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古代架空)——谢七少爷

分类:2026

作者:谢七少爷
更新:2026-09-15 02:23:01

  尤其他幼年遭逢惊变,居然还能对萧颀这样恭敬孝顺,更是难能可贵。
  当下微微颔首,道:“廿七侄确实难得。十四兄好福气,我艳羡不来。”
  史公权连忙同他客套:“学士这是说的什么话。学士才德俱是当世冠冕,府上公子幼承庭训,岂有不佳之理?”
  话说出口,自己也愣住了。蓦地想起前几年吴兴有传言,萧预自从新帝登基,一朝见用,贪慕权势,遂尔抛妻弃子。颇有人言之凿凿,说萧预发妻沈氏已经与他和离,自携一双儿女回了吴兴。
  他实在不该同萧预提什么府上公子之类的话。
  史公权恨不得打自己嘴巴,偷眼觑见萧预脸色果然难看,愈发不知所措。
  萧预强笑道:“既然如此,便多承府君吉言了。”
  史公权这回是真的敬服起萧预的涵养,又生怕自己再祸从口出,哪敢多坐,未几便借口府衙中还有公务,匆匆辞别了萧预。
  萧预其实比史公权还想走,只是见慕鸥坐回去大嚼起来,不忍心叫他,这才在空荡荡的楼上又略坐了一会儿。临走,不忘叫慕鸥付些了许多银钞给店家。店家当然已经知道他身份,吓得连忙推拒。萧预倒很坚持:“料想先前定有许多人未及付给钱钞,店家且收下这些吧,权作是我请了乡里。”
  店家欲言又止,到底谢过了。
  闹了这样一出风波,街面上打量他的人自然更多了些。萧预胃痛得缠绵,叫慕鸥把马催得快些,几乎是逃回了馆驿。
  却未及吃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有人上门求见。萧预正和衣卧在榻上,实在没有精神应对,便叫慕鸥去谢客。哪里晓得过了一会儿,慕鸥倒领了人进来。萧预蹙眉撑起身来,待看清来人,一下子就愣住。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同他长得倒有五分相像,端端正正向他行礼道:“萧颖见过兄长。”
  萧预忙坐了起来,问道:“三一,你怎么来了?”
  萧颖是家中幼子,上头三个姐姐出嫁之后,一向是由他在家奉养老母李氏。长兄萧预离家的时候他不过是七八岁的年纪,而萧预自从去了燕京,少有还家,算来兄弟两个许多年没见过面了。
  两人虽则是嫡亲兄弟,时常书信通问,萧预又总向家中寄付钱物,却因聚少离多的缘故,到底论不上亲厚。
  萧颖神色极复杂地叹了口气,说:“兄长既然回了吴兴,怎么竟不家来?倒在街上闹出好大声势。母亲听说了,当即便着我来请兄长。”
  萧预默然了一会儿,说:“我本来想着……罢了,待我换身衣裳,这就随你回去。”
  萧预父亲过去的宅邸早被收没官中,正是如今的吴兴府学。李氏先前在郭内贴着城墙的低洼处赁了一处小院子,抚养他们兄弟姊妹几个。如今总算做了老封君,和萧颖现在住着的这个宅子宽敞簇新,是前几年当今继位之后,萧预叫人拿了银钱回来细心营建的。
  萧预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个宅子,见整治的好,便夸赞萧颖用心。萧颖也同他客套,兄弟两个口中亲近,各自心里其实都觉得生疏尴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些家里的事。
  时常谈着谈着,萧颖的言辞便闪烁不清,多半是涉及旁人对萧预的言语。萧预心知肚明,从不追问,勉强敷衍出一个相谈甚欢的体面。
  “说来,十四兄那里一向可好吗?”萧预跨过门厅,侧首问询萧颖:“我托人带回的那些钱物,你都是用你的名义送去的罢?”
