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车窗外,景物缓缓后移,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宽阔的群山在眼前渐渐展开。
  郎木寺镇,就快到了。


第4章 只是嘴上冷冰冰的
  车停在郎木寺镇入口,小镇道路狭窄,斑驳的白墙和红色的寺门近在眼前。格尔底寺红墙色如牛血,金色屋顶上泛着金光,错落的庙宇好像棋盘格码在一起。
  仅仅是一江之隔,塞赤寺便坐落在甘肃省的土地上。
  郎木寺不是单一的寺庙。
  它是郎木寺镇的统称,其中的寺庙有两间,分别为格尔底寺和赛赤寺。
  程树言靠在副驾驶上,时不时从椅背上起身。他第一次走到这一带,感叹道:“宋野,你每天都生活在画里。”
  宋野单手握着方向盘,语气淡淡:“等你看惯了,就会发现风景都差不多。”
  程树言仍然沉浸在风景里:“怎么会一样呢?每天都是不同的画。这里和北京也完全不一样,北京的天很灰,房屋很密集,其他地方也没这样的风貌。”
  宋野看了他一眼,又问:“你还去过哪里?”
  程树言如实答:“我去过挺多地方的。”
  宋野抬眼扫了他一眼,手还稳稳握在方向盘上:“欧洲和北美也去过了?”
  “这里的风景完全不输那边。”程树言的话语里没有任何炫耀和吹嘘的意味。他去过很多地方拍摄作品,话到这里便停下了,再多说一句都显得多余。
  宋野早就习惯了和山路打交道,也从来不曾有什么机会去外面瞧瞧。
  话题接不上,他不再追问。
  等车开到了郎木寺镇的寺庙中间,宋野拉下车窗,示意程树言抬头看:“我们到了。”
  两座寺庙一黑一红。
  路上游客很多,游客都喜欢打扮成当地藏民的样子,身上穿着红色的藏袍,怀里却抱着相机。
  程树言背上相机,抬头看着那条台阶:“我们进去吧?”
  宋野把车钥匙揣进兜里,抬眼看一眼寺庙屋顶,语气淡淡:“你去吧。我来过好几次了。”
  程树言:“你等在这里不会很无聊吗?”
  宋野应了声:“在这里等你也不会很久。”
  说完,他靠在门上看着程树言一步步往山里走去,消失在人群里。
  风很凉,吹乱经幡,宋野才缓慢地收回了视线。
  上面台阶很多。
  程树言爬得有些喘,这里海拔不低,至少要3300米。
  他正找了地方坐会儿,怀里的手机却是一震。
  【宋野】:上面海拔高,你走慢一点。走快了容易高反。
  【程树言】:你陪多少人来过这里了?
  【宋野】:记不清了。
  【程树言】:来这里这么多次会不会很无聊?
  【宋野】:也还好吧。
  程树言去过很多地方,但这也是他人生第一回,出现在那么宽阔的地方。他能够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场意外。
  出去散散心的目的达成了。
  天地那么大,而他那么渺小。天幕压得低低的,远处的山脉和雪山静静矗立在碧绿的大地上。
  程树言听到了很多人的笑声,他慢慢低下头,又抬头看着天空,对着大地和天空像他们一样呼喊。
  群山吞没了他们的呼喊声,回荡着缭绕的余音。
  他没有在寺庙里停留很久,走到峡谷边上,也不过坐了一会儿便下山,前后停留的时间不过40分钟。
  程树言走得很匆忙。
  他想找宋野,想不要让他等太久,甚至也有一点隐隐的期待。他想和宋野一起看看这里的风景,可开口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不必再说,走到宋野跟前,轻叹了一声:“走吧。”
  宋野怔愣:“怎么,这就走了。”
  程树言:“还是早点回去吧。”
  宋野:“你不进另一座庙里看看吗?”
  程树言:“你想去吗?”
  宋野微微抬头:“怎么问我这个问题?”
  程树言稍微有了些逗弄的心思:“你陪我去看看,我就考虑一下。”
  宋野认真回答道:“也行。”
  他低头的样子很有男人味,眉骨凸起,眉眼分明,洗练得像白龙江一般。黑色的包链被他娴熟地拉开,又利索地合上。
  程树言:“说好我来。”
  宋野拒绝了程树言替他付账:“我本来也想进去看看。”
  寺院大殿内灯火摇曳,酥油味浓烈。
  程树言观察着喇嘛顺时针转经,低头默念。他凝神望着蜡烛上的火苗,目光随着一圈圈转动的经筒,渐渐变得平静下来。
  他出声问道:“宋野,我是你第一个陪进来的游客吗?”
