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电影节的氛围很浓郁,好像能内里生热。
  可这句话说出来,除了徒增对方的烦恼,没有任何意义。
  过了一会儿,宋野的声音重新打破了沉默,非常自然地把话题抛向了远方:“那你能和我说说,柏林是什么样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程树言也沉默了,好像他们在一起听雪声。他听到电话另一头轻微的沙沙声,回答道:“柏林的二月份经常下雪,有几天是阴天,也会下雨。白天的时候街上很多人在雪天走路,电车从街道中间过去。他们的电车有压过雪花的声音。”
  “我昨天晚上回酒店的时候路过一条小街。面包店橱窗前有一站小灯,地上的砖块年代挺久远的,在没落雪的地方,砖缝里渗着水,正好能照出月光。”程树言微微吸了一口气,语速更慢了。
  “能想象得到。”宋野温声应着。
  “这儿的灯是黄色的。”程树言看着街角,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窗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好像在给宋野描绘一幅画。
  “从我房间里往下看,正好能看到整个街头,还有一个角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里架个机位。”
  “然后呢?”宋野轻声问。
  “然后。”程树言看着那束光,说出了那句一直没能说出口的念想,“我就在那个画面里,等一个从暗处走进来的人。”
  电话那端,宋野握着手机,垂下眼,无声地笑了。
  程树言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和关切:“你在北京还好吗?”
  宋野把背靠在老旧沙发的垫子上,稍稍仰起头,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花板,把那些沉甸甸的现实全咽了下去。
  陪着挂水到半夜的疲惫,还有看着微博上那张柏林红毯照时,关于距离与落差的失重感,好像被那些话统统消弭。
  他不能去柏林,这本来就是一种遗憾。
  他本来以为程树言去电影节会挺风光的,结果他发现,导演依然要做那么多的事,半刻都不得闲。
  “挺好的。”宋野笑了一下,声音清朗平稳,“我家里一切都安稳,你不用挂念。前几天,我看到你在红毯上的照片了。那身西装真的很压得住场,我看着那张照片就觉得你就是应该站在那儿。”
  程树言打趣道:“那不是你陪我挑的?”
  宋野:“等你回来,来得及的话,你还能来我这儿吃顿饭。”
  程树言的声音也柔和下来:“行啊,等我回来,穿着那身衣服见你们。”


第77章 被世界看见
  首映后的几天,电影节的节奏慢了下来。
  《浴场》已经放映过两场,接下来的日程不再那么密集。
  程树言每天按部就班地出门。
  酒店大厅的咖啡座里总有人在等他。有欧洲发行公司的代表,有各大电影节的选片人,也有想挖深度的老牌杂志记者。一杯杯咖啡端上来又撤下去,很多新的问题又被翻来覆去地问。
  “程导,影片有考虑北美市场的发行计划吗?”
  “程导,如果在法国或德国做巡回点映,您觉得观众的接受度怎么样?”
  “《浴场》这种叙事节奏,放在中国院线会不会面临排片难的困境?”
  ……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进行,程树言的回答一贯是温和而平静的。他总是耐心地等对方把话问完,才给出平静的回应。
  于虹玉跟着他跑了几场采访,有时是女主角的单人专访,她在长枪短炮前维持着那份沉静从容,但私下里,偶尔也会在转场的车上揉着眉心,半开玩笑地叹口气:“这几天说的话比拍戏那三个月说的都多。”
  庄柏每天在电影市场和发行商之间来回穿梭,手里拿着文件夹和手机,时不时把程树言拉到一边:“刚才那家法国公司挺有兴趣的……德国那边想再看一场内部放映……你得和我一起去。”
  在程树言赋予电影灵魂之后,庄柏则需要赋予电影走出去被看见的身体。
  拍电影是导演的事,但电影除了作为文化产品,更是一件商品。
  程树言的电影已经放完了,真正属于创作者的那段时间已经彻底过去。这些事情听起来特别现实,但他已经完全接受了。
  柏林这几天总是阴天。
  午后常常下点很细的雨,街道被打湿以后,路面总会泛着暗暗的光。
  程树言有两次采访结束得早,便一个人从电影宫慢慢走回酒店。
  街上人不多。
  电车从路口慢慢滑过去,他从车灯前走过,身后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傍晚,他在路边看到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电影杂志,其中一本封面上正好是这一届柏林的主竞赛片单。
  《浴场》的名字就在那一排名单里。
  程树言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歪过头,去看其他导演的电影名字,他本来没打算逛那家书店,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走了进去。
  书架上有很多摄影集,大部分都是德文,他随便翻着,看到一本关于公共浴场的摄影书。
  相册里拍了德国老浴室的画面,黑白色,雾气极重,几个人赤裸着后背站在老旧的浴池边。
  程树言拿起手机,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北京正是清晨。
  他以为宋野不会这么快回复,他把手机搁在实木柜台上,又低头翻了两页。正准备合上书,手机在木质台面上“嗡”地响了一声。
  宋野问他:“你在书店里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程树言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我在路边一家书店里翻到了一本书。”
  宋野那边很快跳出新消息:“柏林还在下雨吗?你冷不冷?”
