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古代架空)——谢七少爷

分类:2026

作者:谢七少爷
更新:2026-09-15 02:23:01

  即便萧颖常听母亲夸耀这些远见,这也是头一回在萧预在座的时候当面听见,望向兄长的目光都不自觉带了几分同情。萧预极勉强才笑着应了,唯唯称是,应对些若非母亲敦促,孩儿哪有今日之类的话。
  好容易挨到李氏要歇晌午觉,兄弟两个才如释重负地从正屋逃了出来,站在门外,对视一眼,竟惺惺相惜起来。半晌,还是萧颖开口:“兄长便屈尊到我书房坐坐吧,也叫我沾染些学士文气。”
  萧预苦笑着摇头,叫他不要取笑,自随他去了。萧颖进了屋,便着先将桌上的字纸收拾起来。萧预负手看他收弄,他自己是当世书道名家,只一眼便看出胞弟桌上诗文和往来家书一样,写的是颜体。
  如今朝中自太后皇帝以下,多推爱萧预书法,北地都好学萧体。但过了长江,士人便都要更推崇颜体些——毕竟颜平原是杀身成仁的堂堂忠烈,学他书体,要更合遗民之思。
  萧预胃痛其实并没有全好,萧颖记挂着,叫人给他端了热茶点心来,又叫人绞了热手巾给他。萧预没动茶点,只拿热手巾按在额上,露出些倦怠的颜色。萧颖见了,颇无奈地笑道:“母亲本来还吩咐我打扫出几间房舍来,说兄长既然回了吴兴,没道理住在馆驿里。但我看兄长或许还是更爱住馆驿……只可惜小弟没有官身,不然我都想要住馆驿。”
  “我继续住在馆驿就好。”萧预听得笑了,搁下手巾,小口抿了些热茶,忽然问他:“三一,你真想要官身么?”
  “我说笑的,兄长千万别当真!”萧颖像是吓了一跳,很郑重地同萧预道:“娘亲说说便罢,兄长总该知道我。真弄得什么一门二学士,你我九泉之下,才是真的没脸见父祖了。”
  这话其实说得重了,颇置萧预于极尴尬境地。但萧预只是垂下了眼,轻声说:“我明白的。这条路其实难走,你不想也好。”
  萧颖看他面色不佳,抿了抿唇解释道:“小弟没有要侮慢兄长的意思,但究竟人言可畏。小弟自问没有兄长的涵养,还是留在家中奉养母亲便好。”
  萧预颔首,再次应道:“我都明白的。”
  “但母亲其实是一直想叫兄长接她去燕京奉养的,还叫我找到机会便向兄长提一提。”萧颖一边说,一边端详着萧预的神色:“但我想兄长或许……不愿意吧?”
  萧预默然,半晌才低声道:“非是不愿,是不能。三一,这话你不要同母亲说,我——”
  他张着口欲诉,却只是怔在那里。
  他连妻子儿女都没法留在燕京,何况是母亲?到时候皇帝要做什么,肯定不会因为他母亲在堂就有避忌……仅仅只是这样的设想就让胃脘再度绞痛起来,萧预用掌根尽力按住开又要挛缩的胃脏,摇了摇头,声气很虚弱地说:“我绝不是不愿意奉养母亲,但我实在有难处……三一,你只当体谅我,帮我劝劝母亲。”
  究竟是什么难处,他说不出口,只一味含恨吞声,怅然阖目。半晌,自己带过了方才那话,故作轻松地道:“何况燕京苦寒,本也不是什么颐养天年的好去处。母亲年事已高,何苦到那种去处苦挨年月?还是留在吴兴吧……就是要累你多费心。”
  萧颖点了点头,看他情状,心中颇觉百感交集。
  吴兴是旧时南朝人文荟萃之地,萧预因为出仕新朝的事,在家乡很坏了名声,更因为宗室中出了个戮目守节的萧颀,直把他比进泥里去。
  萧颖自幼在吴兴交游,耳濡目染,其实是很看不起自己这个兄长的,何况李氏这几年日日矜夸萧预在朝中的得意,要他以为榜样,搅得萧颖嫌恶愈深。与好友一道使酒骂座非议朝廷的时候,常常痛恨自己怎么竟是萧子先的亲兄弟。
  这回见面,却惊觉他兄长全没有那些传言里的威风得意,也不像周围人对他口诛笔伐底里的那般猥琐无骨。眼前的萧预虽然言笑柔和,满脸苦相是遮掩不去的,何况一身多愁多病,落魄失意。若果真像母亲说得那样,兄长在燕京春风得意地做着大官,起居八座,贵不可言,哪里会是这样的情貌?
  萧颖这样想着,点头应道:“这是自然的,兄长只管去做大事。至于小弟么,这辈子都不想求什么闻达,留在家中读书,敬奉母亲,也就是了。”
  萧预听到“做大事”,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勉强缝补些时弊。左右我名声早坏了,得罪人的事正好我去做,也算物尽其用罢。”
  又坐了一会,萧预便要回馆驿去。萧颖送他到门外,不太放心地叮嘱他:“小弟不通医道,可兄长看着实在是亏损的样子。方才虽然不便惊动母亲,晚些回去了,还是叫个郎中来好好诊看。”
  萧预笑着应了,但自家心事自家知,这病原也不在肌理脏腑,根子在心上,病根不去,便华佗再世都治不好。
  他回了馆驿,越发显得恹恹的没精神,本拟歇下。慕鸥掐指算了算,惊觉他一日都没吃什么东西,非逼他吃了一小碗鱼糜粥才肯放他睡下。
  睡下了也不安稳,朦胧间好像有什么人在拨弄他的衣衫,萧预惊骇极了,忙睁开眼,看见皇帝正坐在他床边。
  高询见他醒了,手上动作没停,极娴熟地抽开了他的衣带。
  “先生那时候是怎么同朕说的?三五月间便回来,如今多久了?”
  萧预待要下榻行礼,可衣裳都散开了,一时不知所措,只好谢罪:“是臣失期……陛下怎么来了?”
  高询伸手在他胸前捏弄,淡淡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莫非这吴兴不是朕的国土,士庶常怀故国,心有反意,所以朕不能来吗?”
