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今天也在挑粪(近代现代)——会飞的烤鸡

分类:2026

更新:2026-09-09 19:12:26

  张叔最终没有给他安排车。
  钟野自己去车库开了一辆。
  他掏出手机,打开百度,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傅沉渊 公司。
  搜索结果弹出来,后面跟着董事长 傅沉渊几个字。
  他点进去,百科页面上写着集团的成立时间、主营业务、分支机构,总部地址在CBD核心区域的那栋地标性写字楼里。
  他从来没去过那栋楼。
  钟野把地址输入导航,重新发动了车子。
  黑色轿车驶出老宅的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
  已经是深夜了,路上的车不多,路灯在车窗外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导航的语音提示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三十五公里。预计到达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他开得不快。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让他停了下来。
  钟野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店铺门面,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这个点还在外面游荡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很久以前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这座城市深夜的样子。
  绿灯亮了,钟野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集团总部楼下。
  这栋楼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他从车里出来,仰头看,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城市的光,顶端有集团的Logo,蓝色的,发着冷光。
  大厦的一层大堂还亮着灯,但旋转门已经锁了,只有侧门留了一个口子,旁边站着一个保安。
  钟野走过去,保安拦住了他。
  “先生,已经过了访客时间,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找傅沉渊。”钟野说。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他这副满身灰尘、眼眶泛红的狼狈样子让保安起了疑心,保安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
  “董事长不在公司。您有预约吗?”
  “我找他助理。”钟野说着,掏出手机,翻出傅沉渊助理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助理接了。
  “我在你公司楼下。”钟野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语气又冷又硬,“下来。”
  助理显然被这通电话打了个措手不及,顿了两秒钟才说:
  “少爷?您……现在?”
  “现在。”
  “少爷,董事长真的不在公司,他——”
  “我说了,下来。”钟野打断他,“我请你帮个忙。下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助理说:“您稍等。”
  钟野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那里等。
  保安大概是从他的通话内容里听出了什么,没有再拦他,退到一边去了。
  夜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身上还是脏的,灰白色的粉尘在深色外套上格外显眼,头发上还有没拍干净的碎屑。
  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废墟里走出来的人,带着一身残骸,站在一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宫殿门前。
  也确实是宫殿,是他从小生活的象牙塔。
  离开了象牙塔,外面全是大象的残骸。
  不到一分钟,助理从侧门出来了。
  赵淮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深夜也保持着标准的助理形象。
  “少爷,您这是……”他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傅沉渊到底在哪?”钟野没有寒暄,直接发问。
  赵淮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声音依旧恭谨:
  “董事长下班后就离开了公司,我真的不知道他去——”
  “别跟我说这套。”钟野往前走了一步,和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眼神是赵淮从未见过的凌厉,“我已经去过老宅了,他不在,他在哪。”
  赵淮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瞳孔微微放大。
  “少爷……”赵淮的声音有些发紧,为难道,“您就别为难我了,董事长他——”
  “我问你他在哪。”钟野的声音不大,“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告诉我他在哪,后果我来承担。”
  赵淮沉默了很久,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董事长去了苍松岭墓园。”
  钟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墓园。
  结合最近傅沉渊的反常,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了那是谁的墓。
  赵淮继续说:“每年九月二十九日,董事长都会去,也不让任何人跟着。”
  钟野转身就走。
  “少爷!”
  赵淮在身后喊了一声,钟野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董事长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您要是去的话……带件外套吧,墓园晚上风大。”
  钟野站在原地,背对着助理,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他冷嗤一声,侧过头:“好啊。”
  赵淮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在原地站了很久,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钟野来的第一时间他就给傅沉渊发了消息知会,可惜对面一直没有回。
  导航重新设定了目的地——苍松岭公墓,距离二十六公里,预计到达时间凌晨零点四十分。
