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分类:2026

作者:奥利奥酱
更新:2026-09-12 16:53:14

  程野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间修车店。说是店,也就十来平米,门口摆着几辆待修的电动车,里屋堆着配件和轮胎。补胎、换电池、修刹车,什么活都接。挣得不多,够他和程母吃喝。
  北方的冬天冷得邪乎。程野戴着那副加厚的棉手套,是沈屿在临江给他买的。手套已经磨得起毛了,他还是戴着。有回给一辆电动车补胎,卸轮胎的时候,他想起在临江,也是这样蹲着,一抬头,就能看见沈屿坐在铁凳上,捧着杯奶茶,看着他笑。
  他愣了愣神,把手里的活干完,天已经快黑了。
  那块招牌,他挂在店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红底白字,"城南汽修",在北方灰扑扑的冬天里,红得扎眼。
  有街坊路过,问:"野子,这字谁写的?"
  程野抬头看了一眼,说:
  "一个朋友。"
  "字写得真好。"街坊说,"你朋友,是文化人吧?"
  "嗯。"程野说,"文化人。在外国念书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眼睛望着南边。那是临江的方向,也是伦敦的方向。
  伦敦那边,沈屿也知道了。
  是阿贵告诉他的。阿贵在微信上跟他念叨:"屿哥,野哥回老家了。铺子关了,招牌也带走了。你说他图啥?修路都通了,生意都回来了,他偏偏……"
  沈屿看着这条消息,在图书馆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那块招牌。想起那年夏天,他练了一个月的字,程野说"就这个"。想起挂招牌那天,程野站在梯子上,回头冲他笑。
  现在,那块招牌跟着程野,回了北方的老家。
  他想起那年冬天,程野说:"等有机会,带你来看雪。我们这儿,雪能下到膝盖。"
  现在,程野回老家了。北方的雪,该下了吧。
  他打开手机里的天气APP,把定位切换到程野老家那个县城。零下八度,晴。
  他盯着那个温度,看了很久。
  "他高兴就好。"沈屿回阿贵。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文献。字是一个个跳进眼睛里的,可没有一个进得了脑子。
  那天晚上,沈屿在宿舍里,给程野发了一条消息。
  "听说你回老家了。"
  过了很久,程野回:"嗯。"
  沈屿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过去三个字:
  "好好过。"
  程野回:"你也是。"
  沈屿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伦敦又下雨了。冬天的雨,又冷又长,像永远不会停。
  他想,他们之间,现在只剩下这些了。
  "好好过。""你也是。"
  短短几个字,隔着一万公里,隔着一整个冬天。
  临江的巷子里,"城南汽修"的门面还在,只是招牌没了。门头上空着一块,像缺了颗牙。
  偶尔有老主顾路过,抬头看看,说:"程老板呢?"
  没人回答。
  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现在挂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口,在风里,轻轻地晃。


