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程树言坐在座位上,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却总是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
  前面一排排的观众站起身,工作人员激动地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往台阶下走。
  程树言顺着过道走下去,身体都沉得像要陷进地毯里,他快累垮了,可怪的是,心里却轻得没边儿。
  他站到了那束明亮的追光灯下,看着台下全是通红的脸,朝他们挥了挥手。
  欢呼声和掌声好像齐齐落下的暴雨,彻底把他淋了个透。
  过去两年里,为了一个眼神在监视器前磨到半夜的纠结,和演员不断争辩情绪该落在哪里的琢磨,都在这一刻从这里剥离,不再属于他了。
  他的电影,活了。
  中国,清晨。
  国内第一条影评推送上了平台。
  宋野坐在沙发上,刷新出刚刚推送的影评,《浴场》的首映结束不到三个小时,国内已经开始出现第一批影评。
  这篇文章的作者写过很多年电影评论,宋野读了一遍,他发现这部电影的结尾和看过的初剪版本不一样。
  程树言把电影最后七分钟全部拆掉,只留下一个镜头。他仍然固执地保留了他的长镜头,去除了戏剧化的部分。
  “中国电影过去十年拍了很多‘罪与罚’的故事,但《浴场》最后说的不是罪,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沉默。
  那个年代的很多人不是恶人,他们只是生活在一个没有解释的时代。
  《浴场》前面两个小时都在讲‘罪’,但是最后一个镜头突然把问题变成了另一件事,谁是罪人?谁又应该负责?
  所以当真相爆炸的时候,李秀兰才第一次意识到,她从来不了解自己的儿子。矿井塌了,有人死了。
  这件事在当地不是新闻。
  浴场里工人聊天,说到塌了,旁边人应一句,常有的事。报纸被拿去包咸菜,生活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停下来。
  这才是程树言真正拍的东西。”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高架桥上的车灯少了,偶尔一辆车开了过去。窗外的高架桥上还有零星的车灯,像雾里流动的光。
  宋野又重新看了一遍那篇影评,想起程树言改结尾的样子。
  当时他和程树言坐在一间房间内,他给程树言送了茶,问他要不是睡。
  程树言总说再等一会儿。
  后来宋野看到房间里的灯暗了,他以为程树言睡了,后来他发现程树言还坐在黑暗里,靠着沙发想事情。
  现在宋野看着这篇影评,大概明白了一点,程树言想的究竟是什么。
  和柏林有着七个小时的时差,他也不知道程树言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宋野点开了一张程树言走红毯的现场图,仔细一看,这张照片上的程树言比昨天疲惫多了,眼底还沾着没散去的憔悴。
  不过整个人状态特别精神,充满意气。
  宋野的手停在程树言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处。他看着那张照片,等待屏幕上的光熄灭了,把手机丢回床头,躺了回去。
  合上眼,脑子里只有那张照片里透出来的平和。
  他也替程树言松了口气。


第76章 首映(下)
  宋野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隐去了所有的光。
  窗外的北京却渐渐醒了过来,高架桥上车流变得密集,车流声愈响。
  而在七个小时之外,柏林电影宫外场外的工作人员撤离了围栏。
  再过一夜,新的一天开始了。
  程树言进了电影宫侧门,穿过了一段不算长的走廊,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难得紧张地扣不上,前面就是媒体厅了。
  庄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紧张了?”
  程树言坦然承认道:“有点。”
  庄柏安慰道:“你只要把你想说的原原本本扔给他们就行,剩下的你不用去管。其他该说的,我们都会帮你一起说。”
  柏林电影节会在首映后的次日上午安排固定的官方新闻发布会。
  他一进入媒体厅,长桌上整齐地码放着黑色的麦克风和同声传译耳机。
  主持人公式化地介绍完片名和入围单元,环视了一圈台下:“现在开始提问。”
  还没等程树言完全调整好坐姿,第一只手已经从左侧前排高高地举了起来。提问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法国人,他环视着媒体厅,问道:“程导,我想从结尾开始。您的电影前两个小时建立了一个很强的叙事结构,观众会自然期待一个交代。但您最后留下的只有天空和一个站在画面边缘的女人。您为什么这样设计?”
  程树言等翻译结束,想了一会儿,说:“因为揭示结尾就太简单了。”
  法国记者皱皱眉头,不予认可,继续问道:“很多导演会认为给出揭示是一种叙事责任。作为导演不揭露主题,是否会让电影变得难以理解?”
  程树言说:“那个年代的人多少都知道一点矿难的事。矿井塌了,死了人,生活还要继续,在那个年代,矿难在当地本身不是新闻,我觉得纯粹地揭露会破坏电影本身。人物和导演不应该直接说主题,这些需要观众自己体会。”
  厅里骤然安静了一下,只有几支笔尖同时落在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紧接着,话筒递给第二个德国记者:“我注意到一个人物设定。母亲这个角色几乎完全不知道儿子做了什么,她似乎对于突然多出来的钱和出行不定的儿子,完全都没有任何觉察。在现实生活里,家人不可能对子女的行为没有感知,您为什么让母亲这个角色保持这种干净?”
