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夫（近代现代）——警警警幻

　　偏偏周寒翊看起来像是下午这几个小时凭空消失了，他从高脚凳上站起身：“正好吃晚餐。牛排腌好了，等我煎一下。”
　　池月乔想点头，然而脖颈僵住似的动弹不得，周寒翊说完转身往灶台走，没再看他，他看着周寒翊的背影，过了一阵，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们来美国之后，周寒翊并没有请任何佣人。平常的家务有公寓的管家负责，至于做饭，也许他对公寓提供的餐食并不满意，最后竟决定自己动手。
　　池月乔不知道周寒翊还有这本事，两个人在上海的时候，这人总是一副少爷做派。事实也证明，周少爷会做饭，但手艺相当一般，拿手好戏是煎牛排，味道确实不错，其他只能算把东西煮熟，并且，他对除了西红柿炒鸡蛋以外的中餐一窍不通。
　　池月乔不是对吃的讲究的人，周寒翊将就做，他也将就吃，直到周寒翊吃腻了自己搞出来的水煮菜，就叫酒店的外卖。
　　但周寒翊始终没放弃做饭这件事，池月乔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想到，也许是在旧金山这平淡如水的生活太无聊，他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今天晚上周寒翊还拌了沙拉和土豆泥，煮了些白芦笋，淋了酱汁。池月乔下午喝了大杯奶昔，加上这顿晚饭没多少调味料，实在引起不了任何食欲。
　　他吃得很慢，两个人一开始没说话，快吃完时，周寒翊才问他：“今天锻炼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吧。”
　　“手腕活动时还疼吗？”
　　“嗯。”
　　“没事，我们慢慢来，复健要点耐心。”
　　池月乔的筷子敲在盘子边缘上，发出脆响：“我挺耐心的。”
　　他想，自己难道还不够有耐心吗？他可太有耐心了。复健到现在，就算过程再枯燥，甚至还有疼痛，他不曾抱怨，也不曾放弃。而且他从未期望过这个世界上有奇迹，比如只要来美国找最好的康复医生，自己的手就能恢复如常，让他顺利重回赛场。他甚至早就接受了自己有百分之九十九就此退役的可能性。
　　池月乔心里隐隐恼火，皱着眉盯着周寒翊，医生这样说就算了，这人从来没有陪自己去做过康复训练，凭什么这么说？
　　他放下筷子：“吃饱了。”
　　刻意不去看周寒翊的脸色，池月乔回到房间，冲完澡往床上一躺，打开了MG今天早上进行的比赛。
　　春季赛正如火如荼地展开着，今天的MG进行了彻底的换血，过去的冠军阵容，如今只剩上单楚原还留在队伍里，其他位置都换成了新人。这份大名单刚公布时，许多战队的粉丝都说MG的新管理层疯了。战队换人并不稀奇，可谁会在不缺资金的情况下踢掉早已成名的冠军选手，将他们换成前途未卜的年轻人？而比赛正式开打后，MG的新中单lovit夺得了所有人的关注。
　　池月乔早些时间就从俞小雅口中听说过这名选手，他出身于另一只战队的青训营里，是对方原本准备的新赛季大杀器，却不知周寒翊用什么手段硬挖了过来。他刚过完18岁生日不久，是个纯粹的初出茅庐的新手，也许是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质，他的操作反而比很多人更加激进大胆，甚至强悍到每每都能改变比赛最终的走向。
　　到目前为止这只新MG的表现相当好，比赛大场已经三连胜，对于一只还处于磨合期的队伍来说，这份成绩可以称得上完美。
　　这让池月乔愈发觉得周寒翊说战队需要自己回归这件事纯属放屁，也许就是哄骗自己来美国的理由。他看不到自己回归战队的必要，说到底，重新登上赛场只是自己的一份执念，对于其他人来说，未尝不会沦为新的地狱。
　　这场比赛MG对阵的是联赛里成绩倒数第一的队伍，对手实力不强，MG的选手表现出一种游刃有余，二比零轻松拿下比赛，将队伍的连胜数提升到了四。池月乔对于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可见他们赛后向观众鞠躬时，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心，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掀起丝丝波澜。
　　周寒翊正巧走进卧室，他刚洗完澡，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池月乔瞥见他，丢下手机翻过身，闭眼作势要睡觉。
　　这间公寓很大，有四个卧室，至于为什么从搬进来那天起，他们还睡在同一个卧室里、同一个张床上，池月乔竭力避免去思考这个问题，反正这张床够大，他们谁也挨不着谁。
　　闭上眼睛后，在黑暗之中，听觉就会变得格外敏感。他听见周寒翊换上衣服，又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了什么东西，走到自己睡的半边，在床边坐下，握住自己左手腕，随即，皮肤上多了一抹冰凉的痕迹。
　　他手腕上因为手术而留下一道伤疤，模样不算狰狞，不过非常明显。周寒翊坚持要给他的伤疤抹祛疤的药物，池月乔则不以为意，更不想让周寒翊用这个理由多触碰自己。
　　有一次池月乔被弄烦了，冷冷问他：“你觉得它很难看？”
　　“当然不。”周寒翊否认。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涂药？”
