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程树言笑了笑,眉眼间清冷淡了许多:“庄柏,你知道我只想讲真实的想法。”
  “行,知道你讲究。”庄柏和他并肩走向电梯,“晚上的庆功宴在老地方,顶层会所,都是陪你熬过那部的老伙计,你去露个脸,也让他们松口气。这两年,他们也累得够呛。”
  程树言点头:“嗯,我会准时到。”
  庄柏进了电梯,临关门前补了一句:“晚上少喝两杯,庄彦也会去。你心里有个数。”
  程树言看着庄柏那副操心的样子,笑了笑:“知道,晚上见。”
  庆功宴定在公司常去的顶层。
  柏林的消息已经在圈内传开,祝贺电话一整天没停,到了夜里,大家终于能坐下来,把那股压抑已久的兴奋慢慢释放出来。
  程树言来得不算早,推门进来时,包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制片、发行、摄影、美术、剪辑……几乎是陪他熬过这两年的核心班底。
  “程导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掌声随即响了起来。
  程树言笑着点头,挨个与人碰杯,简单说了一句:“谢谢大家,这两年,辛苦了。”
  庄柏站在一旁,举杯示意:“后面路还有很长。”
  副导演也跟着乐,酒杯撞得清脆:“得嘞,没拿奖也值了。主竞赛啊,这辈子能有几回?”
  气氛渐渐热起来。
  程树言在喧嚣中落座,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角落里。
  于虹玉正安静地坐在那儿,她穿了一件黑色长裙,长发挽起,露出消瘦的颈部。
  于虹玉今年四十四岁了,在电影里扮演了很少有人愿意演的五十岁女性形象。
  在遇到程树言之前,她已经消失在大众视野里快二十年。
  这个年纪的女演员,处境尴尬,她是程树言在老剧里挖出来的人,当时她的生活正处于停滞的泥沼,几乎快要认命。
  程树言看着她,笑了笑:“虹姐,你得准备好,柏林的红毯很长,你要在那儿站稳了。”
  于虹玉深吸一口气,眼底终于浮起了一抹坚韧的神采,她举起杯:“好,我站稳了。”
  听到动静,庄柏回头看了一眼,没插话。他知道程树言选于虹玉时顶了多大的压力。现在看来,有些人的讲究确实救了一个演员的命。
  这时候,门再次被推开。
  庄彦笑着走过来,神色自若地拿过桌上的红酒瓶:“看来我错过了最感人的部分。我来晚了。”
  有人起哄:“庄总这是压轴。”
  庄彦很自然地坐在了程树言另一侧,亲自给程树言和自己各斟了一小杯:“刚才那边有个会,小树,这杯我敬你。”
  话题也顺理成章地从柏林奖,落到了未来的拍片计划上。
  有人借着酒劲儿高声问了一句:“程导,下部作品有方向了吗?”
  原本还在低头交谈的庄柏停下了手里的酒杯,他微微侧过头,凝神看着。
  作为制片人,他也在等一个答案。
  程树言把杯子放下,指尖在冰冷的玻璃壁上摩挲了一下:“我有个了大概。”
  有人问:“什么题材?”
  “公路片吧。”程树言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果断,“去川西拍。”
  “川西?”摄影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最懂程树言对光的追求,“高原、雪山、草甸?程导,你这是打算去吃大苦头啊。”
  “差不多。”程树言笑了笑。
  “你前段时间不是消失了一个月吗?就是去那边?”话题一下子被点燃了,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了过来。
  “你怎么突然跑去川西?”
  “那边条件很苦吧?听说有些地方连热水都没有。”
  “高反严重吗?”
  问题接连不断。
  程树言没有显出半点不耐烦,他靠在椅背上,他说话一向不多,但每一句都描述得很清楚,他也没敢把话说完全,又道:“不过公路片也不一定拍得成,还得看筹资和演员的状态,到时候也可能换个剧本拍拍。”
  庄彦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等大家问得差不多,他才开口:“树言,我一直很好奇。你去了一趟川西,怎么就把电影的事想明白了?”


第71章 白雪大地
  程树言坦然道,“拍完上一部时,我心底很乱。我发现自己像是在追着电影节、评分、票房这些数据跑。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好像一个掏空的壳子。所以我去了川西,想找回点东西。”
  庄彦问:“你找到了什么东西?”
