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古代架空）——谢七少爷

　　当今天子还在做皇太弟魏王殿下的时候，他还曾经因为惊了马冲撞过魏王的仪仗。
　　想到这处便不愿再想，萧预难堪地闭了眼，再睁开时神色清明了些，颔首道：“那你同我来吧，我们先找个地方吃些东西。”
　　慕鸥涎着脸笑问道：“还不知这里有哪家馆子好吃的？不过既是学士的家乡，俺只管跟着，料必是有口福的。”
　　萧预闻言微怔。说来旁人都不信的，南朝与旧称北朝的国朝相抗百年，国势日蹙。萧预虽然是亲近宗室，正经王孙，父亲也在朝中见用，家计却随国势倾颓而日益拮据。何况他七八岁上就做了亡国公子，没过两年又遭了丧父之痛，家无余财，他是长子，下头还有四个弟妹要养活。寡母带着偌大家口苦苦支撑，若非族兄萧颀勉为照应，几乎连温饱都不能自足。
　　归根结底，他知道什么叫手头宽裕也是当今登基之后的事。全赖皇帝待他宠遇有加，一岁三迁，拜为学士，平日又颇多赏赐。尚在乡梓时，何尝有闲钱下过馆子？
　　这些陈年苦水当然不会向书童倾倒，萧预抬眼，遥遥望见郭外一抹翠色，便说：“那里是西塞山吧？想来如今鳜鱼正肥，就找家店吃鳜鱼好了。”
　　慕鸥兴兴头头地找路人问了附近最好的酒楼，叫萧预骑在马上，自己牵着马向前走。
　　萧预的马被慕鸥驯得很好，少年双手拢在袖里，马儿都会自己向前走。慕鸥本姓野利，全家都是羌人。是萧预坠马之后，被贵人专程选出来荐给萧预的书童。
　　慕鸥的亲老子是天子亲军捧日卫军中养马的军头，他从小在马厩里混大，六七岁时候便熟识马性，十岁就能在马上耍百戏。本来他老子专程准备叫他接自己的班，他在家里的时候便只知道弄些棍棒弓马，大字不识一个，想破头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给人做了书童。
　　他天性活泼，一日不跑马，浑身都不对劲，伺候萧预读书弹琴的时候总是没法不耐烦。但萧预的好处在性情温和，不像寻常大官那样动不动就要鞭打下人甚至属官。主家待人和善的，吃用和月钱也很足，慕鸥每季都有一身新衣新鞋，日子比做军头还快活，渐渐就觉得这样也挺好。再者荐主来头实在大，他每次一提起要回去，他老子就拿门闩要抽他。
　　萧预的马是御赐良驹，神骏非常，吴兴街头如今也多的骑驴和乘牛车的人，马匹已是少见，何况这样的好马，一时间引得不少少年争看。萧预留意到那些目光，心里后悔，想着下回出来的时候，还是在馆驿借一匹劣马代步得好。
　　那酒楼并不太远，唤作清都楼，萧预看慕鸥将马交给伙计，谆谆叮嘱他要喂上好的豆粕，忍不住失笑。慕鸥是胡儿少年心性，最爱名剑宝马。只是笑到一半，又开始觉得头痛，他倘若明日想要换劣马骑，还不知道这胡儿少年要怎么同他耍赖。
　　待入座，先是点了鳜鱼，又叫店家看着上几样拿手菜，烫一壶好酒。萧预有些出神地想，萧缜如今倒出落成了极俊朗的好儿郎，只是脖颈上的伤疤还是那样分明，看着骇人。
　　楼下忽然有人大声欢呼起来，萧预回了神，侧耳去听，分明听见底下有年轻人极兴奋地说：“朱兄此番显扬风骨，实为我吴兴士子之楷模！快请入座——”
　　萧预略微怔忪，心道不好。
　　他此番南下，亦有公干在身，是以集贤院侍讲学士提举江浙诸路学政。先前在杭州主持举试时——本朝恢复科举也是当今继位之后的事，萧预为集贤侍讲学士，为朝中汉臣儒士之首，在其中出力颇多——有一名叫朱磐的吴兴学子，文章出众。萧预爱他人才，点在榜上，没成想在诸举子拜见座师的时候，朱磐忽然起身，抢过案上茶盏泼在萧预脸上，直言自己本是前朝忠良之后，从未想过要屈身事敌。概听闻这一届的学政是萧预主持，方才忍辱下场，就是为了面斥其非。
