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爱（近代现代）——第十三月

　　他没有等来死，但是等来了另一个客人的指名。
　　三年后，他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频繁地受孕和流产、高强度地接客消耗掉了他大部分的意志力。再怎样身强体壮也经不起这种非人的折磨。每次A-4413以为他或许在明天、后天或者下一周就会死去时，他被设计过的基因就会让他继续伏趴在命运的一角苟延残喘。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到最后甚至都快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恨，在恨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反抗，有些人喜欢看他这种样子，因为他过于无力，所以连恨意和愤怒都可以被看作精心设计的景观。多新鲜，在死气沉沉的温顺中还有这样的风景。A-4413会躲、会谩骂（他自己学的标准语的脏话）、还会因为疼痛而恐惧，和另外那些仿佛像个人形飞机杯的仿生人来比较，无疑是好玩得多的。
　　最开始他不会求饶，哪怕几乎咬断舌头。后面大概是受不了了，他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颠三倒四的字眼。不、不要、滚，有些客人比较着谁能从他嘴里榨出更多话，A-4413则负责被拽着项圈从角落里拖出来。
　　怀上艾薇儿后，他的日子好过了一点。但剧烈的妊娠反应成了另一个折磨的来源。实验员建议再试一次，院长则否决了这个提议，原因是——“那边的客人已经快不耐烦了。”
　　A-4413想，他一定要在胎儿出生后，想办法掐死这东西。
　　杀害人类对于仿生人来说是重罪，没能掐死第一个孩子已经是个失败，他得抓住这个机会。
　　艾薇儿出生后被查出基因缺陷，当晚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A-4413的计划泡汤了。不过他倒为此畅快地笑出声。活该，他们全都活该，从他肚子里出生的杂种最好在人生中最光鲜亮丽的时刻知道自己的出身。最好一辈子生活在病痛的折磨里。至于那些客人？他不会诅咒他们下地狱。
　　他只希望他们能经历他所经历过的一切。
　　*
　　结果艾薇儿被送回到了他身边。
　　移动血库不可以离主人太远。A-4413在见她一面就想伸手掐死她，项圈发出的电击及时制止了他。A-4413重重地摔下去，随即从地上爬起来，眼中渗着血丝，保育员踹了他一脚，呵斥道：“不知死活的蠢东西！”
　　A-4413对此置若罔闻。
　　他被转移到了艾薇儿所在病房隔间，每天他盯着这躺在婴儿床上、用各种他说不上名头的仪器吊着命的东西，他当然不被允许照顾她，谁都知道A-4413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谁也担不起这个间接害死了艾薇儿的责任。
　　然而这小家伙确实不省心。她无法消化调配的奶粉，无奈之下，医生们最后将目光投向了A-4413。
　　他当然能产乳，只是一般来说生育后收留所会通过激素抑制哺乳期，这是为了最快进行下一个生育的优化。A-4413起初没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过了注射药物的时间，却突然又开始被灌药。直到他的胸部开始变软，胀大，护士拿着挤奶器进来。
