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夫（近代现代）——警警警幻

　　林敏政乍一看皮肤上的伤疤，略显出猝不及防：“很痛？”
　　“很痛。刚受伤的时候，我有一个星期都没睡过整觉。”现在池月乔谈起这些，语气已经轻松不少，无论如何肉体上的痛苦确实过去了，他的大脑给这份痛苦的回忆蒙上了一层面纱，使它虽存在，但已不清晰，这大抵源自人类的本能。
　　“或许你愿意喝杯牛奶？”林敏政轻声问。
　　池月乔知道他是好意，便接受了。
　　这杯牛奶让他比预想中晚不少才回去，谁料公寓内空空如也，连灯都全部熄灭着，周寒翊似乎并不在家。
　　池月乔有些诧异，专门去卧室看了眼，见床上没人，才确认他是真的出去了。
　　周寒翊这段时间里，只在白天去楼下的健身房锻炼，也在池月乔休息的时候拉着他去超市，但其余时间几乎都不出门。
　　这人忽然跑哪里去了？池月乔一面思考，一面微微恼起来，怀疑这是种报复，回应他前天在外的游离。
　　厨房也是冰冷的，池月乔心里更加上火，正打算也一走了之，起码睡觉前都不回来，却听玄关传来响动。
　　周寒翊从门口走进来，他穿了件米色的夹克，怀里不知塞了什么鼓鼓囊囊的，正用左手托在底下。他见池月乔站在厨房里，扬声道：“饿了？一会儿叫个外卖得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池月乔冷冷看着他，等他走近了，才问：“你去哪儿了？”
　　周寒翊笑道：“你猜呗。”
　　池月乔抿紧唇，不大想搭理他，忽然听一阵细细尖尖的呜咽声在屋子里响起，很像婴儿的哀啼，显得格外突兀。池月乔一愣：“什么东西？”
　　于是周寒翊和变戏法似的从夹克里掏出一只小狗。这是只腊肠，有两只大长耳朵，脑袋圆溜溜的，鼻头和眼睛也是圆溜溜的，盯着池月乔，整个身体都在轻微颤抖。
　　池月乔愣在原地，周寒翊将小狗递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它长长的皮毛非常柔软，颜色像牛奶巧克力，身体暖和和的，散发着糯米般的香甜。
　　“……你买了条狗？”池月乔不解，心里的疑惑甚至冲淡了他心中原本的不快，“为什么？”
　　“它很可爱，是不是？而且它很喜欢你。”周寒翊柔声说。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这种小腊肠伸出舌头舔了舔池月乔的手指，又蹬了蹬四肢，要往他手心里钻。
　　池月乔不得不承认这小东西确实很可爱，同时，也很棘手。他几乎没有养过任何动物，仅有的几次也算不上愉快的体验，都是小时候在农村，家里一开始养过鸡，却怎么都不下蛋，便被爷爷拿到集市上卖了，后来养过一只狗，池月乔还给它起了名字，但不到一年它不见了，爷爷说它多半被人偷走杀了吃掉了。
　　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和动物有缘的人，何况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照顾手上这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小宠物。
　　周寒翊见他犹疑，说：“你喜欢它就够了，只管陪它玩儿就行。”
　　池月乔说：“我未必有时间照顾它。”
　　“放心，不还有我吗？”
　　这句话听起来很诱人，池月乔话到嘴边，最后还是说：“我想想。”
　　他们当晚没说定要不要留下这只小狗，也就没给它起名字。犬舍给了羊奶和狗粮，还送了包尿垫，周寒翊找了两个碗临时给它充当饭盆和水盆，他看起来也是临时起意，东西都没有事先准备。
　　到临睡前，周寒翊用毛巾给它搭了个窝，等两个人都在卧室睡下，就听客厅里传来一阵阵哀嚎。
　　公寓很大，对于一只才几个月的小狗来说，空间实在空旷，它叫得厉害，虽然隔着门，那叫声实则足够微弱，但听得池月乔心烦意乱，怎么都无法入睡，最后下床穿了鞋子，往客厅走。
　　他刚打开灯，那小狗看见池月乔立马跳起来，扑腾着小短腿朝他跑来。池月乔把它抱回房间，周寒翊开了台灯，正半坐起身，背靠在枕头上：“你打算怎么办？”
　　“今天让它睡卧室里吧。”
　　池月乔本想让它睡床下的地毯上，它还是叫唤，又试图往床上爬，最后周寒翊找了个枕头，放在池月乔旁边，让那小狗趴枕头上，它一贴着他，总算安静下来。
　　池月乔入睡前说：“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麻烦回来。”
　　第二天周寒翊先醒了，就见小腊肠并不在枕头上，而是将自己的身体埋进了池月乔的臂弯，头搭在肩膀上，闭着眼睛还在睡。
　　池月乔也在沉睡，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周寒翊知道他到旧金山这段时间很少能睡踏实，总是做梦，而且晚上常常失眠，要拖到快天亮才能睡着。
　　诚然，他清楚知道这人的心结在哪里。最近这周，池月乔的康复训练进展十分不顺，至于是什么造成了问题，周寒翊私下问过医生，让对方尽快给个确定的答复，万万不能延误治疗的时机，他亦可全力配合。
　　可惜在真实的世界里，没有只要付出代价就能满足心愿的魔鬼。
　　池月乔的焦虑可以写在脸上，周寒翊却不能显出来，若两个人都慌了，不知又要闯出什么祸来。这个亏他已经吃过一次，绝对不能再接受它发生第二次。
　　他仍有自信能抚平这些波澜，只要给他时间。
　　周寒翊伸手指去挠小狗的脑袋，它被迫哼哼唧唧醒来，睁眼一看是他，当即仰起脖子、张开口叼住手指。它那几颗奶牙没有任何攻击力，周寒翊不曾想到它还有这胆子，笑骂了句：“没良心的小东西。”
