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在锅里（近代现代）——奥利奥酱

　　"疼不疼？"程野问。
　　"不疼。"沈屿说。
　　"你这个人，就是嘴硬。"程野低着头，给他缠纱布，"跟我一样。"
　　沈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说："程野，我想留下来。留在临江，跟你一块过日子。"
　　程野缠纱布的手，停住了。
　　"留下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一个留学回来的，留在这穷地方，能干什么？"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沈屿说。
　　程野没说话。他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站起来，说：
　　"沈屿，你什么时候回英国？"
　　沈屿愣住了。
　　"我不回去了。"他说。
　　"胡闹。"程野说，"你的博士，说扔就扔？"
　　"我没说扔。"沈屿说，"我可以休学，也可以……"
　　"也可以什么？"程野打断他，"沈屿，你别犯傻。我这儿没事，你该干嘛干嘛。"
　　"程野。"沈屿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叫没事？"
　　程野没说话。他把柴码好，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说：
　　"沈屿，别为了我，搭上你自己。"
　　说完，他进了屋。门帘落下来，把两个人隔开。
　　沈屿站在院子里，握着斧头，看那扇晃动的门帘。
　　他们之间，到底隔了多少层？
　　他数不清。
　　那天晚上，沈屿给导师回了邮件。
　　"老师，我想申请休学一年。"
　　邮件发出去，他长出了一口气。他还没有告诉程野。他想等自己把事情都办妥了，再摊牌。
　　他不知道，程野也在做决定。
　　那天夜里，程野在父亲的遗像前坐了很久。他说：
　　"爹，我想让沈屿走。他该去过他的好日子。"
　　香灰落下来，静静的一小截。


