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古代架空)——一纸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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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9-16 14:50:49

  薛不愁道:“有没有别人,陛下也是陛下。”
  一阵沉默。
  “师兄。”他终于道,“看看我吧。”
  薛不愁仍旧垂着眼:“陛下恕罪,草民哪敢直视您的威严呢?”
  景晞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半点笑意。
  “好。”
  下一刻,景晞竟直接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薛不愁猝不及防,下意识便要偏过脸去,那只手却骤然收紧,硬生生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现在敢了。”
  薛不愁终于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十六年的光阴终于在这一眼里有了形状。
  景晞已经完全不是薛不愁记忆里那个十七岁的祁珩了。他的眉眼其实没有变得太多,依旧生得极好,甚至比少年时更加夺目。眉骨清峻,鼻梁高挺,眼尾天生略长,薄薄一道折进去,带着一点近乎女相的精致。偏偏那张脸轮廓分明,骨相凌厉,半点不显柔弱。年少时尚且只是漂亮得过分,如今年岁渐长,那一点雌雄莫辨的艳色被彻底压进了冷峻的眉目之间,反而生出一种逼人的俊美来。
  只是太冷了。
  十六年前那个寡言、孤僻,却还会被他逗得恼羞成怒的少年,已经从这张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眼前的人眉目沉静,神情淡漠,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久居人上的傲慢。他甚至不需要发怒,只这样垂眼看人,便自然而然叫人觉得天下万事都该依他的意思而行。唯独眼下压着两片很深的乌青,脸色也苍白得厉害,像是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薛不愁看着他,一时竟忘了移开眼睛。原来十六年后的祁珩,是这个样子。
  而景晞也终于看清了薛不愁,这是他想了十六年的人,可又和记忆里太不一样。
  记忆里的薛不愁永远是鲜活的。
  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高挑,肩背舒展,生着一张神气俊朗的脸,眉梢眼角都是笑。白马山庄那么大的地方仿佛都不够他折腾,一会儿翻墙,一会儿上树,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身蓬勃得近乎刺眼的意气。
  可眼前的人却已经找不到多少当年的影子了。
  薛不愁瘦了很多。脸上的轮廓也变了。少年时明朗俊秀的眉目不知何时褪去了锋芒,眉眼变得细长,肤色又白,长发披落下来,竟显出几分近乎阴柔的秀丽。
  尤其是那双眼睛。
  十六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乍看之下甚至很难判断他的年纪。可那双眼睛却再也不像少年时了。这双眼太静了,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祁珩看着这谭水,连一点点情绪都无法察觉。
  景晞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在梦里见过这张脸不知道多少次,只是梦里的薛不愁永远停在十六年前。从来没有老过,也从来没有变成眼前这个人。
  他看了他很久。
  久到薛不愁终于垂下眼去,淡淡道:“陛下,你看够了吗?”
  景晞没有回答。
  薛不愁等了一会儿,自嘲的笑了一声,下颌上的手却忽然松了。
  下一刻,景晞俯身吻了下来。
  薛不愁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吻来得毫无征兆,也绝谈不上温柔。景晞几乎是带着一股报复般的狠劲撞上他的唇,像十六年来积压的怨恨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他一只手仍扣着薛不愁的下颌,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襟,不许他偏头,也不许他退。
  薛不愁被逼得向后退了一步,景晞便跟上一步,薛不愁再退,他便再逼近。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薛不愁脑中一片空白。他原本有无数种办法推开眼前的人,甚至只需稍稍运力,景晞如今毫无武功,根本拦不住他。
  可他偏偏没有动。
  于是一步,一步。
  衣摆从金砖上拖过去,赤舄踩过他方才跪着的地方。景晞吻得越来越狠,像是在与什么人赌气,又像是非要从他身上讨回这十六年不可。可他终究不是习武之人,力气更远不及薛不愁,所谓步步紧逼,不过全仗着薛不愁肯退。
  薛不愁退到寝殿深处,腿弯忽然撞上床沿。他还未来得及站稳,景晞已经抓着他的衣襟向前一推。
  薛不愁仰面跌进榻中。床帐被撞得一阵摇晃,景晞也随之欺身压了上来。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停下。
  他一手撑在薛不愁耳侧,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薛不愁颈侧。方才那一番折腾已经令他的呼吸微乱,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点薄红,眼尾也泛着红,偏偏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居高临下地盯着薛不愁,仿佛方才那个近乎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师兄……”
  景晞撑在他身上,呼吸还有些乱。胸膛一起一伏,几缕长发散下来,垂在薛不愁脸侧。他低着头看了他很久,忽然哑声道:“你看看我。”
  薛不愁没有应。
  景晞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吗?”