　　这下把池月乔惊醒了，迷迷瞪瞪中望了他一眼：“干嘛呢？”
　　“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嗯”了声，又闭上眼睛，周寒翊就坐在床边，一直看着他。过了几分钟，池月乔重新睁开眼：“算了，我还是起来吧。”
　　他刚要坐起，就感到胳膊上压了个暖烘烘的玩意儿，垂眸一看，是那只小狗，正吐着舌头哈气，嘴角咧开，像在大笑，旁边还有周寒翊，一人一狗眼巴巴都看着自己。
　　池月乔一时以为自己在做梦，但这显然不是他应该幻想到的画面。他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可以肯定是，至少不是厌烦。
　　周寒翊见他心情不错，趁机提议：“我们一会儿去给它买点零食和玩具。”
　　今天池月乔不用做康复，听到他这个想法，没有直接拒绝，等吃完早餐，他们便开车出门。
　　码头附近的商业街上有许多小店，家里没有小狗能用的背带，池月乔只能一直把它抱在手里。周寒翊本想帮忙，谁知它不肯让周寒翊碰，只要见他伸手，就朝他汪汪叫。
　　他不禁挑眉，池月乔怕他不快，轻轻掂了掂它：“挺轻的，没事。”
　　临街小店都是独立经营的，可以看出装修大多由老板随心发挥，模样迥异，不过一眼望去，都十分温馨可爱。
　　几乎每个店员在看到池月乔胳膊里的小腊肠，都会做出夸张的表情，赞美它可爱，并询问它的名字。周寒翊只好一遍一遍说“我们还没决定”，他倒是不厌其烦，池月乔却有些不好意思来。
　　回去的路上，小腊肠已经累到睡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趴在池月乔的膝盖上。他用新买的小钢梳替它捋着毛，主动说：“它还没有名字。”
　　“你想叫它什么？”
　　“它看起来像……一杯巧克力奶。”而且是加了棉花糖那种，甜蜜、温暖、让人一瞬间联想到幸福。
　　“那叫Coco怎么样？”
　　“Coco……”
　　这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名字，唯一问题是……
　　“它是个女孩儿吗？”
　　周寒翊笑道：“当然。”
　　“那就叫Coco吧。”
　　从此，池月乔得到了一只对自己绝对忠诚的小跟班。


第55章
　　Coco只有三个月大，正是需要人全天候照料的年纪，加上它小小的身体里藏着大大的脾气，莫名就是和周寒翊不大对付，只肯黏着池月乔，这使他不得不整日呆家里，就算是去医院，也会在治疗结束后立刻赶回家。
　　池月乔的主治医生最终决定暂缓对他的康复训练，转而为他进行更加温和的理疗。也许Coco的出现带来了幸运，这周的最后一次理疗结束后，池月乔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腕状态不错，可以任意动作，几乎回到了受伤之前的状态。
　　笼罩在心头的云雾散开，他的情绪一时高涨得像旧金山夏日高悬的太阳，离开医院后，他便去了那家中餐厅吃午餐，还和老板聊了几句自己为什么有段时间没有出现。
　　周寒翊下午带着Coco去打疫苗了。池月乔本打算一起去，周寒翊却劝他不必，说打疫苗对于小狗来说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他独自带它去就好，Coco本就视自己为仇人，没必要让池月乔也被记恨。
　　池月乔听着他胡说八道，本不相信，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陆续看了些分享带自家宠物打疫苗的帖子，接连刷了好几条相关的内容，这才将信将疑起来。
　　他将目光移向自己枕边的Coco，它正把自己盘成一盘睡觉。自从它睡到床上后，就再也赶不下去了，只要把它放到卧室门外，它就会挠门，直到池月乔妥协。周寒翊似乎比池月乔还要更早地发现这一点，对于这样的结果，他满脸的意料之中。
　　周寒翊正躺在旁边看书，封面文字都是英文，看不出是什么内容，不过画着一个带着拳击手套的男人，有点儿像小说。池月乔打量了他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说：“那你一个人明天带它去打疫苗吧。”
　　“想好了？”周寒翊翻过一页，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纸面。
　　“嗯。我就不去了。”
　　周寒翊放下手里的书，“放心，会很顺利的。晚上我们正好出去吃饭，我预订了一家很棒的意大利餐厅。”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至少在照顾狗这件事，他的直觉告诉他，周寒翊肯定比自己靠谱得多。他没忘记对方养过多少宠物，而严格来说，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果然，下午周寒翊给他传了一段他们在医院的视频。Coco被医生和护士抱在半空中，整个身体瑟瑟发抖，发出凄惨的叫声，模样十分可怜，又因为无别人可依，只能将头埋进周寒翊的怀里。
　　彼时他坐在咖啡店里，面前是一杯热拿铁，对面是林敏政。他们正在聊池月乔的手腕，摆在桌上的手机忽然自动亮起屏幕，弹出新消息的提示。
　　池月乔拿起手机，点开周寒翊发来的视频，Coco的哀叫传出来，在咖啡馆里突兀地回响。林敏政安静下来，池月乔怕他误会，解释道：“是我养的小狗，下午去打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