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程野没说，这段路，他走得有多险。
　　雅思他考了两次。第一次5.5，差0.5分。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背了三个月单词，第二次6.0，压线过。申请学校，他没找中介，自己查官网、填系统、写个人陈述。那封个人陈述，他写了二十几遍，最后让沈屿帮忙改，才敢交。
　　"你个人陈述里写了什么？"沈屿后来问。
　　"写我。"程野说，"写我怎么从一个修车的，走到今天。"
　　"你……怎么不早说？"
　　"想给你个惊喜。"程野笑，"九月，我去伦敦。"
　　沈屿在屏幕这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程野，"他说，"你别骗我。"
　　"不骗你。"程野说，"机票都买好了。九月八号，希斯罗机场。"
　　沈屿破涕为笑："你连机场名都会念了。"
　　其实，他等这句话，等了一年多。从程野说"我要去英国"那天起，他就在心里数着日子。他查过伦敦哪所学校的汽车工程好，查过学生公寓怎么租，连希斯罗的接机口，他都踩好了点。
　　"那当然。"程野说，"I'm learning English to see you。"
　　两个人隔着屏幕，笑了。笑了很久。
　　伦敦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临江的夜，星光满天。
　　他们都知道，最苦的日子，过去了。
　　最好的日子，就要来了。
　　挂了视频，沈屿坐在窗边。伦敦的夜，凉丝丝的。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
　　"程野来了以后，要带他去的地方。"
　　大本钟。伦敦眼。泰晤士河。还有学校旁边的中餐馆。
　　他一口气写了二十多条。写完，他笑了。
　　这个清单，他攒了两年。现在，终于用得上。


第79章 启程
　　八月，程野把屿野汽修，正式交给了阿贵。
　　出国的手续，他跑了一个夏天。签证、体检、换汇、买机票。中介费他一分没花，全是自己办的。签证中心的工作人员看他材料齐全，还夸他："你这准备得，比留学生还专业。"
　　"我练的。"程野说，"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两年。"
　　交接仪式很简单，就在店里。程野把钥匙、账本、供应商的名片，一样一样交到阿贵手里。
　　"哥，"阿贵眼圈红红的，"你真要走啊？"
　　"走。"程野说，"九月开学。"
　　"那店……"
　　"店是你的了。"程野说，"股份、账目、人手，都给你。你好好干。"
　　"哥！"阿贵急了，"我干不了！这店是你的心血！"
　　"是我的心血，也是你的。"程野拍拍他，"阿贵，你跟了我八年。我信你。"
　　阿贵抹了把脸，说："哥，你放心去。这店，我给你看好了。等你回来，还是你的。"
　　"行。"程野说，"一言为定。"
　　程母那边，程野也安排好了。程远调回了临江工作，租了房子，把程母接了过去。
　　"妈，"程野临走前说，"我到那边，安顿好了，就把你接过去看看。伦敦，有海。"
　　"伦敦不靠海吧？"程远在旁边小声说。
　　"闭嘴。"程野瞪他，"我说有海，就有海。"
　　程母笑："野子，妈不懂这些。妈就知道，你奔着好日子去，妈高兴。"
　　其实，程野心里有数。伦敦不靠海。可他不想让程母担心。他想让程母觉得，儿子去的是一个好地方，有海，有风，有好日子。
　　村里也传开了。
　　临走前，程野回了趟村。二叔、大舅都来了，凑了一桌饭。二叔说："野子，到了那边，缺钱说话。"程野说："二叔，我不缺。"大舅说："那就缺什么，给舅打电话。"
　　程野笑着应。他心里热乎乎的。这些当年借钱给他的人，如今，都成了他的后盾。
　　"程家老大要去英国留学了！"这消息，比当年拆迁还轰动。一个十六岁辍学的修车工，十年后，要出国读硕士。村里的老人们，逢人就讲："看见没？读书，什么时候都不晚。"
　　临走那天，机场。
　　来送行的人，站了一排。阿贵、小武、程远、王阿姨、老宋，还有程母。
　　程野挨个道别。到程母面前，他张开胳膊，把母亲抱住了。
　　程母愣了一下。她印象里，这个儿子，从小就不爱亲近人。长大后，更是连句软话都少说。这一抱，把她的眼泪都抱了出来。
　　"妈，"程野说，"儿子不孝。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
　　"说啥呢。"程母拍着他的背，"妈有程远呢。你去。妈等着你，带着小沈，一块回来。"
　　程野点点头，松开母亲，退后一步，冲她笑了笑。
　　"妈，"他说，"我走了。"
　　程野点头，站起来。他背起包，走向安检口。
　　走到一半，他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回去吧！"他喊，"过年，我就回来！"
　　阿贵喊得最大声："哥！到了记得发消息！"
　　十一个小时后，希斯罗机场。
　　飞机上，程野没怎么睡。
　　他靠着窗，看外头的云。这是他第一次坐国际航班，第一次飞这么远。空姐用英语问他吃什么，他紧张地比划："This one. Thank you."
