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余兴脑中飞快转过无数个念头，却忽然发现，自己当初为了骗薛不愁而随手撒下的一张网，如今竟严严实实地罩在了自己头上。而始作俑者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近得呼吸可闻。
　　薛不愁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如此反常？自己又不是今日才向他表白。这一路上，薛不愁分明都好端端的，为什么一进天保园，就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对。
　　这里有问题。
　　余兴心念急转。方才一路走来，薛不愁对这里熟悉得近乎诡异。可天保园去年才刚刚建成。薛不愁从前绝不可能来过这里。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这里和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很像。
　　像什么地方呢？
　　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忽然随夜风飘来。
　　余兴下意识转头，看向月色下那片蓝紫色的花丛。
　　报春花。
　　他方才没有细想，此时才猛然意识到，寻常所见的报春花多是鹅黄、浅黄，眼前这些却生得十分奇异，竟是幽幽的蓝紫色。余兴走南闯北多年，也从未在中原见过这样的花。可贾田曾经同他说过，远在黔中的深山里，生着一种极漂亮的小花……
　　黔中。
　　这个念头才一闪过，余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白马山庄！
　　他骤然抬起头，直到此刻，他才忽然看明白了这座天保园。这里少有平整开阔之地，亭台楼阁也不像寻常皇家园林那般铺陈齐整，反倒处处依着高低起伏的山势而建，一重院落高过一重。难怪这园子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座江南园林。
　　这里是白马山庄！
　　不，应该说是照着白马山庄重新建出来的另一座白马山庄！
　　一时间，余兴似乎串起了所有的事情。太皇太后为什么要在临安建这样一座园子？为了她那个失而复得、受尽苦楚的孙子。可她那个金尊玉贵的孙子，为什么偏偏要一座白马山庄呢？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
　　余兴的呼吸忽然一滞，他想起来了薛不愁曾给他讲过的那些江湖旧事。金粟公主的儿子幼年流落民间，被薛前燕所救，自此在白马山庄长大。后来白马山庄惨遭灭门，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孩子也死在了那场惨案之中，可他并没有死，而是阴差阳错地再次回到了中原，并在十五年前登基，成为了新的天子。原来从一开始，那些坊间传闻、那些他的猜测就是对的——
　　当今天子景晞，正是当年白马山庄的祁珩！
　　一切都说得通了。
　　余兴终于明白五年前那桩差事的始因。
　　太行镖局接了一趟再寻常不过的镖，一只花瓶而已。谁知一路送到临安，花瓶被人打开，他才知道其中竟藏有夹层，夹层里装着的更是传国玉玺。偏偏那玉玺还缺了一角。这样大的罪名扣下来，别说余兴，整个太行镖局都担待不起。正在他百口莫辩之际，皇帝却忽然给了他另一条路——找到薛不愁。
　　只要能把薛不愁带回临安，玉玺之事便既往不咎。不仅如此，皇帝还当场赐了他千两黄金，告诉他寻找薛不愁的一应花销皆由朝廷承担。若真能将人带回来，非但不会治罪，反而还会赐太行镖局皇商的名号。当时余兴只当皇帝如此大费周章，是因为薛不愁杀了贤王，他们皇家的颜面荡然无存，所以必须要把这个无常鬼绳之以法……直到在西津渡见到蒙丑之前，余兴都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而现在，一切的答案都已呼之欲出。
　　薛不愁见他半晌没有动静，还当他是临阵害羞了，不由笑了一声：“怎么，难不成你是叶公好龙，现在真让你亲，倒不敢了？”
　　余兴心头一凛，刚要伸手推开薛不愁，四周忽然亮了起来。
　　几乎就在一刹那，远近宫灯同时燃起。火光沿着曲折的长廊、层叠的院墙与高低起伏的山势一路铺展开去，一重接着一重，一直烧向天保园深处。方才还沉在月色里的偌大园林，转眼已被万千灯火照得亮如白昼，远远望去，竟如一条火龙盘踞山间，骤然睁开了眼。
　　直到这时，余兴才猛然发现，原来四周早已站满了禁军。
　　方才夜色太深，那些人又始终悄无声息地隐在暗处，此刻灯火骤明，一道道人影才从黑暗中显露出来。近处的廊下、院墙之外、层层向上的石阶两旁，皆有禁军按刀而立，竟一路沿着起伏的山势绵延而上，直至天保园最高的那座山头。
　　余兴顺着那片乌压压的人影望去，便看见在院内最高处，隐约坐着一个人。
　　那人离他们很远，只能看清一道玄黑的轮廓。四周宫人垂首提灯，禁军按刀而立，密密匝匝地簇拥在山头，却没有一个人敢靠得太近。
　　余兴还在惊疑不定，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薛不愁。
　　薛不愁已经没有笑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山头上的那道人影，脸上的神情竟古怪到了极点。像是震惊，又像是愤怒；像是难过得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眼底却又分明亮得惊人。那张素来嬉笑不羁的脸上，一时间竟同时翻涌着太多情绪，彼此纠缠，连余兴都分辨不出究竟哪一种更多。
　　唯独那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山顶。
