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程树言问了声:“你要休息呢,还是和我再聊会儿。”
  宋野道:“饿吗?我给你煮点宵夜。”
  程树言也怕宋野饿,他不知道冰箱里放了什么东西,平时一日三餐都想不起来吃,要吃也是阿姨在做。
  他打开冰箱,冷藏室里空荡荡,泛着冷冷的白光,只有壁柜上孤零零放着三瓶啤酒,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鸡蛋。
  宋野看罢笑了一声,没嘲笑他,只道:“行吧。白天再给你做点下肚的东西。”
  程树言:“我带去你看看你住的房间。”
  走廊感应灯依次亮起,程树言推开侧卧的门,房间里的窗户还开着,床铺上还铺着崭新的床品。
  他一回头,发现宋野偏过头,站在这里。
  听着窗外的车流声,程树言有些走神,他定了定神,好半天才让自己勉强反应过来。
  程树言侧过头,透过玻璃,微微感到不好意思,笑了笑:“这里离你外婆那儿也近,你要乐意,也就住我这儿吧。”
  宋野淡淡答:“我来找你的时候上这儿就行。”
  宋野道了声谢,进了浴室。
  他发现程树言的沐浴用品都没用多少,按压瓶的嘴边甚至凝了一点干涸的胶质。东西用的还是前年的,没过期,剩不多了。
  他拿起那些东西,又放下,垂着眸子想了会儿。
  简单的洗漱后,宋野走了出去。房间内的暖气很足,他头发剃得短,毛巾随便擦几下就干透了。
  走过柜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玻璃柜台上的奖杯和奖章,金银交错。
  宋野盯着他们瞧了会儿,擦擦头发道:“你真是走到哪儿都装着电影。”
  程树言想了想,也觉得宋野没说错:“过去的东西了。我做这行太多年了,有时候没那股劲儿,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活着。”
  这种坦白让他显得有些脆弱。
  宋野没接话。
  程树言被宋野看得不自在,错开视线,落在宋野那截还在滴水的手臂上,想起他身上还只有件浴袍。
  “行了,别研究我怎么活了。先把衣服换上,免得感冒。”程树言说着,转头进了衣帽间,从最深处的隔板里翻出一套还没拆封的家居服。他走到宋野面前,把衣服比划了一下,“我的衣服对你来说,会不会有点小?这是我能拿到最大号的了。”
  宋野脱了衣服,直接穿了上去。这件衣服对他来说确实小了一号,在身上绷得紧。
  程树言原本是抱着关心的心态,可看着这一身精致的布料几乎被撑开,程树言没想嘲笑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没忍住,胸腔里憋着的郁气化作笑声漏了出来。
  宋野困惑地看着他:“在笑我尺码不合适?”
  程树言憋笑,摇摇头:“不,就是觉得你穿着它挺狂野的。”
  宋野:“那脱了吧。”
  他的手指搭在衣角,扯过头顶。衣服落在臂弯上,他不急着解开,慢条斯理地把它搭在沙发上。
  程树言抬起头,在酒精的余温下,那双眼睛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他抬起头,视线在那副充满生命力的躯体上停顿了片刻。
  他能闻到宋野身上和自己身上有一样的味道。对视之余,宋野问他:“看够了吗?”
  这种熟悉感让程树言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他抵在宋野赤裸的肩膀上,皮肤的触感滚烫坚实,顺着那股力道,贴了上去。
  进屋时,程树言顺手关了灯。黑暗中,窗外的车流声被隔绝在双层玻璃外,屋子里只剩下交叠的呼吸。
  今晚的宋野让程树言觉得陌生。
  他不熟悉这样的宋野。
  宋野的那只大手很有力,粗糙的指腹擦过程树言的心口,后来,那双手扣住他的腰,将他彻底压进柔软的床铺,好像压抑很久的本性才真正显露出来。
  程树言仰起头,在昏暗的光影中寻找着宋野的轮廓。
  那双手在他后背上掠过,这种陌生让他言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亢奋。他抬起手臂,握住了宋野紧实的手臂。
  亲密发生得理所应当,却又带着久别重逢般的急切。
  他闭上眼,在这一片寂静中,终于听到了自己漂泊已久的心跳缓缓落地的声音。


第70章 导演的脑子里装了什么
  北京的冬阳透过厚重的遮光帘,程树言醒来时,身体还陷在松软的被子里,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有些失神。
  这间冷冰冰的公寓,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枕头,终于有了点家的实感。
  快起床时,程树言又一次完整地读完了那封措辞严谨的邀请函。
  主竞赛单元入围,邀请导演本人出席。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走完了一段长得没有尽头的路。他穿上昨天扔在沙发上衣服,扣好扣子,走到阳台上。
  宋野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前。
  整面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二环路,密集的车流像是一群沉默迁徙的蚁群。
  他凝视着脚下的北京。
  程树言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阿野,你在这儿看什么呢?”