　　他掏出单词本，又背了几个单词。背到"arrive"，他笑了。马上，他就要"arrive"了。
　　程野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口。人很多，各种肤色，各种语言。他有点晕，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然后，他看见了那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两个大字——"程野"。字是熟悉的笔迹。
　　沈屿其实提前两个钟头就到了。他在到达口等了又等，把牌子举了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有接机的人看他，说："你是接人的？"他说："嗯，接我对象。"
　　"跨国恋啊？"
　　"嗯。"沈屿笑，"六年了。"
　　牌子下面，是沈屿。穿着件米色的风衣，站在那里，朝他笑。
　　程野走过去。走到沈屿面前，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沈屿先开口的。他用英语说：
　　"Welcome to London."
　　程野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用蹩脚的、练了无数遍的英语，回答：
　　"Thank you. I'm home."
　　这句话，他在飞机上默念了无数遍。他怕自己说错，怕自己一开口，又是"三克油"。
　　可真的说出口，他发现自己，说得比想象中好。
　　沈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程野。
　　机场里，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个拥抱的男人，又匆匆走过。
　　"程野。"沈屿在他耳边说，"你终于来了。"
　　"嗯。"程野说，"我来了。不走了。"
　　"累不累？"
　　"不累。"程野说，"就是……有点不真实。"
　　"哪儿不真实？"
　　"我修了十年车，"程野说，"现在，站在伦敦了。跟做梦一样。"
　　沈屿松开他，认真地看他的脸："不是梦。程野，你做到了。"
　　程野笑了。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希斯罗的到达大厅，明亮，喧闹，人来人往。
　　七年前，他在这里，送走了沈屿。
　　现在，他自己，站在了这里。
　　"沈屿。"他说。
　　"嗯？"
　　"走。"他说，"带我去看看伦敦。"
　　沈屿接过他的箱子，笑了：
　　"先回家。饭在锅里。"
　　程野愣住了。这句话，他太熟了。熟到鼻子发酸。
　　"你做的？"他问。
　　"我做的。"沈屿说，"白菜炖粉条。这回，粉条管够。"
　　程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一把揽过沈屿的肩膀：
　　"走。回家。"
　　伦敦的地铁，轰隆隆地开。程野第一次坐，紧紧跟着沈屿，眼睛却不够用，东看看，西看看。
　　"怎么样？"沈屿问。
　　"跟国内不一样。"程野说，"人少。"
　　"习惯了就好。"沈屿说，"以后，我天天带你逛。"
　　程野转过头，看着沈屿。地铁的灯光，从他脸上掠过，忽明忽暗。
　　"沈屿。"他说。
　　"嗯？"
　　"我们以后，就在这儿生活了。"
　　"嗯。"沈屿说，"就在这儿。还有临江。两个家。"
　　程野笑了。他握住沈屿的手，十指相扣。
　　"好。"他说，"两个家。都有你。"


第80章 两个家
　　回迁房是2026年夏天交付的。
　　程野和沈屿，都特意回了国。程野是办手续，沈屿是放暑假。
　　交房那天，两个人一起去的老街。
　　收房的手续，比想象中顺利。验房、签字、领钥匙。工作人员把钥匙递给程野的时候，他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新钥匙。"他说。
　　"比老赵那串沉。"沈屿说。
　　程野笑了。老赵的红绳钥匙，他交出去了。现在，他拿到了新的。旧的念想没了，新的念想来了。
　　老街已经大变样了。当年低矮的握手楼，变成了几栋崭新的高层。绿树、路灯、塑胶跑道，还有楼下热闹的底商。程野站在街口，恍惚了很久。
　　"找不到北了吧？"沈屿笑他。
　　"是有点。"程野说，"跟走错了地方似的。"
　　"走。"沈屿拉他，"上楼看看。"
　　新房在十一楼。两室一厅，朝南。程野推开门，阳光正好打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正是当年修车铺的位置。他看了很久，眼睛一点点地热了。
　　"沈屿。"他说，"你看，咱的铺子。"
　　"嗯。"沈屿站在他旁边，"在咱们脚下呢。"
　　"那时候，"程野说，"我就想，要是能在这条街上，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就好了。"
　　"现在，有了。"沈屿说，"还是十一楼。整条街，都在咱们脚底下。"
　　程野笑了。他转过头，看着沈屿。七年前，他们就是在这样的阳光里，在楼下的铺子里，头一回认识。
　　"房产证的事，"沈屿说，"我约了时间。下周办。"
　　"写咱俩的名。"程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