　　萧预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愣在当场。
　　幸而江南道的主官都在座，这才即刻堵了朱磐的嘴把他押下去，算是为萧预解了围。
　　等萧预更衣梳洗罢，却已经有人来为朱磐向他求情。江南道总督罗斤奴见有汉人举子竟敢大闹科场，自认折了面子，当时便大发杀性，要论朱磐大不敬罪，把人下了死牢，秋后问斩。萧预听得愣了，他虽受辱，也觉得朱磐罪不当死。来人是如今的杭州知府，犹豫后低声告诉他，朱磐的祖父正是前朝的杭州守，在前朝末帝死讯传到的时候，和他父亲双双自刭殉国。
　　“原来是朱忠慜公的令孙，”萧预顿时恍然——父祖殉国的忠烈之后憎恶失节事敌的王孙，实在再合情合理不过了——他叹了口气，应承下来：“我在燕京与罗总督是旧识，自当代他去向总督求个情面。”
　　但萧预如今虽然荣宠清贵，却一向没什么面子能向人卖。罗斤奴在燕京的时候就看不上他，区区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王孙，连马都不会骑，只会弄些之乎者也和琴棋书画。厚着脸皮做了皇帝的臣子，偏偏还被皇帝欣赏敬重，称先生而不名，都中北朝旧人其实多有微词。
　　罗斤奴是随着世祖打天下的老臣，更见过许多舍生取义的南朝臣子，哪里看得起萧预。萧预忍着他话里话外的冷嘲热讽和自己愈演愈烈的胃痛几番敦请，才换来朱磐只是被杖脊五十，终生不许见用的惩处。
　　朱磐当然不会来拜谢萧预的不杀之恩，萧预也极觉得狼狈，待到学政办完，便避往余姚山水间徜徉了几日，而后直接调转船头，来了吴兴。
　　没成想朱磐带着他的忠义美名也追着回了吴兴。萧预耳听得底下喧嚷不休，除了盛赞朱磐，自然是少不了对自己的冷嘲热讽，于是鲜甜的清蒸鳜鱼吃到口里都觉得发苦，没几口便搁了筷子。
　　楼上雅座今日也坐得颇满，萧预能听见的动静其他人也能听见，自然谈论开来。邻座一位五旬上下的绸衫老者听着楼下响动，提杯叹息道：“萧子先当年何等人物风流，与他族兄萧子长并称江南双璧，宗室琪华。可惜了，行差踏错。”
　　与他同座的青衣年轻人露出些许不忿神色，反驳道：“萧子长公何等节烈，北虏那等催逼，子长公宁愿自毁双目都不肯出仕新朝，阿父哪能将子长公同那有玷先皇陵寝的贰臣并论？”
　　子长正是萧颀表字，子先则是萧预自己。萧预隐隐觉得那老者有几分面善，怕被人认出，别开脸兀自看着窗外，心下想起早些时候登门拜访却未能见上萧颀一面的事，不禁喟然长叹。
　　慕鸥正对着一桌好菜流口水，听到这声，连连催他下箸。他毕竟是童仆，总要萧预吃完了才能轮到他吃。
　　萧预哪里还吃得下东西，示意他动筷便是。慕鸥倒没多想，甩开腮帮子大口饕餮起来。
　　没过多久，下头街面上忽然传来鸣锣净道的吵嚷声，萧预犹自胃痛，没太理会，哪想到那喧哗正停在楼下，有人中气十足地扯着嗓子问：“不知萧子先学士可在楼上？吴兴知府史公权求见。”
　　整个清都居陡然便静下来。
　　萧预一向知道自己时运不济，没成想还能这样不济，一时不知如何自处。更没想到慕鸥两眼一亮，急急忙忙咽下塞了满嘴的酒糟鸭子，跑到窗边大声回道：“萧子先学士正在此处！”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向萧预身上汇聚过来，又过了片刻，楼下哄然一声，许多人纷纷向酒楼外逃散出去，隐约还能听到有人在大声疾呼：“护住朱兄先走！”
