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爱（近代现代）——第十三月

　　报告单说，他有了第七个孩子。
　　当然不是以利亚的，应该是在离开收留所前哪个不知名的客人留下的。
　　当然，以利亚得知消息后立刻安排了流产手术，丹尼尔温顺而沉默地接受了。只是在手术前夕，以利亚在监控里看见丹尼尔摸着小腹，轻声哼起了他听不大懂的儿歌给那还未出世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胎儿听。
　　丹尼尔从没有给他唱过这首歌。
　　以利亚想。
　　那也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他会唱给他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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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利亚以后就是那种把丹尼尔照片挂到某二手网站上仅展示不出的，有人问了还会被认为觊觎他爸然后被阴阳的，狂热恋父癖。（好恐怖？！


第12章 chapter 11
　　以利亚在着手制作丹尼尔的外骨骼装置时，也叫医生给他制订了复健计划。
　　第一步就不大容易。丹尼尔比以利亚想得还要会糊弄得多，他一般不直说，总是扯一些其他话题敷衍过去。除了去看温室里的植物和盯着窗外的那棵树，他也没有更多的活动需求，因此对于复健的计划相当兴致缺缺。倒不是说他会忤逆或者消极怠工，相反，丹尼尔是个省心的病人，和那些被当成宠物、缺乏自制力和理解能力的仿生人对比起来，他的治疗计划因为他本人的顺从而进展顺利，然而顺从和配合是两个概念。
　　他顺从不一定是配合，也许是因为妥协、疲倦，或者是他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反对。而以利亚也很少询问他的意见——他当然认为自己会给丹尼尔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丹尼尔则对此保持沉默。非常少的时候，会半试探性的、小心翼翼地开口委婉地企图拒绝。
　　无一例外的，拒绝没有一次生效。
　　上一次是全身检查，这一次是在以利亚将外骨骼的探针顺着血管和骨骼一点点插进丹尼尔身体的时候。以利亚没有给他打麻药，仿生人对麻药的耐受能力相当高，打了也是徒劳。以利亚捏着他的膝弯时仿生人短促地叫了声，贴着手心，能感受到丹尼尔在轻微地发抖。“你需要我做点什么吗？”以利亚询问道，“这样会影响外骨骼安装时的精度。”
　　丹尼尔没有说话。
　　等探针没入皮肤后，他低声说：“我想看看你。”
　　以利亚仰起脸，丹尼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头微微垂着，长长了的发丝顺着肩膀滑落下来，像罗织的一片牢笼，一张网。
　　网的中心是双灰色的眼睛，倒映出以利亚的面容。
　　那神情与母亲临死前看他一样又不一样，丹尼尔看着以利亚时总是带着某种自责，而母亲却像在得意。母亲的瞳色是明澈的琥珀色，别人都说她除了短命，一生都泡在蜜罐子里，连着眼睛也是这样漂亮而养尊处优。以利亚想他也许不该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毕竟丹尼尔看上去那么伤痕累累，那么筋疲力尽。
　　“真抱歉，”丹尼尔笑了下，“——真抱歉把你忘掉了。”
　　“你应该是我的孩子吧？你和她长得太像了，”丹尼尔轻飘飘地拢起他的鬓角碎发，别到少爷的耳后，“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以利亚。”
　　“好名字，”丹尼尔点点头，“你的父母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丹尼尔谈起他可能忘掉的记忆，口吻平淡且麻木。以利亚想问他是怎么认出来的，但是触及还未安好的外骨骼装置，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因为记忆需要有连贯的逻辑，”丹尼尔像看出他的问题，主动开口解释，“在艾薇儿出生前，我就知道我应该还有一个孩子。只是一直想不起来。”
　　“以利亚，”他说，“你当时把我买回来，不是为了玩这个过家家小游戏的吧？”
　　“所以现在呢，”丹尼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垂下去的眼睫挡住了大部分的情绪，灰色的虹膜被阴影遮得灰沉沉一片，死气沉沉。
　　他一字一顿地问：“所以现在，为什么还不杀死我？”