  “兄长放心好了,我有分寸。”萧颖说着,想起什么,轻笑道:“十四兄其实从不肯收亲故的钱物,拿谁的名义都一样。好在廿七侄做事是最圆融的,或许他压根没向十四兄说什么。”
  萧预没想到是这样,不禁愣了愣。萧缜看着确实是个很活络的样子,只是没想到……但转念又想,萧缜愿意活络总是好的,就他所知道的,萧颀自诩“待死残生”,绝非只是说说而已。
  “我早先才去拜见过十四兄,但十四兄说是谢客,并没能面见。”萧预没提及他送去的东西和名帖,萧颀都没退还,他本来还在纳罕中生出些期许来,现在听萧颖这样说,多少猜到是萧缜做主收下的,便只能代萧颀苦笑。
  萧颖点了点头,说:“十四兄一向很不愿意见人,我这些年难得拜见几回。朝廷倒是常有使者来征辟他,一年总有三五次……朝廷也真是有意思,人都这样了,居然还不肯放过。”
  他这话其实很轻薄孟浪,这样理所当然地便说出来,正是平日说惯的。说完觉得不对,果然看见萧预侧目,一下子警醒起来,兀自噤声,神色里带了些不自然。
  萧预聪明绝顶,只从这句话里便能窥见他这个弟弟平日在家恐怕时常非议朝廷,说不定对自己也颇有些微词。他心里叹息,面上不露,目光向旁边移过去,指着园中花木说:“这株桂树很不错,倒像是家里以前……”他说着,觉得不妥,慢慢收了声。
  萧颖在兄弟姊妹间年纪最小,襁褓里就没了父亲,想必也不记得旧宅中的桂树是什么形状。
  没料到萧颖点了点头,叹道:“母亲也是这样说。她原本想强买府学里那株老桂,我怕恶了吴兴士子,传到燕京又叫兄长难做,只好跑遍整个江南道访求,才算给她买回了这一株。”
  萧预听得愣了愣。这回事萧颖从没在家书里向他提过。想是因为实在太不像话,提了又像是对母亲有怨望,失了孝敬的本意,说不出口。
  李氏并非正妻,前半生都是宗室贵戚的宠姬,因萧预父亲其他妻妾所出不多的缘故,一向威风优渥惯了,后来亡国沦落,很吃了些苦头,也因此对萧预兄弟寄望极重,督学时候不遗余力。如今依仗着萧预做了贵官,颇有些补偿前生受得那些苦楚的意思,萧预并非全不知道。此时听萧颖说起,不免伸手摸了摸桂树的苍翠枝叶,低声道:“这些年奉养母亲,也实在是辛苦你了。”
  “这种事,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萧颖笑了笑,半真半假地道:“小弟不过是尽些为人子的天伦职分,比不得兄长在燕京逢迎难做的万一委屈。本来若没有兄长的官面和银钞,莫说在吴兴城里营这样的好宅院了,小弟多半还得去郭外种几亩薄田才能勉强哄饱全家的肚皮。”
  萧预强自笑了笑,但心下涩苦,实在没法把这话当夸赞听。
  他在燕京又岂止是辛苦。旁人都道他见用于新帝,荣宠备至,风光无限。至于这风光底下是怎样的苦楚,实难向人启齿,只能自己和血咽下。
  皇帝素性节俭,唯独待他优渥,常常厚加赏赐,他没法当做那只是因为皇帝怜惜儒臣清贫。
  偏偏萧预平日要使钱的地方极多,奉养老母也罢,接济亲族也罢,许多都是要紧的用项。他做不来挂印封金的潇洒,也根本不敢那样忤逆皇帝,便只是一笔笔收下了拿去支用。
  大多时候,他自己很不愿意去想那两个字,但有时冷不防就会想起来,就像现在这样——难以自制地因为羞耻而觳觫,骨缝里都向外冒出寒气,针砭似得痛楚着。胃脘更是像被宫人绞紧的手巾那样抽作一团。他忙用掌根抵上去,隔着肚腹都几乎摸见那个脏器正剧烈挛缩的动静。
  萧颖见兄长忽然面色惨白,鬓角甚至见了汗迹,忙问他怎么了。萧预说不出话,一味地抽气,萧颖不知所措,扶着他就近捡了个小厅坐下,又叫家人端了热茶来给他。