  “绝无此事!”萧预吃了一惊,忙分辩道:“吴兴士庶自是忠顺之民,绝不敢有反意……”
  高询点了点头说:“那便好。”说着将他向榻上一推,边解腰带,边吩咐道:“先生自己趴过去吧。”
  偏偏此刻慕鸥的声音在外头叫起来:“学士,您家兄弟和老夫人来了,说要同你去燕京呢!”
  萧预吃了一惊,下意识就拢起衣裳,待要系上衣带,却见皇帝只是淡淡地道:“原来先生的母亲也要来燕京么?那先生下回可要记得锁好门,别被你令堂和令弟撞见。否则旧事重演,又要闹些要死要活。”
  萧预听他提起旧事,一身血都冷了下去,觳觫着说不出话。
  皇帝还在旁边催促他,揉着他的腰线问:“怎么还不趴过去?还是说,先生今日想换个样子?”
  慕鸥仍在外头拍门,扯着嗓子叫他:“学士,学士?”
  皇帝充耳不闻,伸手来解他下裳。萧预羞愤欲死,胃里也翻江倒海地痛楚起来,捉住了皇帝的手,哀哀求道:“陛下……”
  汉臣的手就像是上好的白玉雕成一般,只能拨弄笔墨琴弦之类的轻巧物件,阻不住马上天子分毫。可皇帝只是冷眼看着他的手,蓦地笑起来:“都做了多少回,早都教我弄熟了。怎么今天倒又贞烈起来?”
  萧预颤抖得厉害,却不肯放开手。慕鸥在外头叫得愈发大声,皇帝也听见了,向门外看过去,饶有兴趣地问道:“令堂知道先生做了朕的入幕之宾么?先生一向拮据清苦,倘不是货与帝王家,哪里有这些钱给她营田宅、买桂花树?”
  “别、求你别……”
  “学士,学士?”
  慕鸥眼见萧预在梦里又是寒颤又是哭叫,愈发魇得深了,怎么都叫不醒他。当下咬咬牙,拿了桌上一盏冷茶,直泼在萧预面上,大声喊道:“学士快回魂来!”
  萧预总算惊醒,蓦地坐起来时,两眼还是失焦的,眼瞳边缘震颤未息,犹自困在梦中的惊骇羞窘里。他艰难喘息着,许久都说不出话,待看清屋里并没有皇帝,意识方才慢慢地回笼,迟疑地抬手摸了摸面颊。
  茶水和汗水泪水早混在一起,胸前也沾湿一片,都凉浸浸的。慕鸥绞了手巾来给他擦,满脸不解:“怪事!青天白日的,怎么突然就着了魇?莫不是刚才出去不小心冲撞了什么。这吴兴不比燕京,俺没有相熟的高僧,不然这便骑着马去请来,叫他给学士禳解禳解。”
  萧预待要说话,气息一促,忙咬紧了牙关,拿手指着床边的漱盂。慕鸥知道他有胃疾,连忙端了过来。萧预捧着漱盂,把睡前吃的那碗鱼糜粥全吐净了,连早些时候在家里吃的半盏云片糕也都吐了,这才觉得胸中烦恶稍减。
  慕鸥端了茶水来给他漱口,连连叹息道:“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病成这样?方才还收着个帖子,那家人正在下头等回话。我看学士是去不得了,我回了他去。”
  萧预正倚在床头顺气,闻言忽然抬起头来,叫住他问:“……什么帖子,谁家递来的?”
  慕鸥想了想,答道:“说是甚么沈家?反正哪家的学士也去不得了,好生躺着罢!俺这就去请个郎中来——”
  哪知道萧预猛地抬高了声音,急声追问:“哪个沈家?快拿帖子我看!”
  慕鸥跟着萧预三四年,绝少见他这样高声说话,愣了愣才从怀里摸出那封书帖来。萧预接过了,起先竟不敢看,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反复地看着上面那寥寥几行文字,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面上竟见了几分喜色。
  “你这就下去告诉沈家来人……就说,萧预铭感厚意,必不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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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搓手,总算到了让人高兴的地方【?】


第5章 吴兴篇·其五
  吴兴篇·其五
  贺兰振走进萧预下榻的馆驿时满腹都是怨气。他从燕京被皇帝差遣到杭州传谕,岂止迢迢万里。谁知才到杭州就听说了学政闹出的乱子,耐着性子听老罗斤奴抱怨了半天,才发现萧预已经告假去了余姚。他又连夜追到余姚,才喘定气,余姚的人却告诉他,萧预已经启程去了吴兴。
  贺兰振恨不得代皇帝打断萧预的腿,省得他再到处乱跑,这最后一点理智在追到吴兴府馆驿却没找到萧预的时候彻底溃退,回身一鞭子就抽在慕鸥脸上,骂道:“混账崽子,你怎么办的事?萧预人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跟着他!”
  慕鸥自从跟了萧预,还从没受过责打,一时懵在那里。半晌,支吾道:“这不是学士不许俺跟着嘛。”
  贺兰振冷笑:“他不让你跟你就不跟?那他叫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我看你是吃懵了心,等回了燕京,看我不叫你老子敲你军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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