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程树言站在柏林那块白色背景板前,和壁纸上保持着同样的表情。
  宋野点开那张照片。于虹玉站在稍微靠前的位置,程树言在旁边,偏了半个身位,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宋野看着这张图,突然笑了一声。
  房间内,外婆翻了个身,宋野心里一动,放下手机,站起身把门轻轻推开一道缝。
  外婆已经换了个方向,睁着眼,已经醒了。
  宋野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外婆接过喝了一口,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宋野的头发:“眼睛红了。”
  宋野在她床边坐下,轻描淡写地答:“没事,刚睡了一觉。”
  外婆没拆穿他又开口问道:“小树那边怎么样了?”
  宋野回答道:“在柏林,拍了照片,已经传过来了。”
  外婆望向他,提了很多精神:“拿过来,让我看看。”
  宋野点开相册里刚刚保存的那张照片,递过去。
  外婆眯着眼,往近处移了移,她想看得更清楚,眯紧了眼睛,从头到尾仔细看了很久。
  外婆在阿坝住了一辈子,见过的世面不多,不懂什么电影节的规矩。
  “这娃娃,真厉害。”她轻声说,过了一会儿,又开口,“我记得他爱吃青稞饼,等他回来,我再给他做点。”
  宋野:“好,我让他来作客。”
  外婆又想了会儿,问道:“野子,阿尼问你一件事。”
  宋野抬头看向她:“阿尼,你说。”
  外婆道:“阿尼记得你去办过护照,那是出国用的吗?”


第74章 护照
  护照。
  在老人眼里,护照是个只有去很远的地方,才用得上的小本子。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被角,轻声问道:“树言在那边,远不远?”
  宋野说:“很远,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
  外婆听完望着窗外,摩挲着被角,过了一会儿,才道:“野子你要是想去,就去那边。”
  宋野答道:“阿尼,我在哪儿都一样。”
  外婆顿了顿,叹了口气:“阿尼老了,不中用了。树言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没人照应,你心里放心得下吗?”
  宋野答:“他自己放心得下自己。”
  外婆再一次看向了宋野:“野子,你想去的吧。”
  她望向了宋野的眼眸,没等来宋野的回答,又从被子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不想去,不然那个护照,咋提前就办好了?”
  宋野的手微微缩了下,手背上还残留着老人手上的余温,他笑了一下:“办了就办了。”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敷衍没听过,回答道:“还有你这一宿一宿的,翻来覆去睡不着。阿尼是老了,但耳朵还没聋,都听得到。”
  宋野一直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他总是以为自己藏住了,可外婆总能轻而易举地把点穿他的故作镇定。
  在那些辗转的夜里,他的确想过和程树言站在波兹坦广场上的感觉,他也想过当买家中途离场的时候,程树言独自坐在那里,身边究竟有没有一个人能陪着他坐到最后?
  但想归想,有些事不是靠喜欢就能填平。
  宋野没有反驳,笑了笑,指着照片里程树言那身笔挺的西装,转移话题道:“阿尼,你再看看。他的这件衣服还是出发前我和他一起挑的。”
  外婆接过手机,眯着眼,把手机移近了一点,把手机往近处凑了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叹息道:“嗯,好看啊,衬他。”
  祖孙俩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外婆的眼皮渐渐发沉,才止住了话头。
  宋野帮外婆掖好被角,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等着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平复下去,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陪外婆坐了一天,腰有点酸,在床上靠了靠,低头扫到了地上慢慢亮起的感应灯。
  天花板上染了一片温柔的光,好像夜里无声的大海。
  他不知道程树言睡了没有。
  但他想,程树言脑子里大概又在翻江倒海地过细节。以前他在旁边的时候,程树言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就把手压在他身上,压一会儿,他就慢慢静下来了。
  而现在,他在乎的人,真的在好远好远的地方。
  宋野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光影,睡意全无。
  他和程树言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少去深究这些现实得有些锋利的事。
  程树言的世界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走,越走越远,柏林之后还有下一部电影,下一个电影节。
  而他在阿坝的世界是固定的,一直被钉在原地。
  几分钟后,感应灯的时间到了。
  天花板上那片微弱的海一点点褪去,宋野依然没有闭眼。
  这些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像是认清了一件早就存在的事,两件事同时压在胸口,实打实地勒在骨头缝里。
  他侧过身,把那部存着照片的手机反扣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宋野意识陷入昏暗时,程树言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过来,刚才闪光灯太密,他的眼睛还没有缓过来,蒙着一层淡淡的白影。
  程树言和于虹玉一起往电影宫侧门走。工作人员递来一份打印好的流程单:“程导,今天上午还会有一个媒体短访,地点在四楼采访室。明天首映的红毯时间大概是六点二十,具体会再通知。”
  程树言接过来,看了一眼。
  庄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刚刚那组照片已经发出去了。国内反应还不错。”
  程树言点点头,把流程单折起来。
  电影节像一座短暂搭起来的城市。
  每个人都在这里像候鸟一样相聚而来,然后散开,等下一年再聚。程树言来过这里很多次,对电影节的节奏已经烂熟于心。
  但今年他带来的东西不一样,这部电影像一块实打实的生铁,在他身上压了整整两年。压到现在,距离落地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庄柏看了他一眼:“紧张?”