　　萧预再撑不住，一手掩面，一手用掌根抵住抽痛的胃脘，几欲投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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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点角色信息注解：
　　萧预家里是近亲宗室，曾祖父是王爵，祖父是郡王爵位，他爹没轮上王爵，又碰上亡国了，所以他也没有爵位在身上，但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王孙公子。
　　他和萧颀是同一个曾祖父的堂兄弟，十四和十九都是家里的大行辈。萧预自己另外有同母兄弟姐妹，他们自己家里也按大行辈论。
　　年纪的话，萧颀四十，萧预大概三十四五这样。


第3章 吴兴篇·其三
　　吴兴篇·其三
　　史公权很快上楼来，环顾四周后，寒声叫各色客人都退下。
　　这些客人几乎每一个刚才都正兴致勃勃地非议萧预，此时听到府君出言斥退，大多如释重负，面露感激庆幸，匆匆离席；复有面含不忿之色如方才那个青衣年轻人的，也被亲友拖拽着离开，一时间整个清都楼空空荡荡。
　　萧预忍着胃疼起身同史公权见礼，忽然瞥见史公权身后站着萧缜，一下子明白过来，苦笑道：“府君还请安心，萧预自问便没有唾面自干的涵养，亦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情。”
　　史公权自从进了清都楼便板着脸，虽然穿着便服，神色却威严凝重，此时听萧预这般说，倒有些赧然了，很郑重地向萧预行了一礼道：“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学士见谅。”
　　萧预忙扶他起来，转头问萧缜：“廿七侄，你怎么来了？”
　　萧缜轻咳了一声，道：“史府君来拜会家父，家父不能见客，小侄便同府君说起十九叔来过的事。史府君想起那冒犯十九叔的举子今日还乡了，大张旗鼓要办甚么接风宴，很生怕他们冲撞了十九叔，先前又和十九叔缘悭一面，便将小侄一并挟来了。”
　　萧预颔首，觉得这要比他时乖运蹇，什么坏事都能赶上叫人觉得好接受些。萧缜没多留，提到要侍奉父亲，很快便回去了。
　　史公权同萧预是全没什么交情的。萧预来吴兴并非公干，前日夜间方到，也并不打算惊扰地方，疲于酬对的关系，甚至还没有知会州府。萧缜方才那几句话为史府君粉饰得体面，但他和萧预都心知肚明，史公权一怕吴兴父老殴伤当朝学士，二怕皇帝宠臣受辱发作要大兴刑狱，他作为吴兴太守，哪桩都极不喜闻乐见。
　　现在如愿把人都清散了，他同萧预面面相觑，竟对坐无话，只好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地聊起萧缜：“世侄虽然年少活泼些，但聪明纯孝。子长先生鳏居日久，门庭萧索，全亏了世侄悉心照料。”
　　“鳏居？”萧预讶然失色，惊问道：“不知是何时……”
　　史公权面上笑意一僵，心内暗恨自己多言。萧颀自萧预出仕，便深恨他失节事敌，早同他没有往来，又如何会遣人报丧？萧预当然是不知道的。当下也只好坦然告诉他：“约摸是顺庆十三年的事。”
　　顺庆是世祖皇帝一统天下后改的年号。萧预自己在顺庆十年入仕，世祖皇帝顺庆十四年宫车晏驾，他心算了一番，萧缜那时候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丧母已是可怜，还要照顾目盲的父亲，想来这些年也颇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