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分类:2026

作者:奥利奥酱
更新:2026-09-12 16:53:14

  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卧了两个蛋。
  像沈屿在的时候,常吃的那样。
  面吃完了。他把碗洗了,站在窗边。
  窗外,修路的围挡还在,工地上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再过一个月,路就通了。到时候,生意会回来,日子会好起来。
  可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程野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对自己说:
  "这样也好。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那条语音,他到底没舍得删。


第49章 门面
  伦敦入冬后,沈屿的日子重新上了轨道。博士第一学期,课不多,主要是跟导师碰研究进度。沈屿把疫情耽搁的文献一点点补起来,白天图书馆,晚上宿舍,两点一线。他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人一闲,就会想临江,想那个关着门的铺子,想程野蹲在地上修车的样子。
  博士课程开了,导师还是原来那个,课题还是原来那个。一切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他一个人住在原来的宿舍楼,原来的房间,窗台上,那盆绿萝被同学养得更蔫了。
  他把它接回来,浇了水,放在老位置。
  程野在临江,把欠条翻了出来。
  那张纸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六万,十年。沈屿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连句难听的话都没留。可他越是这样,程野心里越过不去。
  他想来想去,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那间门面。沈屿的钱买了铺子,铺子就该有沈屿的一份。过户给他,两清。
  十一月底,程野的电话来了。
  微信语音,响了好一会儿。沈屿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接了。
  "喂?"
  "沈屿。"程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是我。"
  "我知道。"沈屿说,"怎么了?"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把铺子过户给你。"
  沈屿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你说什么?"
  "铺子。"程野说,"城南那个门面。我想过户到你名下。"
  "程野,你疯了吗?"沈屿说,"我要你房子干什么?!"
  "欠你的。"程野说,"六万块钱,还有利息。我现在拿不出钱,铺子给你,两清。"
  "两清?"沈屿的声音拔高了,"程野,你跟我说两清?"
  "我……"
  "你不欠我!"沈屿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六万块,是我心甘情愿给的。你写什么欠条,那是你的事。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还!"
  电话那头,程野不说话了。
  沈屿站在宿舍的窗前,气得手都在抖。窗外的伦敦,灰蒙蒙的,下着小雨。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
  "程野,你把铺子过户给我,然后呢?我们之间,就真的两清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屿说,"你就是想把我从你的人生里,彻彻底底地清出去。连我出的那点钱,都要还干净。程野,你就这么急着跟我断?"
  "沈屿。"程野的声音哑了,"我不是要跟你断。我是……"
  "你是什么?"
  "我是不想欠你。"
  "你没有欠我。"沈屿说,"程野,你记好了。你欠我的,从来不是钱。是别的。"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很久,程野说:"那你说,我欠你什么?"
  沈屿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欠我一个"一起"。你答应过我,等铺子买下来,写咱俩的名。你答应过我,等我回来,饭给我热着,灯给我留着。
  可他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是求。他沈屿,不干这种事。
  "你欠我一个道歉。"沈屿说,"你把我推开的时候,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程野那头,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对不起。"程野说。
  "晚了。"沈屿说。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晚了。什么晚了?程野不过是想把债还清,想让自己心里好受点。他倒好,用最狠的话,把程野的心往地上踩。
  他抬手抹了把脸。伦敦的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流蜿蜒,像谁在哭。
  挂了电话,沈屿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说"晚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程野说"对不起"的那一刻,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疼。
  临江这边,程野捏着手机,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过户的事,作罢了。他把房产证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抽屉最底下,压着那张欠条。
  "今日借沈屿六万,连本带利,十年为期。"
  他算了算。2019年写的,现在2021年。十年之期,还剩八年。
  八年。他忽然想,八年后,他跟沈屿,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沈屿那句"晚了",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口。
  拔不出来。
  程远知道了过户的事,打电话过来骂他:"哥,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屿哥要你的铺子干什么?你这是往人家心口上捅刀子。"
  程野说:"我欠他的。"
  "你欠他的是感情!"程远说,"哥,你把铺子过户给他,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想跟他断干净。你想过没有?"
  程野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他弟弟比他小八岁,看事情却比他透。
  "小远,"程野说,"哥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
  "你把自己活明白了,就是对他好。"程远说。
  那天晚上,程野给阿贵打电话:"阿贵,我想把铺子关了。"
  阿贵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哥,你再说一遍?"
  "关了。"程野说,"我回老家。"
  "哥!"阿贵急了,"修路下个月就通了,生意马上就回来了。你这个时候关铺子,图什么?"
  "累了。"程野说。
  "那屿哥——"
  "别提他。"程野打断他,"阿贵,铺子里的东西,能卖就卖,能带就带。下个月,我走。"
  阿贵没辙,第二天把这事跟小武说了。小武连夜从工地赶回来,蹲在铺子门口,说:"哥,铺子关了,我上哪儿找你?"
  程野说:"老家。你要来,我管饭。"
  小武眼睛红了:"哥,我是你带出来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傻话。"程野说,"你好好干你的。等哥缓过劲来,还开铺子,还叫你。"
  挂了电话,程野抬头看门头上的招牌。
  "城南汽修",红底白字。沈屿写的字,在夜色里,还红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卷帘门轰隆一声,把整条巷子的热闹,都关在了外头。
  铺子里黑了。程野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摸到墙上的挂历,把它取了下来。
  老赵的挂历。2020年12月那一页,翻过去之后,就再没翻过。
  他把挂历卷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段回不去的日子。