第46章 爆发
　　六月中，沈屿的隔离期满，两个人回了临江。
　　回临江的火车上，两个人一路无话。沈屿靠着窗，程野闭着眼。车厢里人不多，咣当咣当的，载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沈屿几次想开口，看见程野紧皱的眉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城中村还是老样子，又不一样了。修路还没结束，巷子口围着挡板，坑坑洼洼的。铺子的卷帘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城南汽修"的招牌半掩在围挡后头，红漆掉了色，斑斑驳驳。
　　程野把卷帘门拉开，灰尘扑出来。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阿贵和小武听说他们回来，都赶了过来。阿贵一见沈屿，眼圈就红了："屿哥，你可算回来了。野哥这一年……"他话没说完，被程野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小武低着头，喊了声"屿哥"。沈屿拍拍他的肩："长高了。"
　　阿贵和小武帮着把铺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灰尘呛人，阿贵一边咳嗽一边说："哥，修路修到七月底，下个月就能通路了。"
　　"嗯。"程野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进来吧。"他说。
　　沈屿跟进去。铺子里头，工具还在，货架还在，只是蒙了灰。墙上老赵的挂历还翻在去年十二月。沈屿想起来了，那之后，程野就一直在老家，铺子关了半年。
　　沈屿在里屋看到了那些东西。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泡面盒，账本摊在桌上，欠条压在抽屉最底下。他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地看。看着看着，他的手就开始抖。
　　程野进来，看见他在翻账本，说："别看了。"
　　"程野。"沈屿说，"你这一年，就是这么过的？"
　　"都过去了。"程野说。
　　"过不去。"沈屿说，"这些账，这些债，你一个人扛，扛得动吗？"
　　"扛不动也得扛。"程野说，"我不扛，谁扛。"
　　"我帮你收拾。"沈屿说。
　　"不用。"程野说，"我自己来。"
　　又是这句。沈屿没理他，拿起抹布，拧了水，开始擦货架。
　　程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去整理工具。
　　两个人背对着背，各忙各的。铺子里只有抹布摩擦的声音，和水滴落地的声音。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程野白天出去找活——修路没通，他就骑着电动车去别的区接散活。沈屿留在铺子里，把601和三楼都收拾了一遍。晚上，一个睡三楼，一个睡601，谁也没提从前。
　　王阿姨来串门，看见沈屿，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沈屿应着，眼睛却往程野身上瞟。程野蹲在门口抽烟，一口接一口，不说话。
　　王阿姨临走前，把沈屿拉到一边："小沈，你跟野子，是不是闹别扭了？"
　　沈屿说："没有。"
　　王阿姨叹口气："你们年轻人啊，有话就说开。别学那些憋着憋着，把人憋没了的。"
　　收拾完，天已经擦黑。程野去巷口的菜摊买了菜，回来做饭。沈屿坐在门口的铁凳上——那把凳子，从前他常坐——看程野在灶前忙活。
　　"程野。"沈屿说，"我休学申请递上去了。"
　　程野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递它干什么。"他说，"我让你别递。"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沈屿。"程野转过身，"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读博，多好的机会。你为了我，把前途都撂了。你以后想起来，会恨我的。"
　　"我为什么要恨你？"沈屿说，"程野，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做选择。我选择回来。我选择留下。我没觉得委屈。"
　　"你现在不觉得。"程野说，"以后呢？三年后，五年后，你看着你的同学都功成名就，你窝在这个城中村里，你还能说你不委屈？"
　　"所以呢？"沈屿的声音开始发抖，"所以你觉得我该走？我走了，你一个人，还债，看铺子，守着这个空屋子，你就开心了？"
　　"我习惯了。"程野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什么阳关道独木桥！"沈屿猛地站起来，"程野，你到底要我走，还是要我留？！"
　　程野不说话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说话啊。"沈屿吼他，"你今天给我句准话。你要我留，我哪儿都不去。你要我走，我明天就买机票！"
　　程野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锅里的水都烧干了一半，才听见他开口：
　　"我要你过得好。"
　　沈屿愣住了。
　　"你过得好，"程野说，"比什么都强。哪怕那个好日子，跟我没关系。"
　　沈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程野，"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他妈气人。"
　　"我知道。"程野说。
　　"你知道个屁。"沈屿说，"我要的从来不是过什么好日子。我要的是你。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你倒好，把我往外推，推得越远，你越觉得自己伟大，是不是？"
　　"我不是伟大。"程野转过身，看着他，"我是怕。沈屿，我怕我拖累你。我怕你为了我，把自己活成第二个我。"
　　"你放屁。"沈屿说，"我沈屿，永远活不成第二个谁。我做的一切，都是我乐意。"
　　他盯着程野的眼睛，一字一顿：
　　"程野，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留不留我？"
　　程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走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山，砸在两个人中间。
　　沈屿站了很久。他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走。"
　　他转身出门，走进巷子里的夜色。程野没有追出来。
　　沈屿没走远。他去了天台。
　　天台上还是老样子，晾衣绳、床单、远处的灯火。他站在当年告白的位置，吹着风。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掏出手机，给林姐发消息："我可能要回英国了。"
　　林姐秒回："？怎么了？"
　　沈屿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在天台上站到半夜。
　　他想，如果程野现在上来找他，他就原谅一切。
　　程野没来。
　　锅还在火上，水已经烧干了，一股焦味弥漫开来。
　　程野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抬手把火关了。
　　他的手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水蒸气，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程野给沈屿发了条消息：
　　"机票，我帮你买。"
　　沈屿在601，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他没有回。


第47章 算了吧
　　那个夏天，他们一直在较劲。
　　沈屿没走成。虽然休学申请批下来了，他本该回英国，可他留在临江，在城中村附近找了个临时的文案活儿，白天上班，晚上回601。程野装作看不见，照样开门修路边的散活。
　　两个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各自活着。
　　沈屿的临时活儿，是在一个本地公众号做兼职编辑，一周去三天，剩下的时间，他就在601里写东西。傍晚，他下楼买饭，路过铺子，会看见程野。有时候程野在修车，有时候在门口发呆。两个人的目光偶尔撞上，又各自移开。
　　有一回下大雨，沈屿没带伞，站在铺子门口躲雨。程野从里屋出来，递给他一把伞，说："拿着。"沈屿接过来，说："谢谢。"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那把伞，沈屿到现在都没还。他想着，就当他欠程野的，以后再还。
　　谁也没再提"走"和"留"。可那两个字，像两根刺，扎在两个人的喉咙里。
　　入秋后，沈屿想通了。
　　他想通的，不是"该走"，而是"程野为什么非要他走"。
　　那天，他去铺子帮忙，看见程野蹲在地上修一辆破摩托车。修到一半，债主来电话催款，程野好声好气地赔不是，挂了电话，接着修车，像什么都没发生。沈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懂了。
　　其实那天，债主不只打了电话。下午，有人找上门来，在铺子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说话夹枪带棒："程野，你这铺子还开不开得下去？开不下去，趁早说。我们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可这钱，总得有个说法。"
　　程野陪着笑，给人倒茶："再宽限宽限。修路一通，生意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