　　起初是不可置信，A-4413当然不可能拿自己的乳汁去喂养他本想掐死的仇敌。他巴不得那东西饿死在生命维持舱里，但他的反抗当然毫无用处，谁都可以镇压。然后，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划过。
　　——如果他能母乳喂养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可以直接接触到她？
　　A-4413的心开始砰砰直跳，某个大胆的、前所未有的绝妙计划从他脑子里一点点成形。
　　*
　　第一步当然是伪装他被激素搞坏了脑子，竟然对着艾薇儿生出了母爱。
　　毕竟虽然挤奶器可以保证绝对的安全，但麻烦，艾薇儿相当难伺候，就算是轮班照顾她，也够护士喝一壶了。何况A-4413被压着挤奶时也没省心过。要是他像那些没什么脑子的仿生人一样，说什么就做什么就好了。A-4413打赌他们之中绝对有人动过这个念头。
　　他开始表现出态度软化的样子，每天在玻璃边转来转去，被挤奶时也尽量显得温顺。某一天，他觉得时机恰当时，突然伸手拽住了护士的衣角。
　　“我想……”他尽力装出那种吞吞吐吐的语气，“我想看看她。”
　　艾薇儿已经基本脱离了危险期，平时护士们也会轮流抱着她去透透气——在保证绝对安全的情况下。而且，这是A-4413第一次说除了诅咒和谩骂以外的话语，因为一个孩子。
　　人类总是天然地相信母爱存在，A-4413在心底冷笑。他知道自己长得不错，是那种不会引起被冒犯感的温和的好看样貌。第一次请求当然不会成功，他们没那么容易被骗过去。
　　不过第二次、第三次……A-4413锲而不舍地扮演着回心转意的母亲的角色，好像要和过去那个咄咄逼人、暴躁顽固的自己彻底割席。终于，大概是有个年轻点的护士觉得他可怜，叫来了几个同伴和看守看着，把艾薇儿送到了他怀里。不过以防万一，项圈也被调成了最高的警戒模式，他有一点要暴起杀人的迹象，下一秒就会被电晕过去。
　　A-4413摸了摸艾薇儿柔软的头发。
　　一个活着的婴儿。好像认出了他才是她的母亲一样，小手抓着他的衣服，一个劲地往怀里拱。因为还在哺乳期，A-4413身上总有淡淡的奶香气，他觉得这味道怪怪的，可是艾薇儿很爱闻，甚至无师自通地叼住了乳头，吮吸起来。A-4413被这陌生的触感吓了一大跳，差点想把她连着襁褓一起扔出去。
　　现在还不能杀她，他反反复复地告诫自己，抱着艾薇儿的手指收紧又放松。
　　再等等。
　　护士们抱走艾薇儿时，她已经吃完了两个乳房的奶，睡得正香。A-4413没想到喂奶也会这么累，虽然艾薇儿现在还没长出什么像样的乳牙，但咬紧了也会让哺乳期敏感的乳头痛。天知道他到底忍了多少次才没有不管不顾直接伸手掐死这东西。护士看得很紧，没有因为他暂时的听话而放下警惕——A-4413心里嘀咕着，觉得她们不识好歹。要是掐死了的话，她们不用照顾这烦人的玩意儿，他也能解脱。一举两得，干嘛不这样做呢？
　　结果，在一个年长的护士手法轻柔地从A-4413怀中要接过艾薇儿时，艾薇儿像是立刻察觉到什么一样，放声大哭起来。到了母亲的怀抱的艾薇儿不乐意再回到外人怀中。可是A-4413筋疲力尽，只想好好睡一觉。他的身体不如从前了，生育、长期性虐和精神折磨损耗了他的本钱，A-4413昏昏沉沉地靠着软枕，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听到婴儿哭声只是无动于衷地把脑袋闷进被子里。试图以此隔绝那烦人的噪音。
　　然后他扯紧的被子被掀开了。
　　这在之前一般意味着客人来了，A-4413条件反射地绷紧神经，伸手企图把被子抢回来，客人来了意味着他又要忍受新一轮的强暴，然后他眨眨眼，看见了护士的脸，和哇哇大哭的艾薇儿。
　　哦，这次来的不是要插进他身体里的吊，是个要钻进他怀抱的寄生虫。