第50章 一个朋友
  程野决定关店那会,是十二月中。
  程野把工具一件件擦干净,分门别类,能卖的都卖了。两台举升机、一套气动工具、几箱零件,折价处理,换来的钱,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他托阿贵照看,等以后再回来拿。
  卖设备那天,来了个收二手的胖子。他围着铺子转了一圈,说:"兄弟,你这东西,我给你两万,打包。"
  程野说:"两台举升机就值三万。"
  胖子撇嘴:"行情不好。你急用钱,就得认。"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说:"两万五。"
  "两万二,不能再多了。"
  "行。"程野说,"两万二。"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胖子把举升机搬上卡车,轰隆隆地开走了。程野站在空了的铺子里,数着那沓钱。这沓钱,连债的零头都不够。
  招牌是最后拆的。
  灯箱挂上去两年半,红底白字,风吹日晒,颜色都浅了。程野爬上梯子,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灯箱很重,他一个人抱着,慢慢往下放。
  阿贵在下面接着:"哥,这招牌真带走啊?"
  "带走。"程野说,"这是我最好的东西。"
  他把灯箱擦干净,用泡沫纸包好,装进一个大纸箱,用胶带封了三层。
  走的那天,王阿姨来送他。老太太站在巷口,抹着眼睛说:"野子,常回来看看。"
  程野说:"阿姨,会的。"
  老宋开车送他去车站。路上,老宋说:"野子,你在临江七年了。说走就走,舍得吗?"
  阿贵没来送。前一天晚上,他喝多了,在程野面前哭了一鼻子:"哥,我对不起你。铺子没看好,钱也没帮你挣着。"
  程野说:"阿贵,你说这话,是看不起我。你陪我熬了这两年,我记你一辈子。"
  阿贵哭得更凶了:"哥,等你回来。铺子我给你留着,招牌,我也给你看着。"
  程野拍拍他的肩:"好兄弟。"
  程野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路口,一块块往后倒。
  "舍不得。"他说,"可人总得往前看。"
  火车开了。程野靠在窗边,怀里抱着那个装招牌的纸箱。七年前,他十六岁,扛着蛇皮袋来的。七年后,他二十三岁,带着一块招牌走的。
  中间这七年,像一个梦。
  回到老家,是晚上。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程野推开院门,程母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桌上摆着热好的饭菜。老太太瘦了,头发全白了,见了他,没说什么,只把筷子递过去:"吃饭。"
  程野吃了两碗。这是半年来,他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第二天,程野去给父亲上了坟。
  北方的冬天,坟地在村外的土坡上,风大,草都枯了。程野蹲下来,把坟头的草拔了,又点了三炷香。
  "爹,我回来了。"他说,"铺子关了,我先在家待一阵。妈我照顾着,你放心。"
  香烧得很慢。程野蹲在那儿,看着青烟一缕缕地飘,飘进灰白的天里。
  "爹,"他又说,"他走了。去英国念书了。我没留他。他该过好日子,我不该拖着他。"
  风把烟吹散了。程野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把脸。
  日子就这么在老家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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