  宋野转过身,理了理程树言的衣领:“熟悉一下地形,今天我顺道带了几个包子,差点回不了。”
  程树言在空气里嗅了嗅:“东西呢?”
  宋野道:“你这儿的东西都没怎么用过,我想等你起来后,给你热一热,谁想你家这微波炉连外头的保护膜都没撕干净。看得出来,你这导演平时真是不着家。”
  程树言承认得挺坦然:“我平时不怎么在家吃,要不就是阿姨过来顺手收拾了。劳烦你个民宿老板还照顾我。”
  交谈间,宋野听到程树言手机的动静,低声说了句:“什么时候去公司。”
  程树言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一会儿得去公司,庄柏他们估计已经忙疯了。等下可能得麻烦你把这儿收尾一下,晚上不用等我回来。”
  宋野点头:“去吧。”
  程树言没再说什么客套话,低头咬了一口宋野做的早饭,热气和油脂在口腔里化开,等他和宋野道别,换好正装,推门走向地库时,一股寒风顺着入口猛地灌进来。程树言裹紧大衣,发动引擎,车轮沿着坡度上爬,刺眼的日光和喧嚣的鸣笛声扑面而来。
  走入会议室,制片人庄柏坐在主位,长桌上已经摊开了一沓厚厚的文件,他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衫,转着手里的那支镀金那支钢笔,听见门响,他抬头看向了他。
  程树言推门进来时,会议已经准备就绪。
  庄柏抬眼,看了他一眼,寒暄道:“恭喜。”
  程树言拉开椅子,点点头,在庄柏对面坐下:“谢谢。”
  两人合作多年,都不再需要过多的寒暄。庄柏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官方邀请函的细则。我们要在三天内确认主出席名单和航班信息。”
  程树言翻阅文件,目光迅速扫过条款:“女主角于虹玉那边,档期确定了吗?”
  庄柏皱了皱眉:“档期要协调,时间刚好撞上。”
  宣发团队的人都清楚,于虹玉虽然演技过硬,但在她的商业价值却没那么高。
  程树言看着他:“我们去谈。不管用什么条件,一定要让她去。”
  庄柏盯着程树言看了一秒,似乎在权衡,随后对助理点了点头:“记下来。”
  会议推进得很快,庄柏又指着下一页道:“红毯造型已经联系了三家品牌。两家国际高定,一家国内设计师。赞助要看曝光条件。柏林那边希望你参加一场导演论坛,主题是作者电影与现实语境。”
  程树言抬眼:“论坛有媒体直播?”
  庄柏:“有。所以你的稿子要提前磨。这不是国内路演。你要说清楚为什么拍这部片子。”
  长桌两侧的负责人不时低声确认细节,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宣发团队筛选出的十家国内媒体,从深度专访到视频直击,每一个时间点都排在了程树言的行程表里。
  直到会议接近尾声,助理利落地收走多余的预算表。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只剩下庄柏和程树言。
  庄柏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开口:“还有一个问题。”
  程树言抬眼。
  庄柏说:“关于宣传口径。我们需要一个明确标签。”
  他把平板推过去,上面是公关团队拟好的关键词:女性主义表达、女性主体叙事、当代社会结构批判。
  程树言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抬头看向庄柏:“你打算用这些标签?”
  庄柏语气平静,“你的故事是女性视角,讲女性身体、情感、劳动价值被忽视。市场会买这个点。今年欧洲语境对性别议题高度敏感。我们如果明确立场,媒体讨论会非常集中。”
  程树言把平板电脑缓缓扣在桌面上,却道:“我不同意。”
  庄柏眉心微动,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为什么?”
  程树言答:“因为我是男性导演。而且我拍的故事不是以她为第一主角。”
  庄柏皱眉看着他。
  程树言继续说:“我当然可以拍女性。理解、共情、观察。这是创作的一部分。但我没有经历过她们的人生。我没有资格站在最前面说这是女性主义表达。”
  庄柏靠在椅背上,语气沉了一点:“程树言,你要清楚一件事。电影节不是创作现场,你不说,别人会替你说。媒体会问你作为男性导演,你如何理解女性主义?你准备怎么答?”
  他站起来,双手支在桌面上,直视着程树言:“我们投资这部片子两年。我不想做一个有风险、没有意义的决策。”
  程树言顿了顿:“我不想把她们的痛苦当成我的资本。我拍这部片子,是因为我想把沉默放到银幕上。至于它是不是女性主义,不由我一个人定义。庄柏,不能拿这个做卖点。”
  最后,在长久的僵持中,影片的宣传口径选择为在沉默中被看见。
  庄柏合上电脑时,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换成别的导演,肯定也会和你一起抢这个标签。”
  程树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装:“那让他们去抢。”
  庄柏看着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想赢吗?”
  程树言回过头,冬日的冷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脸,他说:“我想赢的是作品。”
  庄柏松开领带,转头看着程树言:“程树言,有时候我真想拆开你脑子看看,你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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