  钟野把车开上了高速。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路灯的间隔比市区里长得多,大片大片的黑暗在路灯之间涌过来。
  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上。
  快到墓园门口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了一辆车——一辆黑色的卡宴停在墓园大门外。
  那是傅沉渊的车。
  钟野把车停在旁边,熄了火,关了车灯。
  赵淮说得对,墓园晚上风大。
  不是一般的大,风从山上直接灌下来,又冷又硬。
  钟野沿着墓道往里走。
  远远地就看见了傅沉渊。
  他坐在墓碑前的地面上,背靠着墓碑,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姿态看上去很随意,应该这样坐了一会儿。
  傅沉渊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微微抬了抬眼皮,看到了钟野。
  他的反应很慢,像是意识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过了好几秒钟才真正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然后他笑了。
  甚至算不上是一个笑,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干裂的地方裂开了一个小口子,渗出一丝血。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钟野,眼神涣散而茫然。
  “钟野。”他叫了一声。
  钟野没有动。
  傅沉渊也不在意,他重新闭上眼睛,头往后仰,后脑勺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你来了。”
  钟野走近,在墓碑前蹲了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湿气。他盯着墓碑上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笔一划地看,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钟折青。
  生于一九七三年。卒于二〇〇三年。
  如果他活着,今年四十二岁了。
  如果他活着。
  钟野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墓碑稳住了身体,手掌贴在冰凉的石头上,能感觉到石头上细密的纹理和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暗淡地挂在天上,被城市的灯光淹没了大半。
  钟野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片被夜色吞没的山岗上,脚下是冰凉的石板,面前是刻着“钟折青”三个字的墓碑,身后是无边无际的、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他低下头,看着傅沉渊。
  傅沉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后脑勺抵着墓碑,看着他。
  唯一的光源是远处城市反射上来的、微弱的、橘红色的天光,那光落在傅沉渊脸上,把他的肤色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骨节突出,青筋浮起。
  钟野蹲下来,和他平视。
  傅沉渊就这么看着钟野,又像是透过钟野在看别的什么人。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不成形的笑,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细的线。
  然后傅沉渊伸出手,手指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向了了钟野的脸颊。
  “你长得真像他。”傅沉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像得……我有时候不敢看你。”
  钟野一把打开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刺耳。
  “别碰我。”钟野说,声音极冷,“我不是他。”
  傅沉渊的手被打落在地上,他没有再抬起来。手指在泥土里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他的眼睛重新闭上了,嘴角那抹笑终于消散了。
  “我知道。”他喃喃地说,“你不是他。他死了。是我害死的。”
  “你喝酒了。”钟野说,
  傅沉渊身上的酒气浓得几乎可以让人醉倒,混着墓园里潮湿的泥土味和松脂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傅沉渊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然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几不可闻的声响,算作回应。
  钟野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了傅沉渊的衣领。衬衫的领口在他手里拧成一团,扣子崩开了一颗,弹在地上不知滚到了哪里。
  傅沉渊被他提得往前倾了一下。
  “你他妈——”钟野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撕裂的、带着血丝的,“你他妈凭什么!”
  拳头落下去的时候,钟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挥了手。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傅沉渊的左颧骨上,指节撞上骨头的触感又硬又闷,很陌生。
  反震的力量从拳头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钝痛沿着骨骼一路蔓延,但钟野感觉不到。
  傅沉渊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往侧面歪了过去,肩膀撞上了墓碑的侧面。
  他被打得侧倒在墓碑旁边的碎石地上,衬衫上沾满了灰尘和碎草屑。
  然后傅沉渊这个煞笔又笑了,这次挺大声。
  笑声越来越大,大到在这空旷的墓园里产生了回声,和风声混在一起。
  钟野的拳头还停在半空中,指节上沾了血,不知道是傅沉渊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的、笑着的、像一条快要死掉的虫一样蠕动着肩膀的男人,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你笑什么?”
  傅沉渊没有回答。他还在笑。
  可惜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欢愉的成分。
  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如释重负的东西,像一个被判处了死刑的人终于等来了执行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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