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分类:2026

作者:奥利奥酱
更新:2026-09-12 16:53:14

  "你生日啊,忘啦?"柱子说,"过来,咱哥俩喝两杯。"
  程野愣了愣。十二月十八。他二十七了。
  他看了看手机。除了柱子,没人记得今天。朋友圈里,阿贵在晒夜宵,小武在晒工资条。沈屿的头像安安静静的,躺在列表里。
  他忽然想,沈屿还记得他的生日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掐了。想这些干什么。
  "行。"他说,"晚上过去。"
  柱子的媳妇手艺好,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三个菜,一瓶白酒。程野本来只想喝两杯,喝着喝着,就多了。
  柱子也多了。两个人从穿开裆裤聊到十六岁,从十六岁聊到现在。柱子说:"野子,你在外头那几年,闯出名堂没有?"
  "有什么名堂。"程野说,"混口饭吃。"
  "你糊弄我。"柱子说,"你在临江,那可是有铺子的人。十里八村,谁不说你有出息。"
  程野笑了笑,没说话。他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后来呢?"柱子问,"好端端的,怎么回来了?"
  程野没回答。他又倒了一杯。
  柱子看出他不对,没再问,只陪他喝。
  喝到晚上十一点,程野醉得厉害。柱子要送他,他摆手:"不用,我自己走。"
  他出了柱子家的门,歪歪斜斜地往家走。北方的冬夜,冷得刺骨。他走着走着,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摸出手机。
  他点开微信,往下翻。翻到一个头像,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语音通话。
  伦敦时间,下午三点。沈屿正在图书馆。
  其实,沈屿记得。
  十二月十八号,他手机里的提醒响了一早。他设了十年,这是第二年。他看着那条提醒,在对话框里打了"生日快乐",又删掉了。
  发了,程野会回什么?"谢谢。"然后呢?
  他纠结了一上午,最后什么都没发。
  下午,他在图书馆写论文。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程野的语音电话。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程野的语音电话。
  他愣了两秒。分手之后,程野没给他打过电话。上一次通话,还是2021年,说铺子过户的事。
  他拿起手机,走出图书馆,在走廊里接了。
  "喂?"他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风声,呼呼的。
  "程野?"沈屿说,"你在吗?"
  还是没有声音。沈屿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窗前。窗外的伦敦,天阴着,灰蒙蒙的。
  过了很久,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含糊不清的,带着酒气:
  "屿……"
  沈屿的心猛地揪起来。程野叫他"屿"。只有喝醉的时候,程野才会这么叫他。上次这么叫,还是2019年,他临走的前一晚。
  "程野,你喝酒了?"沈屿说。
  "嗯。"程野说,"喝了。"
  "你在哪儿?"
  "路上。"程野说,"回家的路上。"
  "你喝多了,别乱跑。找个人送你。"
  "不用。"程野说,声音越来越低,"屿……"
  "嗯?"
  "我想你了。"
  沈屿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透过电话线,穿过八千公里,砸在他心上。
  "程野……"他张了张嘴。
  电话那头,没声了。只有风声,和程野粗重的呼吸声。
  "程野?"沈屿喊,"程野!"
  还是没声。过了几秒,电话断了。
  沈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的手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像被冻住了。
  下午的图书馆,人来人往。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浑然不觉。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他想拨回去,又不敢。他怕程野已经睡着了,怕自己的电话吵醒一个醉鬼的梦。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他想起2020年,程野生日。他忙忘了,凌晨才打过去。程野说:"没事,我不过生日。"
  那时候,程野在医院。他听着电话那头的脚步声,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问。
  现在,程野喝醉了,打电话来说想他。
  沈屿忽然很想问:程野,你今天,是怎么过的?跟谁喝的酒?是不是,又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沈屿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程野那句话:"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他等了多少年?等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等异地的时候,等分手之后。程野从来不说。程野只会做饭,只会修车,只会说"饭在锅里"。
  现在,程野说了。借着酒劲。
  沈屿又气又疼。气他清醒的时候不说,疼他喝醉了才敢说。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一直熬到天亮。
  第二天,伦敦时间早上八点。临江,下午四点。
  沈屿拨了程野的电话。
  响了几声,接了。
  "喂?"程野的声音,沙哑,清醒。
  "程野。"沈屿说,"你昨晚……"
  "昨晚喝多了。"程野打断他,声音很平,"别往心里去。"
  沈屿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往心里去。
  他等了一夜,等来一句"别往心里去"。
  "程野,"他说,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你昨晚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了?"程野说,"我喝断片了。要是说了什么胡话,你别当真。"
  "断片了?"沈屿说,"好一个断片了。"
  "沈屿。"程野说,"我真的不记得了。你……好好过。"
  "程野,你混蛋。"沈屿说。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嗯。"程野说,"我混蛋。"
  挂了电话,沈屿把手机摔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气得浑身发抖,又难过得要命。
  他知道程野记得。什么断片了,都是借口。程野就是想收回那句话。就像当年,他把沈屿推开一样。
  沈屿望着窗外。伦敦的天,还是阴的。
  他想,算了。这个人,他这辈子都搞不定了。
  临江那边,程野挂了电话,坐在家里的小院里。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自己拨了电话,记得沈屿的声音,记得自己说"我想你了"。
  他也记得,早上醒来,他看着通话记录,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怕。怕沈屿当真,怕自己那一句话,把沈屿又拉回他这摊泥里。
  所以他说"别往心里去"。
  他以为这样是为沈屿好。
  可他不知道,这五个字,比"我想你了",更伤人心。