第51章 相亲
  2022年春天,他博士第二年。日子过得像一张白纸,上课、做研究、写论文,一页一页地翻。学姐说:"小沈,你一个人总单着也不是个事。我这儿有个姑娘,人特别好,认识认识?"
  沈屿说:"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也许是想证明点什么。证明自己离了程野,也能好好过日子。
  分手之后,他想过很多次:是不是因为两个男人,路本来就窄,所以才走成了这样。要是他"正常"一点,喜欢个姑娘,结婚生子,日子是不是就能顺当一点。
  他这么想着,就答应去相亲。他想试试。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能像别人一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第一个姑娘,在伦敦做金融,干练,漂亮,聊得也投缘。两个人吃了顿饭,看了一场展。散场的时候,姑娘说:"你人挺好的。"
  沈屿说:"你也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谁都没再联系谁。
  其实那场展,沈屿全程在走神。姑娘跟他讲一幅画的构图,他嗯嗯应着,脑子里却想的是:临江今天下雨没有,程野的修车店,生意好不好。
  回宿舍的路上,他站在地铁里,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他想,这样不行。这样对姑娘不公平。
  可下一次,他还是这样。
  第二个是学姐同学的妹妹,来伦敦读研。文静,话少。沈屿跟她喝了两杯咖啡,全程他在找话题。最后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各自回家。
  学姐打电话来问:"怎么样?"
  "挺好的姑娘。"沈屿说,"就是……没感觉。"
  "小沈,"学姐叹口气,"你这个人,对谁都客气,对谁都不上心。你心里那道门,是不是还没开?"
  沈屿说:"学姐,再帮我介绍一个吧。我再试试。"
  学姐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小沈,其实不勉强。一个人也挺好。我看你,过得也不差。"
  沈屿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试试。"
  "行。"学姐说,"最后一个。成不成,看缘分。"
  挂了电话,沈屿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眼还算周正,就是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熬了好几个大夜。
  他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只挂在嘴角,没到眼睛里。
  第三次,是三月。
  姑娘姓周,学设计的,在伦敦工作。两个人约在泰晤士河边的一家小餐馆。周姑娘很健谈,聊设计,聊旅行,聊她养的两只猫。沈屿听着,笑着,偶尔应几句。
  周姑娘说到她的猫,说那只橘猫特别黏人,每天她一回家,就趴在她腿上不肯走。沈屿听着,忽然想起巷口那只橘猫。那年程野还给他拍过照片,说:"这猫跟你一样,天天来我铺子蹭饭。"
  他笑了一下。周姑娘说:"你也喜欢猫?"
  沈屿说:"喜欢。以前……认识一只。"
  "那后来呢?"
  "后来,"沈屿说,"后来就散了。"
  他说的是猫,心里想的是人。
  吃到一半,周姑娘忽然放下叉子,看着他:
  "沈屿,我问你个问题,你别生气。"
  "你说。"
  "你心里,是不是有人?"
  沈屿握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我不是故意的。"周姑娘说,"就是……你这个人,看着挺温和的,可你的眼睛,一直没笑。"
  沈屿没说话。
  他想起程野说过,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程野看得见。眼前这个姑娘,也看得见。
  只不过,程野看见的是"他在",周姑娘看见的是"他不在"。
  "对不起。"沈屿说,"我可能……还没准备好。"
  "没事。"周姑娘笑了笑,"感情的事,急不来。你心里那个人,要是还在,就去找他。别耽误自己,也别耽误别人。"
  沈屿说:"谢谢。"
  那顿饭,最后是周姑娘买的单。她说:"这顿算我的。就当,交个朋友。"
  沈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在餐馆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手机里的旧语音翻了出来。
  程野的语音,他一条都没删。从最早的那条"成",到后来的"下班了没""到了说一声""天冷了多穿点",到最后的"下班了没?饭在锅里。"
  他戴上耳机,一条一条地听。
  "成。"——那是2017年,他第一次请程野吃烤冷面之后。
  "到了说一声。"——2019年,他回老家的火车上。
  "天冷了多穿点。"——2020年冬天,伦敦封城的时候。
  "下班了没?饭在锅里。"——2021年,分手之后。
  每一条,他都记得。记得当时程野在哪儿,在干什么,用什么样的语气。
  程野的声音,从2017年的夏天,一直响到2021年的冬天。声音里有油污味,有海腥味,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听到最后一条,沈屿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班了没?饭在锅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试过了。他认真试过了。他见了一个、两个、三个姑娘,每一个都好,每一个都善良。
  可他不是她们要找的人。她们也不是程野。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程野了。
  他摘下耳机,把手机放在床头。窗外的伦敦,下起了小雨。
  他想,也许他这辈子,就栽在程野手里了。
  可他认。
  睡前,他给程野的朋友圈点了个赞。程野的朋友圈,半年没更新了。最后一条,还是去年冬天发的,一张照片:村口的大树,树上挂着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
  配文就四个字:"一切都好。"
  沈屿看着那四个字,把赞点了,又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一切都好。
  那就好。
  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地问:然后呢?
  然后呢?
  沈屿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课要上,论文要写,觉要睡。
  至于别的,交给时间吧。


第52章 高光
  十月的伦敦,彻底冷下来了。
  沈屿收到消息,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林姐发来的,一连串的感叹号:"小沈!!!你当年的城中村系列,集结成书出版了,刚拿了年度非虚构奖!!恭喜恭喜!!"
  沈屿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城中村系列。那是2018年的事了。他刚转正,专栏第一篇写的是修车铺。后来,他陆陆续续写了三十多篇:修车的、卖烤冷面的、开麻将馆的、收废品的。一篇一篇,写尽了那条巷子里的人。
  去年,有出版社找到他,想把这些稿子结集出版。他答应了,还给书写了篇序。书出得低调,他也没当回事。没想到,今年拿奖了。
  那些稿子,是他和程野最好的时候写的。
  "谢谢林姐。"他回,"我都没敢想。"
  "有什么不敢想的。"林姐说,"你那本书,写得就是好。对了,颁奖典礼下个月,你能回来吗?"
  "回不去。"沈屿说,"疫情,麻烦。"
  "那太可惜了。"林姐说,"不过奖金和证书,我帮你领了,寄给你。"
  "好。谢谢。"
  挂了电话,沈屿坐在书桌前,把那个号的旧文章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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