  萧预小口啜饮着热茶,任由那股热流缓缓熨开绞紧的胃脏。萧颖在一旁很焦急地看着,问他要不要找郎中来看。萧预忙摆手,说:“我没事,不必叫郎中,平白惹得母亲担心。”声气太虚羸,倒叫萧颖越发担心。
  萧预想了想,问他:“家里有没有现成的点心拿些我吃?晌午时候遇到些事,没吃什么东西。许是饿的,吃些垫一垫,或许就好了。”
  萧颖恍然,叫他稍等,亲自去了,过不久,端了个小碗来给他。萧预接过,看碗里是拿热水泡开的云片糕,径自吃了半盏,多少缓过来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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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颖是萧预的亲弟弟,但是年纪比较小,今年才二十刚出头,叫他三一是因为他在这一辈族兄弟里排到三十一。
  无奖竞猜:是想起哪两个字让萧预这么神经过敏?


第4章 吴兴篇·其四
  吴兴篇·其四
  萧预忽然犯病这一耽搁,倒把正屋的李氏等得急了,几番打发人来催问。萧颖知道兄长想瞒着母亲,也有些怕母亲知道了又要生事,竭力敷衍着。萧预不欲让他难做,强自打点起几分精神,讨了手巾擦过脸便起身来,随他一起去拜见母亲。
  李氏如今有诰命在身,长子显贵,幼子孝顺,没什么不顺心的。自然颐养出一副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模样,满头都看不见一根白发,再有绫罗钗环妆点在身上,一望便能知道,年轻的时候定是很出色的美人。
  倒是萧预两鬓星霜,看着几乎比他母亲更见老。李氏忙叫他坐下,抚摸着长子的鬓角,心疼得几乎要落泪:“我儿才多大些,怎么就弄成这样憔悴的模样?娘总说么,你在外面做官,没个体己人是不行的,自从萱娘回了吴兴后,娘其实帮你相看了几门亲事。正好你回来了,不如趁此机会见一见?”
  萧预愣了愣,没想到母亲一开口就是这话,连忙措词婉拒了。李氏想了想,又拉过旁边的丫鬟,把少女的手直向他手里交:“便是不急着续弦,也该纳一房妾室。你如今堂堂学士,房内没人像什么话?你父亲他们那时候,便是区区县令、押司,也都要讨两三房小呢!”
  萧颖在旁边听得笑出来,连忙别过了脸。这自然没逃过李氏的法眼,老封君顿时不高兴了,转而训斥他:“三一别在那里事不关己似的,你大哥自有儿有女,不娶便不娶。你呢?越娘房里还不给我好好上心些!都成婚三年了,怎么还是没一点动静?”
  萧颖笑不出来了,低着头唯唯称是。反而要萧预帮他宽解母亲:“子嗣的事,本也要讲究缘法时运,急切不来的。三一和弟妹年纪轻轻,不急的。”
  李氏被萧预扶着坐在了罗汉床上,仍旧恨铁不成钢地教训萧颖:“便不说子嗣的事,你读书也该好好上心些!如今你兄长在朝中做着侍讲学士,娘是妇道人家都知道那是皇帝陛下面前最亲近显贵的儒臣。回头叫你大哥带契你出仕了,你争争气,做他个一门两学士出来,娘九泉下也好去见你们爹!”
  萧预和萧颖闻言都微微变了颜色,李氏正喜悦,倒没觉得不对,仍很有得色地拉着萧预的手说道:“为娘早就知道,我家预儿绝不是池中之物。当年朝廷来征辟的时候,旁人都说不当去,娘便不这样想,叫你只管去就是了。你看现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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