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爱法则（近代现代）——王井三十

　　金方慈关掉电脑，起身招呼起赵业雪来，“助理给我们叫了车，我们走吧。”
　　两人从电梯出来，一前一后地朝着大门走，突然金方慈转过身，赵业雪正在琢磨一些事，两人碰了个满怀。
　　赵业雪抓住了他的胳膊，问道：“怎么了？”
　　金方慈用眼神回答了一切，赵业雪的视线移到了他的身后，一行人跟在一个身穿雾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后面，他身形高瘦，腰背挺拔，步伐稳健，一眼便知是个雷厉风行的狠角色。
　　“他看到你了。”
　　金方慈心如死灰地转过身，朝着他们一行人走了过去。
　　金方慈用一种很罕见的窝囊的语气喊了一声，“爸。”
　　“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答案不出赵业雪所料，果然能生出帅哥的多半也是帅哥，金裘英保养得很不错，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声音也是中气十足，完全看不出来年近花甲。
　　“我送送朋友。”
　　站在他背后的赵业雪适时地站了出来，介绍起自己，并递上了名片。
　　“赵律师看上去这么年轻，想不到都已经是资深律师了。”
　　赵业雪客气地笑了笑，金裘英瞥了金方慈一眼，像是在警告你最好不要闯祸。
　　两个人勉强蒙混过关，一上车金方慈也不说话，赵业雪试图哄一哄他，他连侧脸都不愿意留给他。
　　“下班了，还不高兴？再不高兴，一睁眼又要上班了。”
　　“你想得太远了。”
　　赵业雪拉了拉他的手，“好好好，那你把气撒我身上，别闷着。”
　　“你这一天净看我丢脸了。”
　　“这有什么丢脸的？我还在公众场合被客户指着鼻子骂过呢？”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其实我不讨厌我哥。”
　　“嗯。”他想金方慈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能理解。
　　“但有时候如果我不表现得讨厌他的话，会让我感觉自己没有一点生存的余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赵业雪摸着他平滑的指甲盖，提议道：“晚上我们一起在家看电影吧。”
　　“你想看电影？”
　　“不行吗？”
　　“不是说好今天我做主吗？”
　　“那你想做什么？”
　　金方慈扭过头，笑着说：“我同意你的提议。”
　　晚上的时候，他们披着同一条毯子，靠在一起看电影，金方慈的手摸进赵业雪的衣服里，反复摩挲着他腰际的皮肤，在画面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忍不住说道：“好痒。”
　　“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那你什么时候也对我大方点？”
　　“你想要什么？”金方慈也反省了一下，他对赵业雪确实算不上大方，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居然也没送过他什么。
　　赵业雪用额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想什么呢，我不要你花钱送我礼物。”
　　“那你想要什么，不要拐弯抹角。”
　　“拜托你多和我说一些实话吧。”
　　“啊？”金方慈看向了电影画面，听到的一瞬他以为是电影台词。
　　“你太小气了，说话总是说一半。”
　　金方慈撤回了伸进他衣服里的手，头偏到了沙发的另一侧。
　　两人沉默着看完了电影，赵业雪在手边找遥控器，问金方慈要继续看还是睡觉。
　　“不要开灯。”
　　两人盯着滚动谢幕，在漫长的片尾曲中继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直到最后一行白色的字滚到了屏幕顶端，客厅进入了彻底的黑暗，而一个吞咽的声音都会叫这种黑暗生疑。
　　“你从我大嫂那里听过不少事情吧？”
　　“她是说过一些。”
　　“说就说了，反正也不是秘密，你还想问什么？”
　　赵业雪脚踩到地下了，用脚趾找拖鞋，刚套上又被金方慈拉了回来，“你想问什么？”
　　“你相信我吗？”
　　如果客户在即将签约时还表现得犹豫不决，赵业雪就会说这句话，但是很显然对金方慈不管用。
　　“我不太容易相信别人。”
　　“很好。”这样的人一定不会随意就让自己处于下风。
　　赵业雪在茶几下摸到了烟盒和打火机，烟叼到嘴边了，才通知金方慈，“不介意我抽一根吧。”
　　打火机的火苗燎起了零碎的火星，第一口烟吸进了肺里，那种呛人的火辣的带着油烟的煤气味熏透了整个气腔，他像是找到了一处发炎的伤口，采用了最毒辣的方式进行清洁，疼但十分见效。
　　“习惯是很难改变了，我见过很多夫妻闹到最后也没离婚，他们在一起其实很不好受，但是最后都向习惯低了头。”
　　金方慈接过他嘴里叼着的烟，吸了一口，将口中的烟雾丝丝缕缕地吹回了他的脸，随后金方慈折掉了这支烟，反手搂住了他的腰。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抽烟。”金方慈的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嘴唇，赵业雪想移开，又好奇和抽烟的人接吻嘴里是不是真的很苦。
　　“我只是觉得不太好，这是个很坏的习惯。”
　　赵业雪冷冷一笑，“金总，自制力惊人。”
