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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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16 14:50:49

  `等最后一口热汤落进肚子里,他整个人也终于从那场漫长的噩梦里清醒过来。`
  `他已经不再去想那些事情了,对也好,错也罢,都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他只想回四海盟去,找陈行健与贺柒讨还这笔血债。至于杀了他们以后会落得什么名声,是疯子也好,是恶人也罢,哪怕从此为天下人所不齿,也都无所谓了。`
  `薛不愁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站起身来。正准备离开,官道那头却恰好来了几匹马。`
  `马上坐着四五个江湖人,都是一路风尘仆仆的模样,几人在茶铺前勒马下来,将兵刃往桌边一放,叫了几碗凉茶,便坐下来歇脚。`
  `其中一人道:“你们说,那薛不愁当真歹毒得很!听说当初就是他暗中勾结魔教,里应外合,才害得白马山庄满门遭难。后来他又想故技重施,祸害四海盟,幸亏叫盟中诸位前辈及时识破,这才没让他得逞。如今事情败露,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另一人道:“你操这个心做什么?我听说那薛不愁武功高得很,陈盟主都被他打伤了。真叫你撞见了,难不成你还能拦得住他?”`
  `那人听了,倒也觉得有理,点头道:“也是。不过如今四海盟已经传令天下,广邀各路英雄一同捉拿他。只要他还敢踏进中原的地界,便是插上翅膀也休想逃出去。武功再高又能如何?我还真不信,他一个人能敌得过百十号江湖好手。”`
  `薛不愁静静听着几人的议论。起初还觉得荒唐愤怒,听到后来,心里那点怒意反倒一点点沈了下去,最后竟出乎意料地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生气已经没有用了。`
  `单杀一个陈行健并不难,若再加上贺柒,两人联手,或许要费些工夫,却也并非没有胜算。`
  `可四海盟里又岂止他们二人?`
  `盟中高手如云,如今又广邀天下豪杰追拿他。陈行健既然知道他迟早会回来,必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到时候几十上百人一拥而上,他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闯得到陈行健面前。况且此次自己来南朝求援已是打草惊蛇,以陈行健的奸猾,绝不可能坐在那里等着他回去寻仇。`
  `薛不愁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这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死局。临安回不去了。四海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中原各处又都是追拿他的江湖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连下一步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
  `天地苍苍,山河万里,竟没有一处地方能够容得下他。`
  `……`
  `不。`
  `还有一个地方。`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天下人如何骂他、如何恨他,无论他犯下多大的罪孽,总有一个地方不会将他拒之门外。`


第61章 [悲极成痴]
  ``
  `家。`
  `薛不愁缓缓抬起头。`
  `回家。`
  `只有白马山庄,是他的家。`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还横在眼前的死局,忽然便有了一个出口。`
  `薛不愁站起身来,背上剑,沿着官道向西走去。`
  `他要回家。`
  `从临安到黔中,相隔何止千里。一路有关隘,有城池,有四海盟的眼线,也有那些闻风而来、想拿他的人。可这些忽然都不重要了。`
  `谁拦他,他便杀谁。`
  `杀一个,走一步。`
  `杀十个,走十步。`
  `总归是能走回去的。`
  `薛不愁想到这里,竟觉得这道理简单得很,简单得叫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早该想明白的。`
  `天渐渐黑了。`
  `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最后连远处的车马声也听不见了。两旁荒草没过膝头,夜风一吹,便一层一层地伏下去。薛不愁独自走在路上,脚步不快,却始终没有停。`
  `不知走了多久,一轮月亮从远山后升了起来。`
  `今夜的月亮亮得出奇。`
  `清辉落在官道上,将那条灰白的路照得一直延伸到天尽头。薛不愁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月亮像是在替他照路。`
  `照他回家的道路。`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脚下那条路仿佛也不再是临安城外的官道了。`
  `再往前一些,应当就是山门。`
  `山门后的石阶很长,小时候他总嫌累,走到一半便坐下来不肯动。祁珩从来不肯陪他坐,只会站在上头冷着脸催他。他若还是不走,那小子便真会转身离开,于是最后反倒总是他骂骂咧咧地追上去。`
  `再往里走,是练武场。`
  `是长廊。`
  `是母亲的书房,是父亲住的院子,是他与祁珩从小住到大的那几间屋子。`
  `还有后山。`
  `后山的月亮,应当也是这样亮的。`
  `薛不愁越想,脚步越快。`
  `仿佛只要沿着这道月光一直走下去,他便真的能够回到七年前。`
  `薛不愁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可就在这时,一片乌云无声无息地漫过夜空。`
  `月亮不见了。`
  `道路骤然暗了下来,薛不愁停住脚步,四下一片漆黑。`
  `没有山门,没有长廊,没有练武场。`
  `没有母亲,没有父亲,也没有祁珩。`
  `甚至连他的影子都不见了。`
