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哥，"阿贵说，"我不要股份。我跟着你干，就图个踏实。"
　　"踏实，也得有保障。"程野说，"你成家了，这股份，给你媳妇、给你孩子。哥给得放心。"
　　阿贵红着眼圈，说："哥，我这辈子，就跟你干了。"
　　程野笑了笑。他心里清楚，不是他有多好。是这些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这份恩，他得还一辈子。
　　大年初二，程野在村里摆了酒。
　　包了村里的小饭店，请了全村的人。鸡鸭鱼肉，摆了几十桌。程野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
　　"各位叔伯婶子，"他说，"我程野，欠大家的钱，都还清了。欠大家的情，这辈子还不清。今天这顿酒，是我的一点心意。往后，各位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村里人纷纷举杯。有人喊："野子，好样的！"
　　菜上了一轮又一轮。村里的小孩子满地跑，抢糖吃。老人凑在一起，说程野这孩子打小就实诚，现在发达了，也不忘本。
　　程野一桌桌地敬过去，酒到杯干。有人劝他少喝点，他说："今天高兴。醉不了。"
　　程母坐在主桌上，看着儿子一桌桌地敬酒，眼泪止不住地流。
　　"婶子，"旁边的媳妇劝她，"这是好事，哭什么？"
　　"我哭，"程母说，"我高兴。我儿子，出息了。"
　　那天晚上，程野喝了很多。这么多年，他头一回，喝得这么痛快。
　　散席后，他一个人走到村口，站在那棵大树下。月光洒下来，把田野照得白茫茫的。
　　沈屿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程野给他发了张照片：村口的小饭店，几十桌酒席，乡亲们举着杯。配文："都还清了。"
　　沈屿看着照片，笑了，又有点想哭。他回："程野，我为你骄傲。"
　　程野回得很快："有你，我才有今天。"
　　沈屿盯着这行字，在图书馆里，悄悄擦了擦眼角。
　　他忽然想，四年前，他在这儿，接到拆迁办的电话。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烂到底了。
　　现在，所有的债，都还清了。
　　他掏出那个铁盒子。里头，一张张欠条，都是当年别人借他钱的。现在，这些欠条，都可以烧了。
　　他蹲下来，用打火机，一张一张地点燃。
　　火光里，他轻声说：
　　"爹，你儿子，不欠任何人了。"
　　火光渐渐熄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远处，村里的灯，一家一家地亮着。他望着那些灯，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憋了四年的气，散了。
　　他长出一口气，转身，往家走。
　　这一回，他的步子，轻快得很。


第76章 新的开始
　　春节过后，程野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报了英语培训班。
　　培训班在临江市中心，一间不大的教室，坐满了比他小一轮的年轻人。程野坐在最后一排，从字母表开始学。
　　报名那天，培训机构的销售拉着他，推销两万块的"VIP一对一"。程野摆手："我要最基础的班就行。"
　　"哥，"销售不死心，"你这个年纪，零基础，得加钱上强度。"
　　"不用。"程野说，"我有老师。线上的一对一，免费的。"
　　销售没听懂。程野也没解释。他的老师，远在伦敦，每天晚上十点，准时上线。
　　"A，B，C，D……"他跟着念，念得磕磕绊绊。老师让他自我介绍，他站起来，憋了半天，说："My name is……"然后卡住了，涨红了脸。
　　底下的年轻人都笑了。老师也笑："没关系，慢慢来。"
　　笑归笑，程野学得比谁都认真。他记性不好，一个单词背二十遍才能记住。他就背二十遍。他发音不准，把"three"念成"斯瑞"，把"thank you"念成"三克油"。老师纠正一次，他就在单词本上，把音标抄一遍。
　　一个月后，班里的小年轻都服了。他们说："程哥，你比我们还拼。"
　　程野说："我时间比你们少。"
　　程野不觉得丢人。他心里清楚，他一个高二辍学的，想追上别人，就得从头爬。
　　其实，他有私心。每学会一个单词，他就觉得自己离沈屿近了一步。这种踏实，比钱还让人安心。
　　单词本是他最好的朋友。他随身带着，修车的时候，歇口气的工夫，就掏出来背两个。阿贵看见了，说："哥，你这是要考大学啊？"
　　"比大学还难。"程野说，"我要去英国。"
　　"去英国？"阿贵的嘴张成了O型，"哥，你是要去找屿哥吧？"
　　"找他，也读书。"程野说，"我不能这辈子，就会修车。"
　　阿贵挠头："哥，我佩服你。可你这英语……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程野说，"一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两年。"
　　程野还报了自考。
　　成人教育，专业是"汽车服务工程"。专科本科一起报，十几门课。他白天看店，晚上上课，周末刷题。日子过得比打工时还累，可他甘之如饴。
　　店里的收银台旁边，多了一张小书桌。没客人的时候，程野就趴在那儿刷题。汽车构造、机械原理，这些他闭着眼都会；可高数、英语，他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阿贵说："哥，你一个修车的，考这些干啥？"
　　"修车的，也得有文凭。"程野说，"不然到了国外，人家凭什么收我。"
　　每天晚上十点，是他的"英语时间"。
　　沈屿在伦敦，是下午两点。两个人开视频，沈屿当他的"课外辅导"。
　　"这个单词，重音在后面。"沈屿纠正他，"不是'eco-nomy'，是'e'conomy'。"
　　程野跟着念，念了五遍。沈屿说："比昨天好了。"
　　"真的？"
　　"真的。"沈屿说，"你进步很快。"
　　程野咧嘴笑："那你再教我一句。"
　　"想学什么？"
　　"我想学……"程野想了想，"'我在学英语，为了去看你'，英语怎么说？"
　　沈屿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I'm learning English to see you."他说。
　　程野跟着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最后，他看着屏幕里的沈屿，用蹩脚的英语，一字一顿地说：
　　"I'm learning English to see you."
