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夫（近代现代）——警警警幻

　　“新养的？”
　　“对。刚回家一个多星期。”池月乔给他看了一眼视频，正好是Coco在扑腾两只前爪。
　　“它真可爱，一看就是个小甜心。”
　　“它太粘人了。我之前没养过狗，它们是不是都这样？”
　　“可惜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是猫派。”林敏政见他传来疑惑的目光，笑着解释道，“和狗相比，我更喜欢猫。我家里养了六只猫。”
　　池月乔很惊讶：“六只，照顾它们很辛苦吧？”
　　“不会。与其说是我照顾它们，不如说我们一起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它们很独立，都相当有个性。我也会陪它们玩耍，不过，它们更享受独处的感觉。”
　　“啊，那挺好。我的狗天天要和我一起睡。”
　　“说明它很爱你。它叫什么名字？”
　　“Coco。”
　　“和它很相配。”
　　这个小小插曲之后，他们又说起池月乔的手腕。今天他进店后，一见到林敏政，主动提起要尝尝店里的咖啡的味道。
　　林敏政问是不是手腕好了许多，他点点头，对方表现得相当高兴，亲手为他做了一杯拿铁。
　　“这里离斯坦福特别近，是做运动康复的好地方。”
　　“哦。”池月乔意识到这或许是周寒翊带他来旧金山治疗的原因之一。对方一直没有和他解释过为什么非得要出国，他也懒得过问。
　　温热的拿铁格外香甜，几乎尝不出咖啡的苦味，池月乔以前只在打比赛的时候喝咖啡，而且是速溶的美式，完全无法将它作为一种享受。
　　“你的手艺真不错，咖啡很好喝。”
　　“谢谢。我妈妈是这方面真正的专家，她特别喜欢研究咖啡，尤其是各种各种的豆子，我也是受她影响。她的心愿是把好喝的咖啡分享给所有人。”
　　“所以你开了一家咖啡馆？”
　　“这是一部分原因。”林敏政指了指墙上的一幅画，“你觉得我这家店里挂的这么多画怎么样？”
　　“我不太懂欣赏这些。”
　　“哈哈，谈不上，随便说说你的感受就好。”
　　“画得都很漂亮，风格倒挺不同的。是你画的？”
　　林敏政摇摇头：“它们都出自不同人之手。实际上，它们是我一些同学还有朋友的作品。我想你应该或多或少了解，学艺术需要的不仅是天赋，还要很多钱。我认识不少人，他们在画画上非常有天赋，但客观条件却难以支持他们无忧无虑地进行创作。我开了这家咖啡馆，同时也把它当成一个小型的画廊，如果有人看中墙上的作品，愿意花钱买下，那对于作者来说也可以拿到一笔收入。”
　　“原来是这样。”池月乔环顾四周，发现远处的墙上多了一块空缺，原先挂着的画消失不见，扑出淡黄色的墙纸，想来是成功售出了。
　　“他们能认识你真是幸运。”
　　“我也是尽一副微薄之力。”
　　“如果我想，就可以买走它喽？”池月乔随手指向其中一张画。
　　“当然。不过我希望你是真的喜欢它，不用想着是为了帮助谁。”
　　“这里面有你的作品吗？”
　　“只有一副。”
　　“哪个是？”
　　“猜猜看。”林敏政眨眨眼。
　　“我可不想猜错。”
　　“我相信你不会的。”
　　池月乔故意挑起眉：“对自己这么自信？”
　　“我是对你很有信心。如果你猜对了，我把它送给你。”
　　“那我更不能猜错了……下次吧，我告诉你我的答案。”
　　池月乔看了眼手表，快到周寒翊和他约定的时间，便起身打算离开。林敏政跟着将送他到门口，两个人道完别，池月乔刚要离开，对方忽然喊住他：“嗨。”
　　池月乔回过头，林敏政说：“我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你是我非常重要的客人，一直不知道如何称呼你，对你也是一种不尊重。”
　　池月乔愣住，想起他确实没有和对方提起过他的名字，而对方甚至一开始就介绍过自己，顿时尴尬不已。“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他并非有意隐瞒，而是实在缺乏交朋友的经验。
　　“看得出来。”
　　林敏政的笑容始终温和，多少缓解了他的局促。他说：“我叫池月乔，你喊我名字就行。”
　　“好。”林敏政与池月乔短暂地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松开时，指尖轻轻擦过池月乔手背上的肌肤。
　　池月乔不禁瑟缩了一下，心里涌出些许不自在，他想，自己还是不适应与人进行这样的接触。
　　池月乔到家时，Coco正呼呼大睡，四仰八叉躺在软垫上，连池月乔喊它都没醒。
　　他第一次见它睡得这么沉，不由担心是不是疫苗有什么不对。周寒翊则说它是在医院里耗费了太多力气，加上打完针多少会感到不适，才有眼下“难得安生的时候”，家里也新装了监控，随时可以在手机上查看它的情况，让池月乔只管跟自己出门吃饭。
　　池月乔对意大利菜不感兴趣，不过爽快地接受了这份邀请。周寒翊开车时，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试图用刚装好的app调动摄像头去看睡觉的Coco。