　　恰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康遇福尖细的声音：“大胆贼人，夜闯禁苑——”
　　话音未落，薛不愁像是猛然惊醒。
　　下一刻，他竟转身就跑。
　　余兴：“……？”
　　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方才还站在那里一脸悲喜难辨、仿佛下一刻便要冲上山去的人，此刻竟头也不回地蹿进了花丛，转眼便跑出去十几步，一头撞进了狗洞里。


第57章 [证道①]
　　``
　　`夜更深了。`
　　`从主院出来以后，薛不愁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郑丘才扶着他往回走，来时薛不愁还醉得东倒西歪，嫌他烦，嫌他臭，被他念叨得恨不得跳进湖里。如今酒却像是一下子全醒了。他任由郑丘才架着胳膊，一步一步往前走，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郑丘才偷偷看了他好几次。每看一次，心里就更害怕一点。`
　　`直到回了房间，郑丘才反手关上门，又慌慌张张地把门闩插好，转过身来却见薛不愁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郑丘才咽了口唾沫：“薛兄。”`
　　`薛不愁没有反应。`
　　`郑丘才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道：“要不……你跑吧。”`
　　`薛不愁慢慢抬起头，道：“什么？”`
　　`“你跑吧。”郑丘才这一次说得肯定了些，“现在就跑。你的东西也别收了，我去给你找匹马……不对，马厩这个时候说不定有人看着，要不你先翻墙出去，我再想办法——”`
　　`薛不愁道：“我为什么要跑？”`
　　`郑丘才愣住。`
　　`薛不愁冷冷道：“该跑的是他们。”`
　　`说完，他转身便往门外走。`
　　`郑丘才还没反应过来：“薛兄，你去哪儿？”`
　　`薛不愁咬牙道：“杀了他们。”`
　　`“啊？” 郑丘才整个人都呆了一下。`
　　`下一刻，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薛不愁的胳膊：“不行不行不行！”`
　　`薛不愁被他拽得脚下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松手。”`
　　`“不松！”`
　　`“郑丘才。”`
　　`“你叫我什么都没用！” 郑丘才死死抱着他，急得满头是汗：“你现在不能回去！刚才、刚才你要是听见以后直接冲进去，我肯定拦不住你，那也就算了。可是我们都走回来这么久了，他们万一已经出来了呢？万一已经发现有人去过呢？万一贺柒还叫了别人呢？”`
　　`薛不愁冷冷道：“那就一起杀。”`
　　`郑丘才呆住了：“……一起杀？”`
　　`薛不愁道：“谁拦我，我杀谁。纵然将他们全杀了……”`
　　`郑丘才看了他半晌，急得声音都变了：“那得杀多少人啊！今天是庆功……呃今天是晚宴，好多江湖前辈都还没走呢！”`
　　`他掰着手指头数，“玉虚派的掌门还在、金刀门的门主也在、嵩山、芦帮那几个前辈，还有陈盟……陈行健和贺柒手底下那么多人……你再厉害也不能一个人打一百……”`
　　`薛不愁打断了他：“打不过也得打。我找了这么多年……”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尾音也渐渐发颤，“我以为今天……今天就全都结束了……”`
　　`郑丘才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薛不愁也不再与他多言，一把将人推开，转身又要往外走。`
　　`郑丘才猝不及防，一屁股跌坐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可这时候也顾不上揉了，眼看薛不愁已经走到门前，急忙喊道：“可是你现在杀了他们，别人却不知道他们是坏人啊！今天大家还在夸陈盟……夸陈行健！大家都觉得他是好人，都被他蒙骗了……”`
　　`薛不愁道：“那就告知天下人真相。”`
　　`郑丘才道：“他们要是不信呢？”`
　　`薛不愁脸色一沉：“……”`
　　`郑丘才赶紧补充道：“我肯定信、我肯定信！我亲耳听见的，可大家都没听见啊！贺柒以前是坏人，大家都知道，可陈行健不是啊。他当了这么多年盟主，大家都觉得他特别好。你突然说白马山庄是他害的，他死不承认怎么办？而且你把他们杀了，他们就更不能承认了。死人又不会说话。到时候大家说不定还要觉得他们死得冤枉。”`
　　`薛不愁说话都变了调子道：“他们冤枉？！”`
　　`郑丘才急得说话都快打结了：“我不是说他们冤枉！我是说别人会这么觉得！这样的话，就算他们死了……也……诶呀，总之就是，太便宜他们了！”`
　　`薛不愁闻言一怔，郑丘才自己也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都亮了，赶忙说道：“对啊！薛庄主，你可不能就这么杀了他们啊！他们做了这么多坏事，怎么能让他们死的时候别人还觉得他们是好人？那陈行健死了，说不定大家还给他立碑呢！你得先让大家知道……可是陈行健的风评可太好了……这…到底要怎么说……才会有人信呢……”`
　　`郑丘才苦思冥想了半天，忽然猛地抬起头：“南朝！”`
　　`他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弄得有些激动，连忙道：“对，南朝！刚才贺柒不是说了吗？他说什么南朝的人坏了他们的事，还说什么杀南朝的小皇帝……这不就说明南朝那边也牵扯在里面吗？说不定他们也知道些什么！只要南朝愿意出面，让朝廷来质问陈行健，总比咱们两个空口白牙说出去管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