　　金方慈推开了他，他抱着膝盖陷入了一段漫长的回忆中，“在我十六七岁最叛逆的时候，我爸把我扔到了山上的寺庙呆了整整两年，那个庙很大但很破，除了我只有两个和尚，一老一小。我来的第一天老和尚就把我头发剃了，天不亮就要起床，要自己挑水洗衣做饭，要跟着背诵抄读佛经。在一个很冷的大雪天，我得了重感冒，浑身烧得很厉害，他们把所有的被子给我盖上了我还是冷得直发抖，雪把下山的路都封了，他们采的草药也不管用，老和尚只能每晚坐在我旁边为我诵经，就这样糊里糊涂烧了五六天吧。等雪停了，他们下山打了电话，第二天的凌晨我哥赶来了，我看到他既不感动也不失落。他要我第二天就跟着他回去，我拒绝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我要留在这里一辈子，我哥临走前的前一晚，老师傅找到了我，他送了我十个字。”
　　“哪十个字？”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
　　赵业雪跟在心里将这十个字念了一遍，不解其意。
　　“那时候我意识到我该走了，上山从来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习惯了，我感到很安定所以甘愿留下来，可是我不够虔诚吧，所以谁救不了我，神仙也不可以。”
　　“冬天的时候你的手一定很疼吧？”赵业雪很早就奇怪过，金方慈精雕细琢的一张脸，手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老茧，原来是这样。
　　他伸手把金方慈揽进了怀里，“你还会时不时想起山上的事吗？”
　　空调有些冷，金方慈把漏在毯子外的脚趾缩了回来，努力往赵业雪的怀里靠，年轻的肌肤像新翻开的书页，抚摸起来如丝绸般光滑，人类的身体好温暖，拥抱时手臂的重量将他紧紧包裹，他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雪天他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那座山，我被困住了。”
　　金方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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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的和梦话似的


第11章
　　随后的两个星期，赵业雪都在出差，他和金方慈的联系仅止于两通电话，一通电话是金方慈问他什么回，一通电话是他打回去告知他自己回来了。
　　他们两个没有形成紧密的联系，但彼此之前已经默默签定好了契约——我喜欢你，恰好你也不讨厌我，点到为止的关心，适时的情感介入，完全的情欲纠缠，不是恋爱，不是朋友，是默契配合不会踩脚的双人恰恰舞。
　　“来接我。”金方慈站在光亮洁净的洗手台前对电话里的赵业雪说道，他的另一只耳朵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继而催促道：“最好快点。”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手伸进水龙头下，挤了两泵洗手液，十根手指揉搓在一起打出来浓郁的白色泡沫。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位穿着杏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金总，我上次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
　　水流一点点冲走他手里的泡沫，他平淡地发问道：“上次？什么事？我该考虑什么？”
　　“装傻对我可是无效的。”高琛盯着镜子里那张没有情绪的脸，加紧了言语的挑逗，“和我睡一觉怎么样？反正你也不吃亏。”
　　“几年了，你怎么还没死心，我说了我对你不感兴趣，而且我貌似记得高总去年就结婚了吧？”金方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把湿漉漉的手掌印在高琛的衣服上，“说这种话也不怕遭报应。”
　　他把高琛向后推开，准备离开。
　　“金公子在这种时候就喜欢装有原则了，以前玩男下属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有报应这一说。”
　　金方慈停住了脚步，眯着眼嘲讽道：“听说你太太下个月就要生了，要知道同性恋可是会遗传的，所以你们一家到底要害几个人？谁的报应会先来还不知道呢。”
　　金方慈顺利坐上了赵业雪的车，却还是被堵在了路口。
　　赵业雪看着停在车前方的保时捷上下来一个人，疑惑道：“来找你的？”
　　“不用怕他。”
　　车窗降了下来，高琛看到赵业雪的时候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金方慈扭过脸，礼貌询问道：“高总，难道我们还有什么事没说清楚吗？”
　　高琛尴尬一笑，“哈哈，没…没什么事，记得替我向伯父问好。”
　　高琛看着离去的车尾，咬着后牙骂了一声，“死变态！”
　　赵业雪一眼就认出来敲车窗的这个男人就是上次在金方慈电脑里看到的那个，于是忍不住酸溜溜地说道：“你们家里都相互认识啊。”
　　“认识，我们以前一直都在一个学校里上学。”
　　“青梅竹马？”
　　金方慈很果断地否定了这个说法，“只是认识的人。”
　　赵业雪继续猜测了下去，“你讨厌他？”
　　“出现的时候确实挺讨厌的。”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对赵业雪说道：“我想如果是你，你也会讨厌他。”
　　金方慈想干坏事的时候，说话的语调会比平时高一些，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兴奋，“不要看他人模狗样的，其实下贱得可以。”
　　他说“下贱”这两个字的时候，轻蔑、厌恶与那种令人不快的高高在上简直和教科书上一样写实，赵业雪无法不去在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金方慈会用什么词来形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