  `薛不愁站在那里,怔怔看着脚下黑暗的大地。过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头,望向那片遮住月亮的乌云。`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荒野上吹过去,荒草沙沙作响。`
  `薛不愁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为什么连月亮也不肯留下?`
  `他不过是想回家而已。`
  `他已经什么都不要了。`
  `不求祁珩原谅他,不求天下人相信他,不求什么清白,也不求什么公道。`
  `他只想回家。`
  `连这也不行吗?`
  `薛不愁忽然觉得胸口那处地方又疼了起来。他伸手死死按住,低下头,大口喘了几下气。`
  `太重了、太重了!`
  `月光那么轻,落在草叶上都没有声音;而他却带着一身血肉,带着骨头,带着整整七年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地上。`
  `这样怎么回得去?`
  `薛不愁盯着自己的手。`
  `月光忽然从云后漏下来一点,恰好落在指尖。`
  `下一刻,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开始散去,变成了一点一点细碎的白光。`
  `先是指尖,再是掌心,最后整只手都淡了下去,像浸在水里的墨,被月色一点点冲开。`
  `薛不愁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原来只要把这些东西丢掉就好了。`
  `他看着另一只手也渐渐消失,随后是手臂、肩膀胸膛、双腿……这具身体仿佛正在被夜色无声地拆散。血肉一块块离开,骨骼也随之融化,最后全部变成惨白的月光,飘向前方那条已经若隐若现的路。`
  `薛不愁越来越轻,前面的山门也越来越清楚。他甚至已经能够看见里面的人影,看见那盏属于他的灯火。`
  `回家、回家!`
  `这副身体消失得太慢了!既然这些东西都带不回去,那还留着做什么?`
  `快一点、再快一点!`
  `薛不愁的胸腔已经空了,里面没有心,只有一团冷白的光。他又看见自己的脖颈、下颌、眼睛,甚至整个头颅也在月色里化开。`
  `可他仍旧能够看见、仍旧能够听见、仍旧知道白马山庄就在前面。`
  `乌云又散开一些,大片月光倾下来。`
  `薛不愁低头看去,自己已经几乎没有了,只剩最后一点。那一点东西顽固地黏在这具本该消失的身体上,怎么也没有跟着月光一起散掉。`
  `薛不愁皱起眉。`
  `是什么、是什么还不肯离开?`
  `是欲望!是爱、是恨、是情与仇、是不甘心、是喜怒哀乐、是赤裸裸的欲望!`
  `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薛不愁如此想着,在痛苦中摸上了温暖的剑柄。`
  `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剑锋落了下去。`
  `这一瞬间的疼痛将眼前所有幻象撕得粉碎,薛不愁猛地弓下身,浑身剧烈地发抖,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许久都没有起来。`
  ……
  ……
  ……
  薛不愁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
  天与海都是苍白的,远处水天相接,连一丝风也没有。薛不愁赤着脚站在岸边,忽然看见海面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薛前燕与吕云,他们并肩立在一叶扁舟之上。
  说是扁舟,其实不过是一片巨大的叶子,碧绿的叶脉清晰可见,轻飘飘浮在水面上,随着潮水缓缓向远处荡去。
  “娘!”
  薛不愁疯了一样朝他们跑去。
  “爹!”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海边,才跑出两步,脚下却忽然一沉。
  不知什么时候,细白的沙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背。薛不愁拼命往外拔,可越是挣扎,沙子陷得越深。转眼便埋过脚踝,又漫上小腿。
  他急得几乎发疯,伸出手朝海上的两个人大喊:“等等我!你们等等我!”
  那叶扁舟竟真的停了下来。薛前燕与吕云站在海上,隔着茫茫水色望着他。
  他们似乎真的是在等他。
  薛不愁一下子哭了出来,朝着海上的两个人拼命伸出手:“你们带我走吧……我不想留在这里了。太苦了,真的太苦了……世间太苦了啊!”
  沙子已经没到了他的腰间。薛不愁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求他们:“带我走吧……求求你们了,带我走吧……”
  沙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肩膀。薛不愁拼命仰起头,死死盯着海上的两道白色身影。那片叶子重新随着潮水漂了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不——别走!”
  沙子灌进了他的嘴里,薛不愁再也喊不出声音。
  最后一线光明消失以前,他看见那两道白色的身影终于融进了苍茫海天,再也分辨不清。
  黑暗将他吞没。
  薛不愁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还活着。
  他蜷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仿佛全是沙。他喘不过气,也睁不开眼,只觉得自己还在不停地往下坠。
  忽然,他听到了有人问他:“你为什么哭?”
  薛不愁沉默了。
  他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
  他想说自己这些年受过的苦,想说那些无处可诉的悲痛;想说自己明明已经拼尽了一切,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得到;想说自己自以为聪明,却被人耍得团团转,连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分不清;想说他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了出去,最后却还是被那个他最不愿失去的人亲手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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