姜北夏的手腕,掰开手指,摊开他的手心。
  蒋回的食指上有明显的茧子,是长期握笔和画画留下的,姜北夏忍不住摸了摸那块凸起的地方。
  蒋回在他手心写下:“为什么?”
  姜北夏脊背一僵,蒋回问在他,为什么要离开。
  姜北夏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克制对蒋回的思念上了,以至于忘了问为什么。
  为什么。
  姜北夏默念着,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
  “我害了你,对不起你,我……没脸见你。”
  “我怕你失望。”
  “你知道,姜小海绑架你是为了给我做手术。”
  “很恶劣吧,我真的想过,用你的命换做手术的钱,我真的想过不救你。”
  现在姜北夏也很恶劣,他欺负蒋回说不出话,所以把他心里已经闷得发烂的东西,一股脑吐出。
  反正,蒋回已经恨透了他,他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真的,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姜北夏深呼吸,弯腰捂着脸,手心发烫,像捧了个即将燃尽的蜡烛。
  “我对不起你,一直想弥补,总想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就能……就能当个好人。”
  窗外,一轮弯弯的明月,像镰刀,割断了夜。
  蒋回睁开眼,表情平淡,甚至冷漠,好像已经无法牵动面部神经了,眼泪却一直流,淹进枕头里。
  “小回,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我不奢求你原谅。”
  蒋回嘴唇颤动,撕开了蒙在脸上的透明膜,他苦笑,反复抿唇,张嘴又合上,喉结抖动,旁边的仪器突然亮起红灯,快速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蒋回攥紧了床单,抬头,用脑袋撞墙,但他的力气很小,只是蹭到了墙,他痛恨自己的无力,拼命想起身,但又摔回床上。
  仿佛砧板上,被褪了鳞片的鱼。
  蒋回转过头,瞪着姜北夏,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此刻他又变成了一头被拴住的困兽,在盯着他的猎物。
  清晰,直白的恨,蒋回想杀了他。
  医生和护士跑进来,姜北夏立刻被推了出去,直到后脑勺撞到墙上,他才恢复了知觉。
  姜北夏手脚无力,滑坐在地上。
  手指上清晰的牙印,嵌入皮肤。姜北夏缓缓抬手,手指覆盖在嘴唇上。
  “对不起。”
  姜北夏想弥补,想忏悔,但他已经没有资格了,也没脸再接近蒋回了。
  就算想弥补他什么,姜北夏也一无所有。
  姜北夏盯着病房的门,医生进去了,又出来。
  “病人情绪不好,禁止探望。”
  时间在冷漠地走着,窗外天空泛白。
  姜北夏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发麻,一瘸一拐地走出住院区。
  到交费处,交了最后一笔医药费和停尸费。
  联系了殡仪馆,约下午的时间火化。
  坐车来到殡仪馆,火化也要排队。姜北夏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姜小海生前,是个老烟鬼。姜北夏第一次抽烟,就是被他怂恿的。
  那是大年三十,姜小海带着妈妈和他回老家过年,奶奶还活着,拖着年迈的身体,做了一大桌子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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