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爱法则（近代现代）——王井三十

　　小和尚把他领了进来，絮叨着，“下雪天还有来爬山的人呢？真是少见。不要怪我多嘴，还是得注意一下安全，我们这个山虽是不太高，但冬天还是不要随便上来。”
　　赵业雪听到“不太高”这三个字，在心里捏了把冷汗，海拔一千多米还不算高吗？
　　“我带你去见方丈，我们这里就两个和尚，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朋友，你在这里留宿一晚，应该是不要紧的。”
　　赵业雪跟着他，穿过一个门廊，沿着石板路一直走，来到了一个小房间里，一个老和尚正坐在黄色的软垫上低头诵经，风琴折页的经本摊在他的面前，他念完一页就挑起放在经本下的扁长竹片翻到下一页。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盖不过外边吹风的声音，却如细密的灰尘在这不大的房间里来回飘荡。
　　他念完最后一页，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等待空气里最后余音的消散。
　　“老师傅，这位是来不及下山的客人，能否留他一晚？”
　　老和尚把头转了过来，他面色焦黄，干瘪的脸上挤满了皱纹，他发白的眉毛像蓬松的松鼠尾巴横卧在眼皮上，他瞧了赵业雪一眼，道：“你把脸露出来。”
　　赵业雪干脆地揭掉了帽子和防风面罩，因为冷，他的嘴唇微微发紫，但精神状态相当不错。
　　“嗯，住下吧。”
　　小和尚打着手电筒把他带到了后屋，“我们干净的房间不多，你今晚只能和那位朋友一块住了。”
　　“多谢了。”
　　赵业雪小心地跟在他背后，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就快要见到金方慈了，原本沉重的肩膀一下子挺了起来。
　　屋里亮着黄色的灯泡，敲门却没有得到回应，过了几秒钟小和尚把房门推开了。
　　“噢，他不在，可能洗漱去了，我去找找他，你把东西放下，歇一会吧。”
　　赵业雪放下行李，拉开冲锋衣的拉链，把手伸进衣服里按着肩膀酸疼的地方，使劲活动了一下。
　　这间房是最原始的瓦片房，屋内的陈设也十分简陋，除了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二的土炕外，最显眼的摆设无非就是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以及一个积灰的衣架。
　　赵业雪身上脏，不知道该坐哪，只能叉着腰等待小和尚的消息。
　　他肚子饿得厉害，翻开包嚼起了干脆面，他三两下全倒进了嘴里，想起来屋子里没有垃圾桶，只好把塑料包装塞进了包里。
　　他左等右等，等不来，干脆坐到地上，把头埋进了两腿间，极度困乏的身体得到一个支撑点立马放松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就这样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感觉脖子往下全都僵住了，睁开眼看到了一双腿在自己面前晃，他吓了一跳，身体向后倒去，抬头便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朴素了许多，他不说话，眼睛里也没什么情绪。
　　赵业雪费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他有些失落，原本他很期待金方慈看到他的第一眼会是什么表情，是惊喜？是疑惑？还是恨？
　　结果什么都没有，那眼神像是看路边的一棵杂草、桌上的一盘水果或者小区楼下一条不甚可爱的丑猫。
　　“好饿。”赵业雪直白地说。
　　金方慈神色矜持，语气严肃道：“你以为这是哪里？饿了就有饭吃，想吃什么吃什么？”
　　“你凶什么？”赵业雪觉得委屈，他从坐上高铁到现在没有一秒钟是好好休息过的，金方慈也不是傻子，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为谁而来的吗？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要求你来的？”
　　好吧，金方慈向来不是温和派，赵业雪收起眼神，询问道：“哪里有水？好歹让我洗漱一下吧。”
　　“出门左转，水缸里有水，热水自己烧。”
　　赵业雪刚打开门，又转过身询问：“太黑了，我手机也没电了，没有灯吗？”
　　金方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手电筒递给了他，赵业雪打着手电筒来到了厨房，靠近门的一侧放着一个大水缸，旁边摆着水桶，里面放着一个葫芦水瓢。他当然没耐心生火烧水，接触凉水的瞬间他浑身颤抖了起来，强忍着指关节的刺痛把水抹到了脸上，洗掉了皮肤上的灰。
　　回到房间内，金方慈依旧端坐在床沿，赵业雪转过身开始脱衣服，他累了，一时间没精力张口闭口和金方慈谈论爱与不爱这个问题，他钻进了被窝里，蜷缩着身体，不多时就睡着了。
　　他睡得迷糊，感觉一条胳膊热热的，他埋头使劲往热源钻，像刚孵出来的小鸟要躲进母亲的羽翼之下，外面是风是雨这一刻他并不关心。
　　--------------------
　　切换一下乡下山村地图，过几章再回去当都市丽人


第28章
　　赵业雪睡醒了，发现旁边是空的，他穿上丢在凳子上的衣服，缩着脑袋出了门，天蒙蒙亮，一看手表才六点钟。
　　他想着去厨房打点水，碰巧遇见了小和尚，借着熹微的晨光，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当真是和声音匹配的年轻，十七八岁上下，眼睛像湖水一样透亮。
　　“你醒啦，给你留了个早饭，快去吃吧。”
　　赵业雪高兴地走了进去，看到所谓的早饭大脑都能提前替舌头品尝出其中的寡淡，不过他是外来人没什么挑剔的资格，加之实在是太饿了，他竟然在稀粥里品尝出属于大米的清甜。
