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他把那支护手霜拿起来，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
　　他一样一样地看，看了很久。最后，他把东西放回鞋盒，用胶带封好，放回了柜子最底下。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封鞋盒的时候，程野的手停了停。
　　他想，沈屿的东西，其实不该放在他这儿。可他又舍不得扔。他跟自己说：等哪天沈屿要了，就还给他。
　　可他知道，沈屿不会要了。
　　就像那支护手霜，拆都没拆，一直放在那儿。有些东西，留着，就是个念想。


第54章 手术
　　2023年元旦刚过，沈屿接到他妈的电话。
　　"小屿，妈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沈屿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妈，怎么了？"
　　"妈腰上长了个小瘤子，医生说要做个小手术。"他妈说，"就住院几天，没事的。"
　　"什么时候的事？"沈屿说，"你怎么现在才说？"
　　"这不是怕你担心嘛。"他妈说，"你那边那么远，回又回不来。"
　　"我回去。"沈屿说，"妈，我现在就买票。"
　　"别别别。"他妈急了，"你学业要紧。小手术，你大姨陪着我就行。"
　　"妈。"沈屿说，"你听我的。我回去。"
　　挂了电话，沈屿开始查机票。2023年初，回国已经方便多了，航班多了，隔离也松了。他订了最近的航班，跟导师请了两周假。
　　三天后，他到了老家。
　　飞机落地上海，他转高铁，再转大巴。越往南，天越暖。路边的景色从枯黄变成墨绿，空气里飘着腊肉和鞭炮的余味——刚过完年，小城的年味还没散尽。
　　他想起上次回家，还是2021年分手后。那次他蔫得像条死鱼。这次，他妈病了，他什么情绪都顾不上，只想快点到医院。
　　他妈的病房在县医院三楼。沈屿赶过去的时候，他妈正靠在床头跟大姨说话，见了他，又惊又喜："不是说不让你回来吗？"
　　"你躺在医院，我在伦敦能睡得着吗？"沈屿把行李放下，握住她的手，"医生怎么说？"
　　"良性的，切了就行。"他妈说，"你别垮着个脸，跟天塌了似的。"
　　沈屿这才看清，他妈瘦了，手上的皮肤又干又皱。他不在这两年，他妈老得很快。
　　手术定在第二天上午。
　　术前签字的时候，沈屿的手有点抖。护士说："别紧张，小手术。"他点头，在"家属"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他妈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人迷迷糊糊的。沈屿守在床边，一夜没怎么合眼。
　　后半夜，他妈醒了，说口渴。沈屿用小勺喂她水，一勺一勺，像他妈当年喂他。他妈看着他，忽然说："小屿，你长这么大了。"
　　"妈，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妈就是……"他妈的声音很轻，"高兴。"
　　沈屿喂完水，坐在陪护椅上。医院的夜静悄悄的，只有隔壁床的呼噜声。他想起2020年，程野在老家医院里，也是这么一夜一夜地熬。那时候，程野身边没有人。
　　他想，程野那时候，是怎么撑过来的。
　　第二天，他妈精神好了些，开始有心思跟他聊天。
　　大姨来送饭，拎着保温桶，一进门就数落沈屿："你这孩子，非从国外跑回来。你妈有我呢，你跑一趟，机票多贵啊。"
　　"大姨，"沈屿说，"我妈做手术，我哪能不在。"
　　"也是。"大姨把汤倒出来，"你妈最记挂的就是你。你这回回来，她这病都好了一半。"
　　大姨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家常：谁家闺女嫁了，谁家儿子生二胎了。说到最后，照例绕到沈屿身上："小屿，你也不小了……"
　　"大姨。"他妈在床上打断她，"孩子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
　　大姨撇撇嘴："你就惯着他。"
　　沈屿低头喝汤，没说话。
　　"小屿，"他妈说，"你今年二十七了。"
　　沈屿没接话。他知道他妈要说什么。
　　"妈不是催你。"他妈说，"就是……你一个人，妈不放心。"
　　"妈。"沈屿说，"我一个人挺好的。"
　　他妈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打小就嘴硬。这些年，妈也看出来了，你心里有主意，妈管不了你。"
　　她顿了顿，说："妈想通了。结不结婚的，你自己过得好就行。"
　　沈屿愣住了。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他妈说这种话。
　　"妈。"他喉咙发紧，"你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他妈说，"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盼你好。可这几年，妈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就图个心安。你过得好，妈就心安。"
　　沈屿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他想起在伦敦的两年，想起相亲，想起失眠，想起那些夜里听的旧语音。
　　他过得好吗？他不知道。
　　他妈又跟他说了些这两年的琐事：菜市场的摊位换了地方，隔壁卖豆腐的老刘不干了，家里那台旧电视坏了又修好了。沈屿听着，心里空落落的。这些事，他一件都没参与过。
