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爱法则（近代现代）——王井三十

　　“你什么都不懂。”
　　“既然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恨我我不在乎，可是我告诉你，我不恨你，因为我没有办法恨你，我对你倾注了太多的感情，如果我恨你，就像在恨我自己。我不后悔我做过的每一件事，唯独关于你……”
　　赵业雪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唯独你，如果我不来找你，我们是不是就这样了？你一直都在拼了命地往前走，你害怕一旦停下那些痛苦的影子就会马上缠上你。我知道这样一定很累，所以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回头，我觉得是我也没关系。”
　　他情不自禁地抚摸起金方慈的脸，“我真的觉得没关系，来的路上我什么都想过了，我还担心我爬到一半就坚持不下来了，可是你说我至少知道怎么找到你，所以我来了，我证明了你是对的。”
　　金方慈的心犹如裂开的冰面，激荡的水流将上面的浮冰冲碎，泛起柔软的波浪，“我没有在怪你，我只是、只是在想如果我离开了，身边的人或事都会更顺利些。”
　　孤独和无助是金方慈的成长底色，他从不把希望寄托在某个人身上，迷茫时也只能看看天看看地，再不济向神明祈祷一下。信仰就像一束光只会在他感到无助和痛苦的时候出现，而他必须用十成十的力气才能让那束光照到身上，但他并非这世间最虔诚的信徒，他的善良和慈悲都是一刹那的念头，只有肉身的痛苦才能切实留住他过度空虚的灵魂。
　　赵业雪再一次发出邀请，“我真的很想你，和我一起回去吧，至少如果我没有了你，我不可以。”


第29章
　　金方慈跟着赵业雪一起来找老和尚道别，老和尚却劝他们再多待几日。
　　多看看山里的雪，或许哪一天它突然就不下了。
　　于是，他们决定过了正月再下山。
　　苦闷的日子让两个人变得加倍亲近，像是两只为了挨过冬日才学会紧密团结的松鼠。
　　偶然间，金方慈和赵业雪讲起了这座寺庙的故事。
　　这座寺庙搭建在高山之上，一遇上天灾人祸山下的村民都会躲到在这里避难。过去战乱时，几个土匪追着一对父女发现了这座寺庙的存在，于是他们回到寨子里纠集同伙围剿了整座寺庙，最后只有一个到外面采药的小和尚活了下来。
　　赵业雪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人变成了鬼，小和尚自然也变成了老和尚。”
　　“你是说？”
　　金方慈微微一笑，“这个故事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他们整日形影不离，干完日常的杂活就坐在一起看天、看地、看雪，晚上便同衾而眠。
　　赵业雪怕冷，睡着以后总会不自觉往金方慈身上拱，金方慈好几次被他弄醒了，想要推开他，反而被两手两脚缠得更紧，索性主动搂着他睡，让他安分一点。
　　赵业雪每天一醒来都要对着金方慈近在咫尺的脸迷糊几秒钟，顺便偷亲几口，这时金方慈就会嫌弃他，不守规矩。
　　“你又不是和尚，讲什么规矩？”
　　“那也该修生养性。”
　　“那是谁第一次强迫我，说等不及了。”
　　金方慈选择装傻，赵业雪仍是不依不饶的，“那第二次呢？为什么第二天立刻来找我了？”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而已。”
　　“想靠近我是吗？”
　　“这么说你不觉得自恋吗？”
　　赵业雪毫不在意道：“哦，你管这就叫自恋啊，是对这方面不自信吗？”
　　“是啊，我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喜欢我这样的人。”
　　金方慈这么干脆地承认，赵业雪反倒惭愧了起来，像是无意间中伤了他一次。
　　“怎么会？不是还有人爱你爱得要去死吗？”赵业雪是想安慰他的，但有时候又不得不承认他很小心眼，与其说是被这样极端的情感余波震慑了，不如说是讨厌被对比，谈恋爱就谈恋爱，又不是要比谁的命更硬。
　　“你是在取笑我吗？要我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你吗？他确实是为我跳楼，但绝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恨我，他要惩罚我，所以不惜用生命来威胁我。”
　　说着，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沌的苦恼，“可惜不如他的愿，我什么事都没有。你会不会觉得我这种人可恶？很多人都会吧，什么负担都没有就轻飘飘地把别人的痛苦带走了。”
　　他把目光重新落到了赵业雪身上，“不管被多少人讨厌，我都无所谓。你呢，有讨厌过我这样的人吗？”
　　想都不用想，讨厌的，越嚣张的越讨厌，有时候赵业雪甚至恨不得把这些跋扈的二代都送进牢里思想改造一番。
　　“你和他们还是不一样，你稍微有点自知之明。”
　　“是吗？我经常在想如果我选择善良了，我的善良足够支撑我面对危机的时候让我活下来吗？我会是那个幸存者吗？我觉得我的运气好像不够好，所以我不善良。”他撩了一下赵业雪的耳发，下垂的视线慢慢上移，浅浅笑了一下，“是他先和我斗的，我只是想赢了罢了。”
　　“你确定你是靠自己赢的？”
　　按理说听闻恋人过去的恋爱史应该感到异常的嫉妒，嫉妒有这样一个人享受过更年轻更新鲜的爱，可赵业雪心里的节奏只响了一会就停止了，他开始觉得那个人很可怜。
　　偶然的，他想起一句话，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轻易让你输的，纠缠、退让和放过都是爱的一种，不是谁赢了谁就会更光彩。