　　“他人呢？”
　　“他？”赵业雪的语气太随意了，像是在提起一个熟人，小和尚琢磨了一下，“可能在前殿。”
　　赵业雪当然不知道前殿在哪，也不好开口问，收拾好碗筷以后就独自在这破旧的庙宇里打转。
　　他来回在这几栋破败的建筑里转悠，瞧见了一扇锈红色的门，他试着推了推，发现推不动，像是被什么挡住了，突然一阵阴恻恻的风从侧方吹袭而来，他迎着风，身体僵住了，回过神来竟浑身大汗，他失魂落魄地跑了出来，碰巧撞上了金方慈。
　　金方慈看他慌乱的样子，斥责道：“跑什么呢？”
　　赵业雪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刚想说点什么，嘴却像糊住了一样。他转过身，舔了舔舌头，嘴唇上有一丝甜腻的糊味，像融化的糖。
　　当天傍晚，他身上就烧了起来。
　　金方慈守在床旁，让小和尚把老和尚叫过来看看，老和尚看着赵业雪因高烧而虚浮的红脸，急忙叫小和尚把一尊银色的佛像搬到房间内，又让金方慈打一盆水来，摆在佛前。
　　老和尚说今夜他们三个人轮流守着他，过了今夜病就会好了。金方慈说自己一个人看着他就行，叫小和尚和老和尚都回去。
　　小和尚正想说点什么，老和尚却点了头，“记得不要睡着就行了。”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赵业雪烧得浑浑噩噩的，嘴里直说冷，金方慈看着他为难了起来，如果他也躺进被窝里一不小心睡着了怎么办？思来想去，他把赵业雪的头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掌心轻轻捂着他的耳朵，耳朵不冷了，身体应该就没那么冷了。
　　赵业雪恢复了一点意识，发现自己居然躺在金方慈的怀里，他稍微动了一下，金方慈低下了头，意识到他醒了。
　　赵业雪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金方慈伸手捞起了放在脚下的热水壶，他倒了一点水在搪瓷杯里，用手指沾了一点润湿了赵业雪的嘴唇，“太烫了，过会喝。”
　　此刻的金方慈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温情，他把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金方慈竟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看着他把脑袋凑近了，赵业雪只是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不想传染给你。”
　　金方慈用手捋了一下他乱糟糟的头发，教训道：“不懂规矩就别乱跑了。”
　　“你不是说过我和别人比唯一优势就是总有办法找到你吗？你看就算是这样，我也找到了。”
　　“睡吧，很快就会天亮的。”
　　赵业雪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他浑身是汗，湿透的里衣离开了带有温度的被窝，寒冷立刻渗透进皮肤里。
　　“你醒了。”金方慈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不给外面的风雪一点试探的机会，这样的贴心完全脱胎于赵业雪印象中的他。
　　他走到帘子后拿出来几件衣服，让赵业雪换上，“好了吗？好了就快下山吧。”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去哪？在哪都不是一样痛苦吗？”金方慈把头朝向窗外，窗户上的玻璃都花了，只有一个像炸了花的小角里能窥见一点风景。
　　“我可不是为了你逃到了这里，我只是想要安静，我喜欢安静的地方，外面都太吵了。”
　　“骗子，”赵业雪戳破了他，他这样偏执的人，一定是在为了抵消自己冲动而犯的错才把自己藏了起来，“丢脸的分明是我。”
　　“不相信就算了，我是不会叫人留你的，你不走也要走。”他临出门前，又叮嘱了赵业雪一句，“不要乱跑，我会给你送饭的。”
　　赵业雪也搞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想一个人从这里离开，人在恶劣环境里的意志太坚强了，比起思考爱情，他更希望金方慈能够体会到温暖的幸福。
　　那么幸福是什么呢？
　　寺庙里的伙食很简陋，尤其是冬天。他们有一个木头搭建的小粮仓，里面储存了足够挨过冬日的食物，这些食物多半都是靠两个和尚下山给人念经换来的。
　　赵业雪吃惯了精细的食物，实在是对这里的伙食感到难以下咽，但他又不想表现得过分矫情，连嚼都懒得多嚼两口就吞下去。
　　金方慈看着他，问道：“有那么饿吗？吃那么快？”
　　“你做的？”
　　“嗯。”
　　“你不吃肉看着都瘦了。”
　　“可是我一直都不太喜欢吃肉，你不知道吗？”金方慈的口气像嫌弃丈夫不够关心的妻子那样，充满了无奈和厌倦，“真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赵业雪摸着自己胳膊上，他感到自己的肌肉正在流失，整个人变得松垮不已，他一旦跳脱出日常习惯便会感到自己正在向下滑坡，于是他说了一句很自我的话，“你躲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踩到了金方慈的雷点，他的神情一下冷酷了起来，“那你告诉我什么叫舒服？”
　　“当然是吃好睡好啦。”
　　“这就舒服？那死人天天都躺着，每年都有人烧纸上供，那大家怎么不去棺材里舒服？”
　　“活人怎么能和死人一样？活着总有办法去改变明天的事，死了就是死了，死人是什么都体会不到的。”
　　“那痛苦呢？体会痛苦也是活人的特权吗？”金方慈压抑着情绪，他看到了没脑袋的鱼的尸体、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的掌心像岩石一样发热，仿佛还在触摸赵业雪滚烫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