第58章 拆迁公告
  三月底的一天,程野在店里修车,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程野吗?"
  "是我。哪位?"
  "我是临江城南区拆迁办的。"对方说,"你名下的城南路42号门面,在这次旧城改造的征收范围内。方便的话,请你近期回来一趟,办一下相关手续。"
  程野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程野?"对方说,"喂?"
  "在。"程野说,"我……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发了很久的呆。
  城南路42号。那个门面,他买下来四年了。关店之后,他一直没回去。有时候,他几乎要忘了,自己在临江,还有一处房产。
  阿贵的电话很快打过来了。
  "哥!哥你听说了吗!"阿贵的声音激动得发抖,"咱们那条巷子,要拆了!拆迁办的人都来了!"
  "知道了。"程野说,"刚给我打了电话。"
  "哥,你那个门面,在红线里!"阿贵说,"你知不知道,现在那片地多值钱?地铁上盖!我听说,补偿标准老高了!"
  "多高?"
  "我不清楚。"阿贵说,"反正是天价。哥,你要发了!"
  程野没说话。
  发了。这个词,他听起来有点恍惚。
  挂了电话,他给程母说了一声,第二天坐上了去临江的大巴。
  六年了。他十六岁来,二十三岁走。现在他二十六,又回来了。
  大巴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程野靠着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绿。南方的春天来得早,路边的树都发了新芽。
  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十六岁,瘦得跟竹竿一样,兜里就一张车票钱。
  现在,他二十六岁。兜里还是没几个钱。可他名下,有一间要被拆掉的铺子。
  到临江,是下午。
  程野没有先去拆迁办。他先回了城南。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修路早就修完了,路面是新铺的,平平整整。巷口的小卖部还在,麻辣烫店还在,只是人都换了。他一路走进去,有人认出他:"这不是野子吗?回来了?"
  他点头,笑:"回来了。看看。"
  王阿姨还住在那儿。她坐在门口择菜,见了他,腾地站起来:"野子!"
  "阿姨。"程野说。
  "你可算回来了。"王阿姨拉着他,上下打量,"瘦了。外头不如家里吧?"
  "挺好的。"程野说。
  "别糊弄我。"王阿姨说,"你那点事,瞒不过阿姨。回来就好。这巷子要拆了,大家都得搬。你要是不走,就……"她顿了顿,"算了,年轻人的事,我不啰嗦。"
  程野笑了笑。他知道王阿姨想说什么。大家都散了,都搬了。可他程野的根,在这条巷子里,拔不掉了。
  走到修车铺前,他站住了。
  卷帘门锁着,落了厚厚一层灰。门头上,那块招牌已经不在了——被他拆走了,现在还挂在他老家的小店门口。
  墙上,刷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红漆,比当初"城南汽修"的招牌还红。
  程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掏出钥匙。老赵的那串红绳钥匙,他一直带着。他找到那把门钥匙,插进锁孔。锁有点锈了,拧了两下才开。
  卷帘门哗啦一声,拉起来。
  灰尘扑出来,呛得他咳嗽。他捂住口鼻,走了进去。
  铺子里空荡荡的。货架没了,工具没了,只有墙上还留着一些痕迹:挂历钉过的孔,招牌拆掉后留下的印子,还有一面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用粉笔写的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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