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古代架空)——谢七少爷

分类:2026

作者:谢七少爷
更新:2026-09-15 02:23:01

  贺兰振是皇帝亲兵捧日卫的统领,他的马一向都是慕鸥的老子亲自照管。萧慕鸥还叫野利三宝奴的时候和他就很亲近,正是被他弄来给萧预做了书童。朝子侄抽鞭子在北地军中本不算什么,倒显得亲切。慕鸥也没气也没怕,揉着脸迟疑了一会儿,说:“学士人恁好,怎么会叫俺去死呢?振叔也别急,学士他,反正他晚些自己就会回来的。”
  贺兰振本已经转过身,正抓了桌上的茶壶直往嘴里灌。闻言瞪眼回身,又是一鞭子抽过去:“滑头小贼,原来你知道?快说,人去哪儿了!”
  慕鸥娴熟地侧转身拿背去接他的鞭子,想着萧预平日待他的宽和,决意帮他搪塞一回:“学士就是……就是想去山里走走,散散心。他们南人文士是这样的,莫名其妙起来,谁摸得着头脑?振叔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不然这样吧,咱们别干等着,俺带振叔去找个好耍子解闷去?”
  贺兰振瞪他的眼神像要吃人,半晌才扔下鞭子,犹自不解气地踹了慕鸥一脚:“好你个三宝奴,跟在南人身边才多久,就学得这样滑头起来!”
  说着把剩下半壶茶灌进喉咙里,抹了抹嘴道:“说说,是什么耍子?要是解不了闷,看老子不打死你。”
  萧预当然没去山里散心。
  他从馆驿的劣马上小心翼翼下来,通传后过了半晌,才被人从角门引进沈府园子里。
  沈家是吴兴大族,沈萱的父亲令方公家资颇丰,于族中很有些体面。萧预知道自己在吴兴声名有多狼藉,怅然之余,并非不能体谅沈家的顾忌。堂堂贵官从仆妇侍婢间穿行,他也并不抱怨,只是想着数年未见的妻子儿女,脚步都比平时迫急。
  沈家花园布置得巧致,萧预看出有几处分明是沈萱的手笔,不禁为之莞尔。前头引路的沈府下人将他带到园中一处屋舍,请他坐下奉茶。
  这是一处书房的格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正在临帖,见他进来,疑怪地频频看他。
  萧预也盯着男孩儿,渐渐看得出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桌边。男孩临的帖子是他去岁给法源禅寺题的塔碑,这一副字萧预写得颇得意,神色愈发柔和了起来。
  男孩儿又看了看他,搁了笔站起来,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道:“沈维见过这位先生,不知先生为何来我沈府做客,要见鄙下哪位尊长?这是小子读书的所在,或许是下人弄错了?”
  “沈维……”萧预确信这便是他同沈萱的长子萧维,只是如今随了母家的姓氏。他心中愈发觉得酸楚,但这本就是他的求恳,沈萱和沈令方愿意应许他,他满心只有感激。
  他甚至有些怯于提起自己的身份。沈维离开他的时候还在学步,现在看起来竟是全然不识得他了。
  萧预胃里渐渐拧紧了,一时说不出话,连忙吸气吐纳,过了一会儿才觉得缓和些,轻声问他:“绫儿呢?你妹妹怎么不在这里……”
  沈维的神色顿时警惕起来,不悦地道:“这位先生好生失礼。我沈府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人家,舍妹就是在这里,也不便见外男。”
  “外男么?”萧预惨然一笑,片刻后才极歉然地道:“是我孟浪了,请沈公子见谅。”
  沈维觉得摸不着头脑。他其实觉得来人面熟,偏偏怎么都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这人举止也怪异,面上虽然竭力做出笑模样来,却像是要哭了。
  祖父明明说,男子汉是不该落泪的。
  他搁了笔,对眼前这人愈发生出好奇。对方像是看出了他的好奇,神情不知怎么有些躲闪,随手指着他眼前的字帖问:“你临的是萧子先的碑……这碑是萧子先这几年最好的笔墨,有些意思。你更最喜欢哪处?”
  沈维看了看那碑帖,又看了看萧预,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小声说:“先生别误会,这是母亲非要我学的,我并不喜欢。萧子先有才无德,气节有亏,若非母命严毅,我本不愿学他。”
  萧预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想起来应该要笑一笑,免得惊到沈维。他如今最擅长强颜欢笑,可惜这回身体实在不肯再听从他的意愿。胃脏像给人紧紧攥住了捏瘪团皱,痛楚和烦恶从胃脘直撞到喉咙口,他用尽全部的气力也不过是不叫自己吐出来。
  点在碑帖上的手指抖得厉害,沈维讶然地看着,小声问:“先生?”在神思恍惚的萧预耳边不知怎么叠上了皇帝的轻笑。
  他像被人抽了个耳光,猛得醒过来,连忙蜷拢了震颤的五指,掩回袖里。
  沈萱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书房门没掩上,她在外头就听见了沈维的话,暗暗心惊。进屋来果然看到萧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双目泛红,露出一种很受了羞辱又无能为力的狼狈情态。
  她心里一紧,忙让侍婢带沈维下去吃点心,又扶萧预在椅中坐下。萧预像是才知道自己还有个躯壳能动弹,捉着她的手喃喃叫道:“萱娘……维儿、维儿他说……”