  于虹玉的视线微微动了一下。
  程树言回答:“因为她忙着生活,她的确不知道儿子在工作时的细节。”
  德国记者皱了皱眉:“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回避。”
  程树言说:“是。她的悲剧不是无知,仅仅是出于最根本的信任,身为母亲,我们也需要承认她并非全知全能,在当时的情况下,她也是个受害者。她知道儿子变了,只是她相信时代给了她儿子一个机会。”
  德国记者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点了点头。
  随后,其他记者不给程树言喘息的机会,继续问道:“我注意到您的镜头几乎完全固定,大量场景持续三分钟以上,人物经常走出画面,留下空的空间。这种形式上的选择,是不是在刻意制造观众与人物之间的距离?”
  程树言说:“因为空间比人物更长久。那口矿井也存在了几十年。人物只是暂时经过那里,我想在那个时间段内发生的事情。”
  这名女性记者抬起头,程树言还没缓过来,韩国的记者摘下了同传耳机,他普通话说得很好,直接改用中文提问,这让场内的问答节奏陡然变快:“我想问李秀兰这个人物在电影里几乎没有戏剧性的转变,但整部电影的道德重量似乎都压在她身上。您怎么看这个人物?”
  程树言看了一眼于虹玉。
  于虹玉答:“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韩国记者笑了下:“普通人很少成为电影的中心。”
  于虹玉又道:“为什么不可以?普通人也可以作为主角,很多导演都会这样处理。”
  韩国记者又道:“那么我想回到那个最后的镜头,李秀兰站在矿区外,看着天空。我在现场看的时候,这个镜头持续了很久。我想问于虹玉女士,您当时站在那个镜头里,在想什么?”
  于虹玉答:“我在想,她不知道接下来要走去哪里。”
  记者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别的答复:“就这个?”
  于虹玉说:“我第一次读剧本的时候,也有点不安,我问程导,她为什么什么话都不说。程导没有给我答复,后来有一天我们去矿区看景,我记得那里有一条很长的溪流,旁边有几位老太太在洗衣服。她们一边洗,一边聊天。比如说谁家孩子要结婚了,煤气涨价了。然后有一个人忽然不说话了,继续低头洗衣服。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很多人的生活其实就是这样的,他们没有机会把情绪变成语言。”
  韩国记者沉默了一会儿,转向程树言:“那个镜头里您想拍的是什么?”
  程树言:“那个年代里一种生活的状态。”
  厅里沉默了两秒。
  从后排开始,掌声慢慢响起来。
  程树言坐在那里,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像被掏空了,缓了好一阵。
  庄柏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程树言抬头看了一眼新闻厅后排那排摄影机,红色的录制指示灯还亮着,他定定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抹红色从他眼前消散。
  一场硬仗才算是打完了。
  晚上又是忙碌的录制和应酬,弄完这些,程树言推开房间门后,他连大衣都没脱,直接陷进了靠窗的沙发里。
  桌子上放着几页新递过来的剧本,他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白天太吵了。
  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试图向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解释《浴场》的意义。
  他很高兴媒体看懂了那些留白,但把心血揉碎了展示给大众,实打实地耗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按照以往,他会一个人躺在房间里,之前几次会期待媒体的报道,有几次会在疲惫中睡去。
  他很少向其他人袒露在电影节时期的情绪和想法。
  但是今天,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宋野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楼下那盏孤零零的街灯,还是拿起了手机。
  北京现在,应该是早上了。
  电话响了两声。
  程树言没等太久,宋野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了过来:“现在柏林几点了?”
  听着他的呼吸声,程树言答:“挺晚,凌晨了。”
  宋野又笑:“那你怎么还没睡。”
  过了一会儿,程树言轻声说:“结束以后有点睡不着。”
  宋野在那头笑了一下:“今天的新闻发布会,还顺利吗?你是不是被问烦了?”
  程树言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那些记者一开始问得挺急的,个个都像是来挑刺的。不过后来有人鼓掌了,感觉有点奇怪,一屋子人突然一起站起来鼓掌,挺傻。”
  宋野:“就这些人,一开始把你往死里问?”
  程树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显得随意:“他们提的问题在点上,我的观众都看懂了。可惜你没去柏林,本来还想坐你旁边的最后一排,也就可以一起看到他们的反应了。其实柏林挺适合你来的。”
  柏林的节奏没有北京那么快,程树言想说,每个人在雪天的步子都是慢悠悠的。落雪的时候,红墙和白雪堆积在一起,连树上都是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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