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程树言伸手抓住了宋野握刀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刮下了最后一点泡沫。他在那面脏兮兮的镜子前,笑了笑:“嗯。真干净。”
  宋野指尖在程树言刚清理干净的下巴上留恋地摩挲了一下,转过身,收拾起床铺,他打算在过道那点儿仅剩的空地上打个地铺。
  程树言走过去,按住了宋野正要往地上铺的褥子:“不用。”
  宋野坚持道:“这床太窄,我个头大,挤着你睡不好。”
  程树言索性坐在床沿:“我怕冷得很,缺个人和我一起暖暖。”
  宋野叹了口气,和程树言争了一会儿没争赢。
  北京的冬阳还没露头。
  次日清晨,程树言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惊醒的。他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庄柏的名字。接通后,庄柏失控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程树言!你人在哪儿呢?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快看邮件!”
  程树言脑子里嗡的一声,推开被子,手忙脚乱地打开邮件。
  宋野也醒了。
  程树言下意识在睡衣上蹭了一下。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全英文的官方邮件。
  程树言没有读完那句话,视线在屏幕上都在失焦。
  他往回滑了一点,逐字逐字地重新翻译。
  页面往下拉。
  入围单元的名字清清楚楚列在那里,后面跟着邀请确认截止时间、保密协议附件、国际版权情况。
  真的入围了?
  程树言转过头,看向宋野:“阿野,我入围了。”
  宋野张开双臂。程树言几乎是扑了过去,两人死死地抱在一起。
  宋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里也带着颤抖:“我就知道你这大半年没白累。”
  狂喜过后带来巨大的解脱。
  程树言甚至没顾得上洗漱,随便套上一件外套就冲下了楼。
  冬日的清晨,空气冷冽得像冰刀。
  他楼下疯狂地跑着,冷风灌进肺里,冷空气割在脸上,鼻腔发酸。
  他想找到一个路人就告诉他,自己入围了。
  呼出来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保安大叔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迟疑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大概是没琢磨透这人是刚失恋了在撒癔症,还是刚暴富了发疯。
  跑得撑不住了,程树言猛地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死死撑着膝盖,笑得胸腔发疼。
  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手指发颤地摸出来,是制片人庄柏发来的确认邮件截图。
  那封全英文的正式邀请函。
  屏幕底端跟着庄柏的一条私信:三天内必须回复,注意保密。柏林见,程导。
  程树言直起腰,呼吸还没彻底平稳,狂跳的心脏又在撞着胸膛。
  “疯够了没?”
  程树言猛地转头,看见宋野就站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他只手里抓着程树言出门时落下的围巾,正歪着头,嘴角噙着抹极浅的笑意。
  程树言愣了两秒,竟觉得比刚才跑步时还要喘:“你怎么下来了?”
  宋野抬手,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绕:“一个三十岁的人,在楼下绕着花坛跑了三圈,跑到差点吐,还对着空气笑,就差飞起来了。”
  宋野说:“晚上出去庆祝一下。”
  程树言抬头:“去哪?”
  宋野问他:“当年你第一次投柏林是在哪儿等结果的?”
  程树言真在脑海里想了一会儿。
  很多年前,他还没那么成熟。
  对奖项有近乎执拗的幻想。结果公布那晚,他没敢在家等,跑去了胡同里的小酒吧,一个人坐到凌晨两点。
  那家酒吧的名字叫赤瓦。
  夜里的胡同静悄悄的,程树言和宋野走到门口,推开厚重的红色门帘,暖气夹着酒精味扑面而来。
  刚一进门,角落里放着程树言熟悉的爵士乐,墙上玻璃装饰投下斑驳光影。
  程树言刚坐下,赤瓦的老板便走了过来。
  老板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笑着拎着精致的酒单:“程导,今晚给你留了几款特别的。”
  酒单上的字迹清秀而随意,每一款酒的旁边都写着小注解。
  程树言低头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就它吧。”
  他和坐定的宋野没讲几句话,庄彦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小树,今天不出来庆功吗?”
  程树言放缓声音道:“今天不出来了。”
  庄彦提高了嗓音:“入围主竞赛这么大的事,你在哪儿猫着呢?”
  程树言面不改色:“庆功的事白天已经说过了一轮,不是约定好了等去柏林的人齐了好好吃一顿饭。”
  宋野把酒杯放回木桌,他没看向程树言,电话另一头,那个男人对程树言的关心早就越过了工作的边界。
  对方仍在软磨硬泡,程树言委婉拒绝道:“我现在想清静清静,回头不会少了见面的时间。”
  庄彦没想着挂电话:“你在家吗??”