　　“这只是治疗的一部分，伤疤是会生长的，涂些药会让它不影响到你。”
　　池月乔抽回手：“我现在就挺好，没觉得它需要治疗。”
　　然而周寒翊说得没错，这道疤痕看起来是一道凸起的粗线，附着在他的皮肤上，会随着天气和他的心情改变颜色，会在早晨肿胀，经常让他感到痛痒。
　　他偶尔看向它的时候，也会觉得它的模样碍眼。可如果尝试去消除它，就像承认这次事故对自己造成了不可承受的伤害。
　　池月乔知道自己这个想法不好，可他控制不了这样去想。


第54章
　　这天康复训练后，池月乔又走进了那家咖啡馆。
　　因为是周末，店里的客人多了些，门口的黑胶机上传来钢琴曲，乐声夹杂着人们交谈的声音，不吵闹，反而让人产生昏昏欲睡的感觉。
　　窗边的桌子都被坐满，池月乔只能往店的深处走，在吧台的附近找到一张空的单人桌。
　　这张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三色堇，小小一朵，花瓣轻盈，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凋零。
　　池月乔刚坐下，就有店员拿着菜单走过来招待，是上次那个男人。他在浅蓝色的衬衫外套了件暗红色的羊毛开衫，在棕色为主的店里相当醒目。他笑着和池月乔打招呼：“你好，很高兴又见面了。”
　　池月乔这才发现其他两个客人正站在吧台前，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菜单，看起来像是在点餐，他问：“需要我去吧台那里吗？”
　　“不用，你想喝什么，告诉我就好。”
　　“那就上次那个奶昔吧。”
　　“好的，请稍等。”
　　那男人把菜单从台上递回去，却没有走回吧台后，而是在店里兜了一转，等他回来时，池月乔的奶昔也做好了。
　　他把它端到池月乔面前，玻璃杯里的液体还是和上次一样的颜色，泛着淡淡的浅黄，不过上面的点缀换成了干的苹果片，还撒了碎焦糖。
　　池月乔喝了一口，抬眼见男人站在自己的桌旁，轻靠着木头隔断，似乎是在等到自己对于这杯奶昔的点评。
　　他便说：“好喝。”
　　男人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池月乔不禁好奇。
　　那男人点点头：“算。”
　　“那你可真上心，还亲自来看店。”
　　“哦，这不是我的主业，我最近休假，才有时间呆在店里。”
　　池月乔心道，果然，自己猜得一点儿没错。他早就笃定这男人不是普通店员，也不是普通店长，而是它的主人。他身上天然存在一种潇洒和淡然的气质，一看就知道不是为了生计而经营这家咖啡店。
　　“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惊讶，猜到了？”
　　“嗯。”
　　“怎么猜到的？”
　　“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可一点儿都不缺钱。”
　　男人哈哈大笑：“你可真有趣。介意我在这里坐下，和你聊聊天吗？”
　　池月乔耸耸肩：“随便。”
　　那男人便拉开椅子坐下，开启这场闲谈。池月乔本没把这当回事，他很有保持沉默的本事，再者他可随时起身离开。
　　不过池月乔很快就发觉和这人交谈是一件令人感到愉悦的事情。对方说中文的口音很软，像一块甜甜的水果软糖，又带点儿嚼劲，更重要的是，他没多打探池月乔的事儿，倒在聊天过程中先将自己一点点剥开。
　　他叫林敏政，家中三代从商，他的父亲从台湾来美国留学，结识了他的母亲，两个人随后在此结婚、定居、移民。他在美国出生长大，至今只回过台湾两次，他的中文都是在美国跟中文老师学的，平常也没有说的机会。
　　“你中文挺好的，我没听出什么破绽。”
　　“那太好了，谢谢你的鼓励。”
　　“我可不只是鼓励。”池月乔认真说，“如果你不说的话，没人能意识到这点。”
　　林敏政微微一笑：“你让我有信心多了，如果以后回台湾，不用给自己找个翻译。”
　　“为什么不回去？”据林敏政说，他的爷爷仍在台湾生活，祖孙感情非常好，彼此间经常通电话。
　　“我一直有类似的计划，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你的工作很忙吗？”
　　“算是吧。不过不能叫做‘忙碌’，也许是因为我的目标还没完全实现。”
　　池月乔静静听着，于是林敏政继续道：“我的工作是画画，想在自己三十二岁举行七场自己的个人画展。”
　　“就要完成了吗？”
　　“老实说，还差一点儿。”
　　“为什么是三十二岁？”
　　“可能因为我爸在三十二岁生了我，我把自己的作品也当做孩子一样对待……而七是我的幸运数字。”
　　“希望你顺利。这很难吗？”
　　池月乔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不说欣赏艺术大作，他连漫画都没看过，更不提创作上的事。
　　“困难之处不在于提笔，是不知道笔要在哪里落下。偶尔，会觉得自己像一口喷泉，明明启动了装置，但池子里没有水。大概是这种干涩的疼痛感。”
　　池月乔点点头：“这样啊……我能理解你说的那种感觉。”
　　眼见太阳西沉，池月乔打算起身回家。林敏政却说要请他喝一杯咖啡，以感谢他陪自己“练了这么久的中文”。
　　池月乔直接拒绝了，感受到林敏政的目光温和而平缓，迟疑片刻，还是解释道：“我的手骨折了，还在恢复，不能喝咖啡。”
　　林敏政十分惊讶：“抱歉……”他的目光相当克制，并没有随处打量，池月乔很大方地举起左手，展示自己的手腕：“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