　　他错过了他妈的两年的日常，就像程野错过了他的两年。
　　"对了。"他妈忽然说，"你以前说的那个'对象'，后来怎么没下文了？"
　　沈屿的心猛地一跳。
　　"分了。"他说。
　　"分了？"他妈说，"可惜了。那会儿你跟我说'改天带回家'，妈还高兴了好一阵。"
　　沈屿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那个"对象"，是个男人。他们好了三年，散了。那个"改天"，永远不会来了。
　　他想起程野。想起程野在车站给他戴手套。想起程野说"你走吧"。想起那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到今天还在他心上拉。
　　要是程野知道，他现在这个样，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我早说了，让你过得好点。"
　　"妈。"他岔开话题，"你好好养病。别的，等我以后慢慢跟你说。"
　　"行。"他妈说，"妈等着。你那个对象……算了，不说这个。"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南方的冬天，湿冷湿冷的。
　　沈屿给他妈掖了掖被角，起身去打开水。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他排队等着，前头是个中年男人，也在打水。男人接完水，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屿没搭话。他忽然想，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的是伦敦的论文，程野的是村里的债。走到病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妈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把程野的事告诉她。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连自己都没能说服。
　　那天晚上，沈屿睡在医院的陪护椅上。半夜，他醒过来，摸出手机。他翻到程野的微信，头像还是老样子，一块"城南汽修"的招牌。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想，等妈好了，他就回伦敦。课题还没做完，博士还得念。
　　至于别的，一步一步来。


第55章 老家小店
　　程野的小店，开在镇子的主街上。
　　门面是租的，十来平米，一个月四百。门口堆着旧轮胎和电动车，招牌就挂在门头上——还是那块"城南汽修"，红底白字，从临江一路带过来的。
　　早上七点，他开门。扫门口，擦招牌，把工具一件件摆出来。然后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等客人。
　　镇上的清晨，从一碗豆腐脑开始。程野买两个包子，就着开水吃。隔壁早点铺的老板娘跟他熟，隔三差五多给他塞个茶叶蛋："小程，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嫂子。"程野说。
　　他心里清楚，自己瘦，跟吃不吃没关系。是夜里睡不好。可这话，他跟谁都没说过。
　　镇子小，生意清淡。一天下来，多的五六单，少的一两单。补个胎八块，换个电池一百二。零零碎碎，勉强糊口。
　　挣来的钱，刨去房租和吃喝，剩下的都拿去还债了。买铺子时欠的，亲戚的、朋友的、银行的。他记着一本账，每还一笔，就划掉一笔。划掉的名字越来越多，账本越来越薄。
　　有时候，他看着账本，会想：等这些债都还完了，日子是不是就能松快点。
　　可他又想：还完了，然后呢？
　　有集的日子，人多些。四邻八乡的人来赶集，电动车坏了，就推过来。程野的手艺好，收费也实在，时间一长，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镇西头修车的小程，人不错。
　　赶集的日子，程野从早忙到晚，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中午，他就在店门口蹲着吃盒饭，有客人来，撂下筷子就上手。等人都散了，天也黑了，他数数今天的进账，把钱一张张抹平，锁进抽屉。
　　"程师傅，"有人隔着老远喊，"我这车骑起来咯噔咯噔响。"
　　程野放下手里的活，过去听一耳朵："链条松了。来，我给你紧上。"
　　不收钱的活，他干得最多。镇上的人情，比钱重。
　　来修车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有回是个老太太，推着辆破得不成样子的电动车，说这是她老伴骑过的。车早就该报废了，可老太太非要修。程野没多问，把车修得能骑为止，收了十块钱。老太太千恩万谢，第二天送来一兜子自家种的菜。
　　还有回，是个在镇上读初中的小姑娘，车胎扎了，急得直哭，说上学要迟到了。程野让她别急，先骑自己的车去学校，放学再来换车。
　　阿贵以前说，程野这人，心软。见了谁有难处，都走不动道。
　　中午，程母来送饭。老太太骑个旧三轮，把保温桶放店里，说："趁热吃。"
　　程野打开，是白菜炖豆腐，还有两个馒头。他吃了几口，说："妈，天冷，你别来回跑了。"
　　"我不来，你又该对付了。"程母说。
　　程野没说话。他妈说的没错。一个人的饭，怎么都是对付。
　　程母看着他吃，忽然说："野子，你那个朋友，还在外国念书吧？"
　　程野的手顿了一下："嗯。"
　　"人家现在，过得怎么样？"
　　"好。"程野说，"读博士呢。可厉害了。"
　　"那就好。"程母说，"你朋友有出息，你也有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