  他哽在这里,实在说不下去了。再有唾面自干的风度也挨不过被亲生儿子厌弃看轻。沈萱叹了口气,拿巾帕轻轻拭他眼角,柔声解释道:“是维儿在前任西席那里学来的话,我平日不许他说的。那西席我已经辞了,如今聘的这位老成稳重许多,学问也更踏实,只是束脩贵些。”
  她这样款款地说些家长里短,倒还像是当年一样。萧预的气息稍平静了些,把她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面颊上,“我都明白的,这些年辛苦你了……今日种种,皆是我自己种下的因果,原也怪不得谁。”
  他近年来心境不好,在佛经道藏上颇用心,说这话也不过是开解自己。沈萱摸着他的面颊,心里也很泛起柔情,可那日推开燕京府中的书房门时的所见所闻却沿着这一点柔情劈进脑海里。沈萱面色陡然青白起来,猛得抽开了手不叫他再碰,略转过身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萧预原本把手按在她手掌上,被她抽开了手,那手便按在了空处,这样尴尬地虚悬着一会儿,才无力地坠下去。
  沈萱的性子外柔内刚,结发多年,他很清楚。那日被沈萱撞破同皇帝的不堪情事的时候,他便知道,她这一世都不会再谅解他。
  皇帝也这是般说的。
  那日他狼狈至极地跪在皇帝脚下叩首哀求,衣袍下赤裸的双腿被刺骨青砖冰得发痛都顾不上。沈萱远远离着他,跪在门边,通红着双眼冷然看他向皇帝求恳恩典。
  多好笑,分明是皇帝逼迫她丈夫做下丑事,到头来却要萧预代她这个“无知妇人”谢罪,求皇帝大恩大德,饶恕她“冲撞圣驾”的“无心之过”。
  皇帝倒没什么太被触怒的模样,只是一面系衣带,一面赞许道:“先生的夫人倒是大胆烈性得很,一点都不像卿。若是寻常女眷,知道是朕在里头,哪里就敢推门进来?”
  他蓦地打了个冷战,魂魄幽幽飘回到现世来,喃喃道:“萱娘……你还是嫌恶我。”
  当然是嫌恶的。哪有女子能受得了亲眼见到自己丈夫在别的男人身下雌伏承欢?但凡沈萱还愿意给他留下一丝余地,都不会在他被皇帝逼迫的正当口推门而入。
  沈萱神色极复杂,眼圈也红了,低声道:“子先君,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可你要我怎么办?”
  她还是唤他子先君。沈萱自是吴兴才女,在诗词书画上天资过人,同夫君笔墨唱和,当年也是有名的神仙眷侣,故而一向是用萧预的表字叫他。
  萧预答不上她的问话。
  皇帝那样堂而皇之来他府上,一回两回三回,从来没有避忌。沈萱何等心细,看他一再眼神躲闪步履踉跄,早晚要猜到的。
  他早没有什么颜面和清白可言,却没道理要沈萱和孩子们陪他一道忍辱含垢。何况皇帝在那之后竟然还会再来,甚至当着沈萱的面拉他进书房,拿他的抵死不从当新花样作耍——妻儿性命俱被人家捏在手中,哪里由得他当真不从。
  便是那回之后,萧预连夜送了妻儿回吴兴。沈萱没说二话,很快便打点好箱笼收拾好行装,又一件件地叮嘱好他:家里的东西归置在哪处,要用时需从哪里找出来。
  末了,拿出一封和离书来搁在桌上,叫他用印画押。
  皇帝再来的时候,看他后宅空了,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此后都不再屈就书房,换了他和沈萱的卧榻上。
  萧预闭上眼,声气微带哽咽地道:“我自知没有颜面见你们。”
  沈萱痴痴地望着他,想,她的夫君翩翩俊秀,风雅无双,就是性情柔弱些。恩爱日密的时候当然是好的,体贴周至脾性柔顺的夫君谁不喜欢?可一旦经了风霜雨雪,便会这样一再失节。
  确实都是早定的因果,原也怪不得谁。
  此际看见萧预染了星霜的鬓角和憔悴容色,心中也怜惜他,说出口的话却极刻薄:“子先君,我知道你难堪。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会难堪的。维儿、绫儿都到了知道什么是难堪的年纪,你真想要我告诉孩子,他们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吗?”
  萧预紧紧咬着嘴唇,像是在忍受凌迟那样,一言不发。
  “就算我愿意让你接维儿和绫儿回去——他们都已经晓事,你是不是也要他们两个看着你‘接驾’?”沈萱说到心头恨事,到底没忍住嘲弄:“还是说,你如今年纪大了,不比当年风流漂亮,色衰爱弛,他终于愿意放过你吗?”
  当然没有。
  皇帝不知哪来许多的兴致,玩不腻似的不肯放手。如今萧预没有家眷在燕京,倒更方便了皇帝行事,有时索性留他在宫里,一连几日不放出去,都不必同府上交待。
  他这番执意求了差遣想回吴兴,皇帝其实很不情愿,虽然嘴上不说,但看他上表一次,就要弄他一次。萧预肤色极白皙,出京的时候腰间腿上遍布了层叠的指痕和青淤,直到前日才堪堪褪尽。
  这也是萧预为什么直到今日才来沈园。他实在不愿面见妻儿的时候,身上还留着皇帝弄出的痕迹。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料想沈萱也不愿听。萧预抬手捂住眼睛,抽噎着失声哀求:“萱娘,求你别再说了……”
  沈萱其实都知道的。结发十年,她对萧预了如指掌,今日见他第一眼便能知道,他这些年的境况不会有那么好。
  当年翩翩出尘恍若神仙中人的萧子先已经死在了燕京的风尘里,眼前这个憔悴孱弱的男人不是她心慕的萧郎,她不认得。可往日恩爱犹在眼前,她衷心怨恨,亦知道这怨恨不该全落向萧预身上。而皇帝那样高不可攀远不可及,一个吴兴庶人女子的怨恨能奈他何?这样想着,眼中到底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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