　　他正研究得起劲儿，忽然意识到这种行为和通过监控看自家小孩儿的家长差不多。而他恰好是有孩子，可从这个孩子生下来直到今天，别说用监控看他的睡颜，他们彼此相处的时间可能不足一个月。
　　池月乔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曾经短暂地思考几次，为何面对这个流淌着一半自己血脉的孩子，他竟从未捕捉到丝毫与有关爱的感觉。
　　不是说父母天生会爱自己的小孩？
　　池月乔呆呆看着屏幕，Coco睡得很乖，没有一点儿要起的意思，看起来今天确实累坏了。这他稍微放下心来。
　　他想，那自己对于Coco的这种关注，是爱吗？周寒翊把它将当成礼物送出，他既然没有拒绝，就对它的生命负责。这恐怕也与爱差的很远。
　　他愈思考、愈冷静，一个答案缓缓浮上心头——也许就像梅思说过那样，他是天生没有感情的人。爱也好、恨也罢，他都无力品味和回应。他的世界充斥着空洞的灰，脑海中的天秤上从不放置情绪的砝码，甚至就算是血缘也不能撼动这种冷酷的漠然。
　　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不想伤害到别人，也许最好就是选择孤独终老。
　　这家意大利餐厅开在市中心的一栋红砖房里，晚市来吃饭的客人络绎不绝，周寒翊订的座位恰好在餐厅中央偏后的位置，离钢琴很近。
　　两个人进门时，周寒翊的手环在池月乔的腰上，搂着他往前走，那明晃晃的姿态让两个人的关系暴露无遗。周围虽然都是陌生人，但他们交错的视线构筑起空间狭窄而闭塞，让人不自觉想要隐藏真实的自己，池月乔没想到周寒翊毫无避讳之意。
　　他们落座后，侍者送上菜单，周寒翊让池月乔点菜，他说自己看不懂上面那些名字和食材说明。
　　“看图片，想吃什么就点。”
　　于是池月乔照着图胡乱点了一通。以前在战队里大家一起出去吃饭，都是半大小子，只怕填不饱肚子，谁顾得上研究那些弯弯绕绕的花样。
　　周寒翊等他选完，加了两杯饮品，就挥手让侍者去了。
　　池月乔说：“你不看一眼我点了什么？把不好吃的去掉。”
　　“我也第一次来，都试试呗。”
　　“怎么想起来今晚出来吃饭？”
　　“散心啊。”周寒翊的声音轻快，“我们来旧金山之后，还没能好好逛过它。”
　　池月乔自飞机在此落地后，便一头扎进治疗中，既没时间也没心情来感受这座城市。即便如此，他还是或多或少感受到属于这里独特的美好。
　　“你之前来过？”
　　“读书时来过，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变化大吗？”
　　“不大，和我印象里几乎一模一样。”
　　琴师在他们背后演奏起卡农，轻柔的乐声充盈着整间餐厅，让节奏一下子变得舒缓起来。随着美食一道道上桌，他们的话题逐渐跑偏。
　　“上学好玩吗？”
　　池月乔不禁好奇。他小学和初中的成绩在班里算是不错，可惜家里条件实在糟糕，加上他遇到了游戏，于是整个人生轨迹都遭到改变。他还没能体会到学习的乐趣，就已经与学习无缘。直到今天，他也没想过念书这回事，不过，如果当初他留在学校而不是跑去网吧，他现在在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
　　“当然。如果要我选择自己目前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还是会选以前在学校的生活。”
　　“能记得这么清楚啊。”
　　“它差不多占据我三分之一的人生，怎么会忘？”
　　“三分之一？”
　　“嗯，我28岁才毕业离开学校。”
　　“竟然这么晚？”
　　“因为我一直想不出自己要做什么，就去念了个博士学位，毕业自然要晚一些。”
　　池月乔张大嘴巴，他当然早就意识到周寒翊不是个草包，没想到他在学业上竟这么厉害。转念一想，他并不感到奇怪，对方既有追逐成功的底气，本身也是争强的性格，多读几年书算什么？
　　他上下打量周寒翊一阵，还是喃喃道：“看不出来……”
　　在池月乔的印象里，既然是博士，多少会有点儿学究气，但周寒意身上显然没有这种气质。
　　“这玩意儿又不写在脸上，当然看不出来。”
　　“可是……”
　　周寒翊失笑：“它是一段经历而已，又不是我的全部。”
　　池月乔撇嘴：“我可不知道。我是文盲，没读过书。”
　　“你要是感兴趣，随时可以回学校啊。学习不分年龄，哪怕是单纯体验下校园生活也挺好。”
　　“算了吧。我不是这块料。”
　　周寒翊但笑不语，轻轻揭过这个话题，转而说起离旧金山不远有一个很美的湖区，是个疗养的好去处，若他们抽得出空闲，可在那里多住几天。
　　饭后，见天色还早，他们没急着回家，而是沿着大街慢悠悠地走。Coco睡醒过一次，自己爬起身去喝了水、吃完粮，独自抱着窝里的玩具啃咬了一阵，又沉沉睡去。
　　路过一间酒吧时，从敞开的木门里传来一阵悠扬的萨卡斯声，引起池月乔的注意。他停下脚步，试图往里看，门洞却黑漆漆一片。周寒翊见他好奇，便拉着他往里走。
　　原来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石砖，踩起来凹凸不平，走廊的尽头是几级台阶，走下台阶，才能见到这方空间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