　　沈屿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沈屿其实早就开始备课了。他给程野买了套适合零基础的教材，又整理了发音的视频，打包发过去。他还建了个共享文档，每天给程野布置五个单词、两个句子，第二天视频的时候考他。
　　"你比我导师还严格。"程野说。
　　"严师出高徒。"沈屿说，"我导师当年，也是这么逼我的。"
　　"程野，"他说，"我等你。"
　　"不。"程野说，"你不用说'等'。我会去的。快的话，两年。"
　　"两年。"沈屿说，"够你把英语学会吗？"
　　"不够也得够。"程野说，"你博士毕业前，我肯定到。"
　　其实，程野心里也没底。二十六岁学英语，说不难是假的。可他不能退。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走不通，就绕；绕不过，就爬。总归，得爬到沈屿身边。
　　沈屿笑了："那说好了。你来了，我带你去看大本钟。"
　　"大本钟修好了？"
　　"修好了。"沈屿说，"2022年就修好了。就等你来。"
　　"好。"程野说，"等着我。"
　　程远知道后，第一时间给程野转了钱："哥，学费我出。"
　　"我有钱。"程野说。
　　"不是钱的事。"程远说，"哥，你能迈出这一步，我比什么都高兴。当年，是你供我上的大学。现在，轮到我支持你了。"
　　程野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
　　程母那边，程野也说了。老太太没听太懂，只问："学那玩意儿，费劲不？"
　　"费劲。"程野说，"但值。"
　　"那你就学。"程母说，"妈别的帮不上，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脑。"
　　挂了视频，程野把新学的单词，记进单词本里。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他还要做两套自考的真题。
　　灯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像当年写欠条一样认真。
　　只是这一次，他欠的不是钱，是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他把真题做完，抬头看钟。快十二点了。
　　他起身，把书桌收拾好，走到窗前。临江的夜，灯火点点。远处的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他忽然想，再过两年，他就能站在伦敦的街头，跟沈屿一起看海了。
　　不对，伦敦不靠海。是泰晤士河。
　　他笑了笑，把灯关了。明天，还要背新单词。


第77章 带回家
　　"这次回来，带你见我妈。"沈屿说。
　　程野正在店里擦车，闻言，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
　　"见……你妈？"
　　"怎么，"沈屿斜他一眼，"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程野咽了口唾沫，"是……我拿什么脸见她？"
　　"你拿什么脸？"沈屿说，"我男朋友的脸。"
　　程野深呼吸了几口，说："行。那……我准备准备。"
　　准备的工作，程野干了整整三天。
　　他问沈屿："你妈喜欢什么？"
　　"她喜欢我过得好。"沈屿说。
　　"说点实际的。"
　　"她……爱听戏。爱热闹。还有，她吃不得太辣的。"
　　程野记下了。他买了营养品、一盒上好的茶叶、两瓶好酒，还托人弄了两张戏票。临出发前，他又犹豫："再带点什么？"
　　"够了。"沈屿说，"你人去了，比什么都强。"
　　"那不行。"程野说，"头一回上门，礼不能轻。"
　　"程野，"沈屿笑了，"你是去见我妈，不是去提亲。"
　　"也……差不多吧。"程野小声说。
　　高铁上，程野坐立不安。他一会儿整理衣服，一会儿检查礼物，一会儿问沈屿："你妈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她肯定喜欢你。"沈屿说。
　　"为什么？"
　　"因为，"沈屿看着他，"你把我照顾得很好。当妈的，看见这个，就什么都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