第13章 chapter 12
　　为什么不杀掉丹尼尔？
　　以利亚觉得这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他需要丹尼尔呀。需要有人等着他回家，允许他拥抱，纵容他的撒娇。就算这是从那死去的同母的妹妹阴影中漏下的一点母爱，以利亚也一边嫉恨着，一边享受着可以将丹尼尔圈养在属于自己的地方的特权。
　　无论如何，他的生父现在真的只属于他，不是吗？
　　他拥有丹尼尔的所有权，除了应家族所要求取得的成就外，丹尼尔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私有物，以利亚将最后一根探针推进去，丹尼尔吃痛，手指下意识握紧了把手，接着被以利亚一根根掰开，强行将自己的指关节嵌进了前者的指缝。
　　一场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的十指相扣。
　　“我不想杀掉你，”以利亚自下而上看着他，认真地解释道，“也请你不要做出任何可能威胁自己的生命的举动。”
　　丹尼尔别过了脸。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一阵寂静后，丹尼尔用略沙哑的声音回复道。
　　“是因为我的脸吗？”
　　“因为艾薇儿。”
　　他的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疲倦，“我本来已经真的快忘掉她了。”
　　“为什么他们不把那段记忆也删掉？”丹尼尔的咬字越来越轻，几乎接近喃喃自语，语气说不好是怨恨更多还是无奈更多，“我真的快要忘掉了，让我想起来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为什么忘不掉？”
　　他咕哝了几声，以利亚注意到他那只没有和他十指相扣的左手忽然抬起来，握住了右手的手腕。
　　仿生人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又温和，但是再怎样，用力还是会留下印子。丹尼尔曾经是护卫型号的，力气比被刻意削弱了的用于生育的仿生人还是要大不少。以利亚伸手试图拽开——没有拽动。
　　他喊了声丹尼尔，对方毫无反应。以利亚忽然想起来，刚把丹尼尔买回来时，他身上的那些淤青与带血的掐痕。
　　仿生人的恢复速度比人类快上不少，而且收留所也不会让他们身上留存着大规模的难看伤痕，这会影响给客人的第一印象。
　　丹尼尔的残腿能藏起来，那就另当别论。反正他在服务客人时很少有可以真的站起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被压着操，因为反抗会招致更严厉残酷的“管教”，他眼神总是显得茫然而空洞。除非被好事的客人摸到伤腿、或者提到了艾薇儿，丹尼尔很少会发出声音。
　　而越临近现在时间的录像，丹尼尔对以上两件事的反应也越来越微弱。看上去比起铭记他更擅长假装遗忘，假装有些事没有发生，假装自己也真的顺理成章地能丢掉这些过往。而转折则发生在以利亚将他带回家之后。
　　从这以后，丹尼尔这种依赖着肉体的自残和精神上自欺欺人的生存法则失效了。
　　有点像一只忽然从冰天雪地丢到火山口的困兽，被冻伤的伤口接触到热浪的第一瞬间不会觉得舒服，只会感到发麻的痛楚。
　　以利亚想了想，站了起来。
　　他松开了十指相扣的那只手，转而改为压在椅子的两侧把手。这个动作让丹尼尔整个人被盖进了他的阴影中。以利亚侧了侧头，轻轻地说：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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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就熬到了这个点………！


第14章 chapter 13
　　“妈妈。”
　　丹尼尔猛地抬起了头。
　　以利亚看见他放大的瞳孔中映出自己的脸，最先是惊喜，然后是愤怒，随即变成一片死寂。丹尼尔聪明又识时务，不然也没办法在收留所熬过二十多年——他应该早早就学会了容忍冒犯和侵犯，有时候自找苦吃，大概是还没有被磋磨干净的自尊作祟。
　　但是仿生人在人类眼里有什么自尊可言呢？
　　一个护卫型的仿生人使用年限几乎没有超过三十年，接受了改造的丹尼尔却一直被使用至今。在丹尼尔二十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这个临近报废期限的仿生人被改造成了生育工具？为什么他可以听懂标准语，甚至能锻炼出读写能力？和真正逆来顺受的同类相比，丹尼尔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仿佛一个物件突然有了灵魂，盛着胚胎的容器也会生出母爱吗？以利亚情不自禁地想。艾薇儿呢？她认为她的母亲是她真正的母亲吗？
　　………
　　——她喊过丹尼尔妈妈，对不对？
　　所以丹尼尔听到这个称呼时才会显露出惊喜的神色。他当时混在现实与回忆中，因此第一反应才会是这样——他以为是女儿在叫他。
　　他一直期待着一个艾薇儿没有死掉的可能性，哪怕它微乎其微——但是丹尼尔毕竟没有真正见到艾薇儿的死亡，这点荒谬的猜想就显出了一点合情合理的余地。
　　他抱着这么一丝微弱的妄想苟活至今，直到这幻想被一声“妈妈”拖到明面上。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狼狈不堪。丹尼尔急促地呼吸着，像只被掀了壳的蚌。以利亚冲他笑了一下。
　　“不要这么……”丹尼尔抬手挡住眼睛，手腕内侧全是他刚刚自己掐出来的淤青，横在苍白的肤色上触目惊心，“不要这么叫我……”
　　他终于无处可躲了。
　　以利亚一边感到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摸到了丹尼尔脆弱的灵魂的边角，那感觉相当不错。可一边又生出无穷无尽的嫉恨。为什么艾薇儿可以叫，他就不行？明明他才是第一个孩子，他本来就该是第一个拥有母亲的怀抱、乳汁和亲吻的孩子，只是艾薇儿狡猾地夺走了。以死亡为代价，让他的妈妈没有那么纯粹。不过，以利亚想，没有关系。
　　他是优等生，可以处理这点小小的麻烦的。
　　以利亚单膝跪着，牵起丹尼尔的手抚上自己的脸侧。那双与生父过分相似的眼睛抬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妈妈，”他轻声细语地说，“我现在帮你修好了你的腿呀，为什么不感谢我呢？”
　　“……”
　　丹尼尔看样子想逃，可是还不适应外骨骼，因此只是在软椅中勉强往后缩了一点。以利亚耐心地看着他，好似真的是一个期待着母亲夸奖的单纯孩童。
　　“不……”丹尼尔混乱地摇了摇头，“不，不要再这么叫我了，以利亚，我不是——”
　　“不是吗？”以利亚的声音依旧平稳而安定，“可是妈妈你自己说过的，我是你的孩子，你还为忘掉我感到抱歉了呢。为什么我不能这么叫你？妈妈，你太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