　　收留所给他的床不大，A-4413完全不想和艾薇儿分享自己的空间，抱着喂奶是一回事，抱着睡觉又是另一回事。A-4413皱着眉毛，没什么好气地说：“你们给她打一针镇静剂不就行了。”
　　“……给婴儿打镇静剂？！你疯了？”那年长的护士斥责他道，“亏你还是她的母亲！”
　　A-4413真想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小时候也天天被试药打针，而且他又不是她的母亲——她母亲不是在外边悠哉悠哉地等待一个健康的孩子送到他手上吗？那个指名要他生育的客人。A-4413觉得这话有够恶心，碍于他现在的人设，最后只是保持了沉默。
　　“别再让她哭了。”护士将她放在他怀里，警告道。
　　那一瞬间A-4413很想真的不伸出手，让这该死的寄生虫摔死。但是看守也在旁边，项圈开始发烫，这一般是惩罚前的威胁。他不得不屈服了，接过这软趴趴的东西。艾薇儿趴在他肩上，呛咳了两声，居然真的止住了哭泣。
　　在此之后，他就从艾薇儿的移动血库变成了无薪保姆。原本睡的床也被挪进了艾薇儿的病房。艾薇儿相当依赖他，每次在A-4413因为要打催乳针或者做别的什么检查而没法抱着她时，艾薇儿就要吵得一点也不像个造血障碍的病秧子。讲实话，A-4413觉得艾薇儿看上去可比他健康多了。可是没人觉得他是个病人，但所有人都把艾薇儿当个易碎品一样呵护。
　　哦不对，A-4413嘲讽地想，他在他们眼里又不算人。
　　随着年龄增长，艾薇儿需要的母乳量也越来越大，A-4413的身体却不足以支撑这种产乳强度。艾薇儿吃不饱就要啃他的乳头，啃出血了也不罢休。A-4413原本干净的胸口被咬得全是牙印，疼得抬手想打，立马先被护士制止了。
　　A-4413觉得他果然就该在第一次喂奶时不管不顾地掐死艾薇儿。
　　反正现在艾薇儿离了他的母乳活不下去，在彻底断奶前，护士们也没办法拿他怎么办。A-4413懒得再演什么悲情母亲的戏码，恢复了本来那种暴躁的习气。明里暗里带刺地讥讽护士们连小孩也带不好，最后还得求助他这个被视为低贱的仿生人。艾薇儿在母亲骂人时就窝在他怀里，睁着那双灰色大眼睛看着，偶尔还要咯咯笑。A-4413立马调转矛头，说艾薇儿是个病猫，现在快半岁了爬都不会爬，天天还要他抱。艾薇儿听不懂人话，不过从母亲神态也能猜出来，瘪瘪嘴，哇地一声哭了。
　　“你吓到她了！”护士长呵斥道。
　　A-4413冷笑了一声，点点艾薇儿的鼻尖：“你吓到了吗？小混蛋。爱哭哭去吧，最好哭死！”
　　艾薇儿不哭了，小小的肉手抓着他的手指，又笑起来，咧出没长齐的漏风牙齿。
　　尽管他现在态度恶劣，奇怪的是，看守和护士都对他放松了很多。A-4413无心思考这是不是某种陷阱，收留所似乎打算一岁时给艾薇儿断奶，好让她能被送去接受更好的治疗。A-4413打定主意要在此之前动手。
　　他谨慎地挑了个盛大的节假日。大家都忙着庆祝，没人管婴儿房这边。连护士也只是匆匆交代了两句，就换了新衣服要去参加宴会。四下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的音乐悠扬，隐隐约约的人声和机器运作的轻微噪音混合在一起，按理来说A-4413该觉得高兴，他马上就要摆脱这一切了，再也不用见到艾薇儿，再也不用活在监视、轮奸和强暴的阴影之下。他马上就可以去死了。
　　他想起来希亚和他玩的游戏，和十四岁第一次被侵犯的感觉。反胃又恶心。你现在不是该开心吗？为什么会不舍？难道这种日子过久了，你真的爱上这个女儿了？舍不得杀她了？耳边有个声音低低地诱哄，那可真恶心，真可怜，真下贱啊。这才多久？只是喂了寄生虫不到一年的奶，就可以摧毁你过往所有的决心？
　　他闭了下眼，睁开，轻轻地把手环在熟睡的幼儿的颈间。收紧，再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