　　“当然不是，”金方慈有一点高低眉，不做表情时几乎看不出，但他眼睛微微下垂在思考中感到困惑时，较低的那条眉毛就像折耳猫病态的耳朵无力地压在眼皮上，看上去有一种迟钝的疲惫，“我的事情，金闻晏都了如指掌，他不会让我们家丢这样大的人的。”
　　话题很快就过渡到了他的困扰上，他滔滔不绝道：“我的身份证和护照都不在我手里，我是打车来这里的，来的路上我就在想我连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都这么困难，还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决定的呢？说来也可笑，我的烦恼怎么和青春期的孩子一样？”
　　赵业雪追忆了一下自己早已远去的青春期，感叹道：“青春期完全就是一场灾难啊。”
　　金方慈把头抵在了赵业雪的肩头，突发奇想道：“如果我是个穷光蛋，你还会喜欢我吗？”
　　赵业雪不知道在心里盘算什么，一直不说话，金方慈迟迟没有等来想要的答案，懊丧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是不会喜欢一个住不起大别墅、开不起法拉利的人的。”
　　赵业雪扯了扯金方慈的袖口，“我只是在想我养不养得起你。”
　　“结论？”
　　“还好我没有买房，车子的话如果想一次性把剩下的贷款还清也是没问题的，如果我们住一起是不是要换更大的房子？那么几千块的衣服你也不能说买就买了……。”
　　金方慈脸黑了下来，“直接说你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
　　赵业雪趁着金方慈的怒气还没爆发前及时搂住了他的腰，“哎呀哎呀，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是怕你不愿意过苦日子，我就是一个上班族，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赚个几百几千万的。”
　　“噢。”金方慈木然地看向他，“说了那么多，你是怕我变成你的负担吧？”
　　他推开门朝外面走去，赵业雪泄了一口气，瘫坐在床上，他又不是傻瓜，他怎么会不知道金方慈要什么样的答案呢？可是人的一生太长了，他怕自己后悔所以来了，他又怕金方慈后悔，所以又含糊地说了那些话，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难道人做每一个选择前第一件事就是要考虑后不后悔吗？原来自己说的都是大话，他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却不能为别人。
　　到了傍晚，他才鼓起勇气去找金方慈，小和尚说他正在前殿呢。
　　这回赵业雪总算认识前殿的路怎么走，他推开斑驳的木门，看到金方慈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张低矮的木桌，他埋头正在抄写佛经。
　　他每日都会花四五个小时趴在这里抄经，回到房间里便开始嚷嚷眼睛痛要睡觉，赵业雪拿过一个烛台，续上火，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虽然不理解金方慈做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但人如果有一件能支持自己度过平稳一天的事不是很不错嘛。
　　赵业雪不会往虔诚和信仰这方面考虑，抑或着觉得慈悲之心是靠这件事来发挥作用，他想这就和金方慈强迫症发作要把他的家收拾得一尘不染一样，因为想要把他的家收拾得干净所以时常光顾，难道爱上他的一部分里习惯的作用实在是太强大了吗？
　　金方慈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赵业雪把纸展开，仔细看了看，夸奖道：“写得很不错嘛。”
　　“只是不错吗？我觉得非常好呢。”
　　赵业雪撩了一下他过长的头发，温柔地问候道：“还在生气吗？”
　　“我已经习惯了。”
　　赵业雪会心一笑，“看来你也适应我了，这是好事吗？”
　　金方慈回过头来盯着他，“你也知道啊，你的性格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吧。遇到问题也只会退缩。”
　　“好了，我们大哥不说二哥了，都适当通情达理一点吧。”
　　金方慈努着嘴，反驳道：“我一直都非常心平气和。”
　　赵业雪帮忙收拾好纸，问道：“这些留着干嘛呢？”
　　“烧掉，”金方慈看着燃烧的烛芯，神情惆怅了起来，“春节有和我大嫂联系吗？”
　　“嗯，聊了你的事，她很担心你。”
　　“这样啊，那你知道她……她又……”
　　“我知道。”
　　“我是写给这个孩子的。”
　　以及其他……
　　赵业雪的心情也跟着沉重了起来，“她真是太不容易了。”
　　“可不是吗？她人生一半的时间都在围绕着一个男人生活，后半辈子也还是他。别看我哥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很顾家、很爱老婆，其实整个家都被他管得一团糟，如果他懂得管好自己，就不会让妻子受那么多的罪了。像那个人似的，厌恶我还把我生了下来，为什么不一开始管好自己呢？只会把痛苦转移给别人，增加一个又一个受害者。他们有时候讨厌的样子一模一样，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们嘴里说出的道理才是对的。”
　　赵业雪摸了摸他的冰凉的耳朵，“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如果你没有成功健康地出生，那时候她一定会很伤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