  程树言坐在书店窗边的木椅上,回了一句:“冷才躲进了书店,那本书我想带回来送给你。”
  宋野回复道:“太重了,你带回去多麻烦。”
  程树言:“你会喜欢我从柏林带回来的东西吗。”
  宋野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他停顿了很久。
  程树言笑了笑,转过身,对准了书店那扇玻璃窗。他拍了阵雨洗刷过的柏林街道。
  宋野又回了一个词:“特别好,我很喜欢。”
  他拿起那本厚重的摄影集,走到柜台前。
  店主推了推老花镜,将书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慢慢地递给他。
  推门走出去的时候,柏林黄昏的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两旁的欧式建筑十分清冷。
  程树言裹紧了大衣,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这座遥远的异国城市本来与他的生命没有太深切的关联,可就在刚才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它好像已经有一部分被他完完整整地带回几千公里外的北京。
  在雾蒙蒙的柏林,程树言难得放松地过了好几天,电影谈了几个版权,情况在他意料之中,也算是没白费他之前孤注一掷的心思。
  反倒是庄柏这几天特别精神,一谈生意,他总有使不完的力气。
  但是到了颁奖典礼前一天,组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媒体的预测文章陆续发布出来。行业记者在酒会和放映之间互相交换消息,庄柏晚上回来时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有几家媒体把我们放进预测名单的前五了。”
  于虹玉看了看那篇文章,笑着说:“前五已经很好了。”
  程树言其实很清楚国内很少有电影能够擒获奖项,入围主竞赛单元已经是一种认可,从知道入围开始,他都表现得很平静,电影节到了这个阶段,很多事情已经能感觉出来。
  颁奖典礼当晚,几千个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的人,同时将注意力放在舞台上。
  奖项一个接一个地宣布。
  最佳摄影。
  银熊最佳剧本。
  评审团大奖。
  每一次,当颁奖嘉宾的手指撕开那个代表着电影最高荣誉的信封时,观众席里都会出现短暂到令人窒息的紧张。
  程树言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定在舞台上,他的表情很专注,不像周围同行一样紧张。
  于虹玉偶尔会不动声色地侧头看他一眼。
  作为演员,她太懂得这种煎熬的时刻了。导演的心境远比演员要复杂和沉重得多,演员只需要期待角色被认可,导演却扛着耗费了两年心血的电影。
  主持人宣布银熊最佳演员的奖项时,程树言注意到身边于虹玉双手紧紧地交握了一下。
  于虹玉的名字不止一次地在那些权威媒体的预测名单里高频出现过。
  程树言转过头,主持人撕开信封,念出了获奖者的名字。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在大厅里爆开。
  于虹玉在听到别的名字后,轻轻地呼出了一口长气。随后,她脸上扬起了一个真诚的笑容,跟着全场一起用力地鼓掌。
  程树言在如潮的掌声中,微微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虹姐,你已经很好了。”
  于虹玉转头对上程树言的视线,点了点头。
  简单的颁奖之后,整个电影节最重的筹码,只剩下了最后的金熊奖。
  程树言看着那束光,他脑子里出奇的空。
  他的脑海里快速地闪过了几个难忘的留白画面,东北漫天飞舞的白雪,浴场里那层常年散不开的水汽。
  还有于虹玉独自站在风雪里,沉默无声的背影。
  他用两年时间,搭建了一部电影,他看到主持人拆开了信封,笑了笑,停顿了极具悬念的一秒后,一部冗长的外国电影被清晰地念了出来。
  全场的掌声如雷霆般炸裂开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和持久。
  程树言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坐在座位上,非常自然地拍着手,像是一个纯粹的电影人,一起庆祝属于同行的高光时刻。
  于虹玉在一片喧嚣中,微微侧过头看他,轻声说:“有一点点可惜。”
  程树言闻言,偏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嗯。”
  他看着台上那个激动到语无伦次的获奖导演,轻声附和:“是有一点。”
  不过属于创作者的遗憾,并没有在他心头停留太久。
  在没来颁奖现场,程树言就知道自己没有可能拿奖,中国导演入围主竞赛本身就不多,很多名导也很难擒获金熊和银熊,他还年轻,《浴场》已经入围主竞赛,而于虹玉提名最佳演员已经是非常高规格的成绩。
  顶部的全场灯光重新亮起,导演、演员、评委们混杂在过道里,互相拥抱、祝贺。
  不断有人越过座椅,走到程树言面前,伸出双手,对他这部带来巨大震撼的中国电影表达敬意。
  喧嚣中,《浴场》的命运最终落幕了,程树言在剧烈的欢呼声中保持着微笑,比杀青那日都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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