  程树言脚步没停,微微摇了摇头,才低声回道:“还没到这一步。”
  四楼的采访室是一间用磨砂玻璃隔出的小房间,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水和录音设备。工作人员正在调灯光,灯管“滋啦”闪烁,将程树言的面孔映得明明灭灭。
  程树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后期做完定剪之后,他只在技术检查的时候看过一遍。那时候画面停停走走,声音也没完全合上,整部电影像一件还没完全拼好的东西。
  而明天晚上,它会在三千人的厅里被完整地放出来。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变得橘黄,波茨坦广场远处的巨幕上开始循环播放电影节的片花,巨大的红熊反复在巨幕上出现。
  工作人员说:“程导,可以开始了吗?”
  程树言抬起头,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他抬起头,那束刚刚调好的灯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他点了点头:“可以。”
  几盏柔光灯悬在三脚架上,长桌前坐着几十名记者,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切到提问环节。
  问题如期而至,为什么拍这个故事、为什么是这个结尾、为什么是选择这个演员。
  这些问题从定剪之后就开始被反复提及,程树言答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已经顺口得不用思考。说着说着他会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距离感,那些话从他嘴里出来之后就不再是他的了,而是变成了可以被转述的文字。
  就像像电影已经从他手里慢慢交出去了。
  明天晚上,三千个人会坐在黑暗里。那时候,这些答案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最期待的那一天,终于要来了。


第75章 首映(上)
  首映前一天,程树言没能睡着。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全是那部电影。做了这么久的导演,他有了这么多的经验,唯独这一次他就这么睁着眼,从天黑等到了晨光熹微。
  第二天闹钟一响,程树言从床上爬了起来,脑子亢奋得反常,熬完大夜后的劲儿,让他比睡了两天后都精神。
  他的耳边嗡嗡的,五官都异常灵敏,但这一天的行程实在太满。
  他灌了两杯咖啡就去跑行程。
  整整一天,程树言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声音忽远忽近,他靠着一口气,一路撑到了傍晚。
  昨天他拍完了媒体宣传照,如今要拍正式的红毯,站在红毯摄影区,被冷风一灌,几十个闪光灯劈头盖脸砸过来,晃得人眼球发酸。
  极度的疲惫涌了上来。
  程树言全凭本能侧开身,耳边全是扯着嗓子的外语,吵得心跳都乱了,但他仍保持着得体的笑意,对着闪烁的灯光微笑。
  闪光灯一停,程树言走下红毯,脚步微微晃了一下。
  于虹玉跟在他半步远的位置,见状,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一点,低声说:“程导,缓口气,脸色怎么那么白啊。”
  程树言扶了一下额头:“没事,刚那闪光灯太晃眼。”
  庄柏从后面跟上来:“你别在这里晕倒。忍也要忍到放映厅。”
  程树言被他气笑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庄柏:“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
  庄柏看了看程树言,放慢了些步子,向助理要了瓶水。
  程树言摆了摆手,硬压下去眩晕感:“这一关过了就没事了。走吧,我们先进去。”
  照片拍完,一行人进了场。
  程树言绕开前排的贵宾席,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置。这个位置看银幕最不舒服,但他可以看见整个观众席。
  所有人都变成一排一排的影子。
  程树言看到灯光慢慢地暗下去,他松下紧绷了一整天的后背,靠进了椅背里。困意像涨潮一样地漫上来,他眼皮沉得厉害,却舍不得合眼。
  电影开始的前十分钟,他借着银幕的反光,在黑暗里观察着每一个观众。这时候的观察和市场放映时完全不一样,好像这一场一百二十分钟的电影时间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到了最后的二十分钟,电影迎来了那个最冒险的长镜头。
  程树言记得关于那场戏,当初他在剪辑的时候争论过很久,庄柏也觉得这个片段太长,观众很容易失去耐心。
  但程树言仍然没有选择修改。
  在这段最容易让人走神的戏里,整个厅里一点一点地没了杂音。
  最后一个镜头,停在于虹玉的脸上。她站在大雪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雪花落在她身旁,一点一点积聚。
  画面慢慢暗下去,字幕升起。
  过了五秒,又过了十秒,在极致的寂静后,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急又响,像一阵没完没了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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