  薛不愁眼睫一颤。他原本一直看着景晞,这一刻却终于承受不住,偏过头去,目光落向床帐深处。
  景晞的脸色顿时变了:“看我。”
  薛不愁仍旧不动。
  景晞又一次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扳了回来。薛不愁下意识挣了一下,他便愈发恼怒,索性俯下身去,额头重重抵住薛不愁的额头。
  近得再没有躲避的余地。
  鼻息交错,薛不愁终于被迫重新看进那双眼睛里。
  “你凭什么不看我?”
  景晞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
  “薛不愁,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薛不愁嘴唇动了一下。
  “你冷心冷肺,你自私,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你要救我就救我,要赶我走就赶我走,说不要我就不要我。十六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说得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乱。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把我一个人丢下?”
  景晞的眼睛已经红透了,可他像是根本没有察觉,仍旧死死捏着薛不愁的下巴,不许他再把脸转开。
  “我恨死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薛不愁,我真的恨死你了。”
  一滴水毫无征兆地砸在薛不愁脸上。
  很热,薛不愁怔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滴。
  啪嗒。
  落在他的眼角。
  再一滴,砸在鼻梁上。
  景晞还是没有松手。他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神情依旧冷得厉害,眼泪却已经接连不断地往下掉。
  薛不愁忽然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了。
  眼前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先哭的。那些水落到脸上,顺着眼角、鬓边一路淌进枕中,到后来已经完全分不清哪些是景晞的,哪些是自己的。
  景晞还在骂他。
  “你没有心。”
  “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好恨你,好恨你只要说几句话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了。我情愿你不要救我,你让我死在白马山庄、让我死在哪里都好!我好累……好难……终于熬过来了,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根本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也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我每天都会梦见你……梦见你不要我了……”
  这一声声哭诉让薛不愁终于受不了了,他闭上眼睛,景晞立刻掐紧他的下巴。
  “不许闭眼。”
  薛不愁只得重新睁开眼,而景晞还在他眼前。
  那张冷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脸已经全湿了,眼尾通红,呼吸狼狈得不像话。可他仍旧固执地贴着薛不愁的额头,非要他看着自己。
  “我都不怪你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师兄,我可以都不怪你了。”
  方才所有的怒气像是在这一句话里一下子垮了。景晞眼泪落得更凶,偏偏还是不肯移开眼睛。
  “你看看我。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看看我,我就原谅你……”


第64章 寝宫②
  薛不愁原本听得迷迷糊糊。
  景晞哭得实在太厉害,那些话又一句接着一句,颠三倒四地往外冒。他一会儿说恨他,一会儿说这些年找了他多久,一会儿又说梦见他不要自己。薛不愁被他压在榻上,额头抵着额头,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到后来竟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他说出那句话……
  “我就原谅你。”
  薛不愁怔了一下。
  原谅?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般扎进脑子里。
  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酸楚、心疼、恍惚,忽然就停了。薛不愁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半晌,竟笑了一声。
  景晞还在哭,听见这一声冷笑,不由愣住。
  “你原谅我?” 薛不愁像是觉得这句话实在新鲜,甚至又重复了一遍:“陛下要原谅我?”
  景晞茫然地、隔着一层模糊的水光怔怔望着他,像是根本没有听明白他方才说了什么。
  薛不愁却已经笑了起来:“那我是不是还得跪下来给你磕几个头?”
  景晞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薛不愁终于清醒过来,他抬起手,慢慢抹掉自己脸上的水,也不知道抹去的是谁的眼泪,嘴角却仍旧带着笑:“好大的恩典啊。”
  “薛不愁。”
  薛不愁道:“谢陛下宽宏大量,肯赦我这个杀无赦的罪犯?谢陛下派那么些人来恶心我,想拷便拷,想赶便赶,任他们当条野狗似的作践。然后你哭两下,还原谅上我了?祁珩……不!景晞,你讲不讲道理?”
  景晞的呼吸一滞。这是今夜薛不愁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可那名字落下来,却没有半点他想象中的亲昵。
  薛不愁却像是压根没瞧见他的窘迫,仍旧不依不饶:“是谁做了皇帝,十六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在外头是死是活,你知道吗?”
  景晞嘴唇动了一下:“我找过——”
  “是,你找过。”薛不愁立刻道,“找得可真尽心。拿着我的画像满天下通缉,找得镇抚司拿刀架到我脖子上。不过也是,无常鬼本就是武林败类,人人得而诛之。陛下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做得多好。毕竟你姓景,又不是姓祁、不是姓薛。”
  话音落下,薛不愁只觉胸口那团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终于翻腾起来。他原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该恨的恨过,该怨的怨过,再深的伤口也该结了痂。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哪里是不在乎,不过是这些年来无处发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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