  他靠在落地窗前,听到程树言说在公寓,啧了一声。
  如果程树言真的在公寓休息,他根本就不会回自己消息。他冷静地告诉他有事,怎么会这样扯皮一样地说在公寓,要在哪儿,也是他爸妈家。
  庄彦收起手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凉了下去。
  酒馆里,老板端着那壶温好的酒上来了,嘱咐了一句:“这酒后劲儿足,叫回头客。程导他这阵子耗得厉害,怕是不能喝。还有一杯酒,专门给程导做的,叫星光大道。”


第69章 漂泊已久的心
  宋野随意点头,道了声谢。
  可程树言视线在那杯酒上停了停,这个名字让他有些恍神。
  程树言从小在电影厂看着长大,看过那么多代导演的作品,去过很多地方。
  但没有这一次能够再去柏林让他觉得好像走完了半生的路。
  波茨坦广场上也有一条星光大道,地上的星星与好莱坞如出一辙。
  电影对他来说不是工业化的流水作品,它超越文字表达,是视听的艺术。
  宋野瞧出了程树言听完那杯酒的名字有了心事,问他:“又在想电影了?”
  程树言垂着眸子,点点头:“白天觉得痛快,到了夜里心事又会开始扎堆往外冒。”
  宋野:“你不用想。”
  程树言道:“我只是在想现在这时代变化太快,生活节奏那么快,还有多少余地给我这样做电影。现在看电影的人都不比以前多了,大家都有子女、有工作,忙得脚不沾地,闲下来只想看点轻松解乏的。我也知道这世上总有人稀罕精雕细琢的东西,图个省力痛快,才是生活的常态。”
  程树言一直知道,现在给他的空间不多。
  电影正从仪式退化成消遣。在黑暗里花两个小时心甘情愿把自己交给银幕的时代,好像真的快过去了。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刚来阿坝那会儿?”
  宋野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起过他的心事,尤其是关于阿坝和北京,他鲜少谈及,更不愿和旁人多说。
  他对程树言安慰道:“我刚来阿坝那会儿就像你一样,总害怕自己做的决定不对。能去我们那儿旅游的本来就不多,这地方又不像城市,海拔也高,地方也偏僻,我总担心挣不到钱。但认识的人多了,我发现路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谋生的路子。这世上有人图省事,就一定有人图个讲究。”
  程树言故意拖长了语调:“我以为在你眼里,我这种为了一个空镜头能磨上三天的导演,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
  他故意用了这么个不着调的词来揶揄自己,想看看闷葫芦会怎么接。
  宋野没被程树言的玩笑带跑:“那不一样。你拍电影的轴是正经事,叫讲究,至于你本人在生活里那些不自信的想法,那是另一码事。开心点。”
  程树言被调侃了也不生气:“你还挺会分类。”
  心事伴随着沁凉的酒液下肚,酒气漫上来,两人走出酒吧时,原本沉重的步子轻快了不少,街头的白雪映射着变化的霓虹灯,温柔得像玻璃倒影。
  程树言想了会儿,侧头看向宋野,眼神带了点微醺的柔软,笑了笑:“从这儿到我家不远,不如你今天晚上去我那儿坐坐。”
  宋野迟疑了片刻,没拒绝,他低声问道:“你住哪儿?”
  程树言抬起手,指向星空下那栋高耸的建筑,语气随意:“那儿,临时租的房子。”
  那栋高楼耸立在这一片繁华地段,月光薄薄一层铺在楼顶上,顺着立面往下淌。
  每一窗都隔得很远,是温温吞吞的橙黄色。
  宋野敏锐地问道:“你原来的房子应该也在附近?”
  程树言撇开原来那套房子,借着酒气,叹了一声:“刚把房子卖了那会儿,我过了大半年才和我爸妈说了这事儿,谁知道我妈早知道了。她说先前找我,一敲门,发现装修工把房子里头的东西都敲光了,吓得差点报警。”
  宋野笑了笑:“你给她的惊吓还挺大,怎么不和他们商量商量。”
  程树言道:“商量什么呢,商量了让他们难受,也改变不了结果。”
  走在路上,天气有点冷,程树言裹紧了围巾,白雾仍从围巾里冒出来,他搓了搓手,借着搓手的劲儿把那股子气叹了出来。
  他低下头想了会儿,又抬头对宋野说:“阿野,下部电影我打算先试试看拍川西。”
  宋野听罢点点头:“你拍吧,你拍我家乡,我放心。”
  程树言斜着眼瞅他:“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要说的话了吗?”
  宋野想了一会儿,道:“祝你开机大吉,一切顺利。”
  程树言故意道:“这么敷衍?”
  宋野似乎在脑海里认认真真搜刮了一圈,半晌才郑重其事地开口:“再祝你全场零事故,盒饭加鸡腿。”
  程树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往前凑了半步,耍赖道:“再说两句。”
  宋野带着点笑意:“你这导演怎么回事?大半夜的,是在这儿考验我口才,还是考验我现场编话的能力呢?”
  夜色深了,街头的人流稀疏下来。两人顺着亮起暖黄色路灯的街道漫步,绕过两个安静的路口,他们走到了公寓楼下。
  宋野不意外于程树言住的公寓规格。
  大理石地面光洁照人,住客要登记,做完一切手续,程树言才带宋野上了楼。
  电梯把他们送到16楼,往左拐第二间就是程树言的家。
  推开门,宋野在门口站定了一会儿,这房子大得有些空旷,每日都有阿姨上门清洁,东西却少得可怜,只有他的书房还像个人住的地方,桌面上铺天盖地压着的都是分镜表和剧本,有些页脚已经卷了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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