  程树言笑了笑,声音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力量:“承认自己会迷茫的勇气。”
  冰块在酒杯内轻轻晃动。
  庄彦摇着杯中的残酒,目光始终锁在程树言脸上。
  摄影师停下了往嘴里送的烟。
  他是陪程树言在辽宁冻过半条命的人,也见过深夜里程树言对着分镜表一言不发的背影。
  他见过太多在庆功宴上志得意满地谈论野心的导演,却从未听过有人在入围主竞赛的巅峰时刻,坦言自己是个掏空的壳子。
  程树言道:“我以前怕停下来,怕被别人超过,怕错失掉任何一个所谓的上升期。川西没教我怎么拍电影。它让我想起,我为什么拿起相机。我只是觉得有些画面,如果我不拍下来,就没人知道了。电影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我想,大家喜欢它的理由和我的都是一样的。”
  庄柏闻言,职业本能迅速回升,敏锐道:“回川西拍公路片?这题材在国际上一直有受众,但制作周期和成本不轻松。”
  程树言举起杯子,对着主创团队示意:“所以下回我想更讲究一点。不图省事,只图个真。”
  “只要程导你敢拍,我继续跟着你拍。”摄影师应了一声,包厢里的气氛终于被重新点燃,哪怕下次制作团队会有变化,他们却好像想起了是因何而相聚。
  庄彦看着程树言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调度着话题,苦笑了一下。
  他语速放慢,不疾不徐地问道:“程导,你在那儿待了一个月有没有遇到让你舍不得回来的东西或者人?”
  程树言轻声说:“有。”
  庄彦的笑容慢慢收敛:“是吗?那看来川西确实是个养人的地方,连你都生出牵挂了。”
  程树言抬眼看了庄柏一眼,顺势接过了这个台阶:“对。”
  他表现得前所未有的健谈。他聊川西的云,聊那种能把人吹透的冷风,空中飞扬的经幡,雪山下活得极其漂亮的生灵。
  在那儿活着就是一件纯粹的事。
  等到聚会散场,庄彦看着程树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裹紧了大衣,皱了皱眉,没由来叹了一声,他剪了段雪茄,抽了两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程树言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门锁在他身后响起,咔嗒一声落下,他下意识放轻动作,仿佛这间空旷的公寓里还睡着什么人。
  房间里没有别人,但在玄关转角处,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
  程树言在那圈昏暗的光影前停了一下,走了过去,看到冰箱上贴着宋野写的字条。
  【冰箱里给你留了明天的早饭,热了再吃。】
  程树言拿下字条,在略微卷起的边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拉开冰箱。
  第一层是洗干净的水果,装在透亮的玻璃盒里,果皮上的水气在冷光下泛着晶莹。
  第二层并排搁着两个保鲜盒。
  一个上面贴着粥,一个贴着菜。
  程树言把盛粥的盒子拿出来,掀开盖子。
  米粒熬开了花,在表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他关上冰箱门,灶台上洗过的锅已擦干放好,灶台上连一点油渍都不见。他自诩是个在银幕上调度光影的导演,却在这一方小小的灶台前感到了自己的笨拙。
  窗外是永远喧嚣的二环路,而在这个属于他的地方似乎才开始有了生活的痕迹。
  周末的早晨,北京难得晴得透亮。
  宋野发来消息的时候,邀请道:出来走走?
  程树言捏着手机,却在衣柜前站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他选了一件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大衣。镜子里的他收敛了导演那股子审视人的锋利,清爽得像刚从学生时代走出来。
  他也只是一个在周末被人牵出去散步的普通恋人。
  换衣下楼时,宋野已经等在路边了,他穿得随性,却掩不住那一身扎实的生命力。看到程树言走近,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笑着问:“穿这么好看干什么。”
  程树言答得坦然,眼角眉梢都带着松弛的笑意:“约会啊。”
  他们先去了杨梅竹斜街。
  明代之前,外城杨梅竹斜街水色街市繁华、人人流量变大,渐渐变成了斜街模样。
  阳光打在青砖墙上,树言偶尔在橱窗前停下,盯着那些泛黄的画册出神。宋野始终落后他半步,像个沉默的影子,却总能在程树言想要进店时,先一步替他推开那些厚重的木门。
  程树言看着一张旧地图问:“你以前经常来这边?”
  “嗯,刚回北京那会儿,乱走走到的。”宋野站在他身后,护着他,避开偶尔经过的行人,“北京这地方,适合走。走动起来,那些想不通的事就想通了。”
  程树言回过头看他,眼里漾着细碎的光:“你把北京混熟了?”
  宋野低声说:“走熟了几条路。这段时间得空了,我就会来走走。”
  这阵子忙完外婆住院的事,宋野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晒干了。
  他的世界被浓缩在医院里,等老人家终于睡稳了,他偶尔会一个人走出住院部。
  北京的冬夜很冷,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他在街头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
  他在北京待过几年。
  可即便他认得地下的地铁线,也记得哪条胡同里的包子味道最后,但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别人主演的默剧。
  今天,杨梅竹斜街的阳光落得格外厚。
  宋野走在程树言身后,看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在微风里晃动,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生活打磨出来的清爽。
  宋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出原本索然无味的默剧,因为程树言的出现有了声音和颜色。
  他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一点。
  程树言笑意更深了,指尖回握住宋野宽大的手掌。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悠悠地在老旧的胡同里晃荡,往三里河公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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