  过了一会儿,宋野看到程树言仍然看着自己,便对着佛像道:“我是觉得你魂都不在这儿,所以得来压压。省得你回去以后和朋友说了这里没意思,砸我的招牌。”
  程树言听得出,宋野前半段的话很真,他也道:“砸不了。宋老板本人比招牌更显眼。”
  “……”
  佛像在上,见宋野没接话,程树言再次对着神像拜了拜,用余光看到宋野笑了。
  两人从寺庙里出来后,天色微暗,白龙江边的风更冷了。宋野手里拿着一小串百香子,走到程树言面前,递过去:“伸手。”
  程树言一怔,他没伸手,只盯着那串珠子。
  宋野:“你不是说来想看看川西吗?留个东西回去做纪念,以后还能想起这里。”
  这串百香子只是白色的小珠子,颜色素净,散发出淡淡香味。
  宋野又道:“笑一下,开心一点。都出来旅游了。”
  回去之后,程树言坐在电脑面前,换下手上的檀木珠子,目光透过玻璃外,看向了川西的天空。
  在城市里久了,他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天空。
  星河和天空离他特别近,雪山近在眼前,在暮色中,他努力地分辨出绿草,如同在看一幅油画,于是失去的勇气好像又回来了一部分。
  出去走了一圈,思绪都好像整理过一遍。
  程树言转回视线,继续盯着电脑屏幕,重复地播放着一帧帧的镜头。
  这部电影的制作周期已经太长了。
  做任何事都讲究一鼓作气,换做以往,他总是很享受坐在剪辑室里。剪辑室内很安静,空调和电脑的机声都会变得很清晰,他终于可以离开总是发生事故的片场,来到他能完全掌控的区域。
  拍电影久了,程树言对摄影和制作会产生一种直觉,而一旦直觉对了,他只需要抓住它就能保持精准感。
  但这一次他仍然在迷茫,此时此刻,他没有坐在剪辑室内,只是盯着屏幕在走神,在纠结任何一个“不重要”的细节。
  程树做不出电影的时候,便无暇回复任何人的信息。
  他没从自己的房间内离开,除了吃东西会下楼,其余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
  一晃三天过去了,程树言又清减了一圈,他偶尔因为高反严重,会吸民宿里的氧气,好几天也没刮胡子。
  等他再走到镜子面前,那副模样都把自己吓了一跳。
  程树言垂下眸子,拆开刮胡刀、剃须泡沫,把自己收拾出了一个人样,随后,他便没了力气,再次倒在酒店的床铺上。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半梦半醒中,有时候,他会想起自己卖掉的那套房子。但更多时候,他仍觉得自己身处在梦中。
  后来,再叫醒他的是楼下的吉他声。
  那些来来往往旅客肤色各异,来自五湖四海。
  格列的声音很清晰,正自来熟地介绍本地特色,不少是背包客,他甚至不忘告诉他们宋野还会带队,给他帮忙揽揽客。
  程树言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发现这里住着的人要么是短途,要么就是住到互相认识了对方。
  三五青年聚集在一起,有人怀里抱着吉他,还在唱曲子。
  楼下敲击吉他的弦音很清脆,余音带着当地特有的曲调,格外有韵味。
  换作以前,程树言会加入他们。
  但他现在有了心事,没了和人攀谈的心思。他用水洗了一遍脸,头发仍是湿的,后背湿漉漉的。他随手擦着头发,穿着宽松的衣服,走上露台。
  窗台外星光璀璨,群星密布。
  程树言回头看了眼,目光在带来的电子设备上扫了一圈,再转过头,微微颦眉,指节动了动,又有了要抽烟的念头。
  他没有烟瘾。
  但人有烦心事的时候,心思完全静不下来,楼下的青年还在嘻嘻哈哈地大笑,换着曲子,打着拍子唱着歌。
  深夜的高山仍被云雾笼罩,天空变成了浓郁的墨蓝色。
  底下的湖像是一块深蓝色的宝石。
  程树言一直觉得藏地的风景很美,但他不能沉浸其中,就像他当初来川西完全是因为太烦了,所以想都没有想就买了辆二手皮卡,从成都开上了国道。
  他在路上遇到了很多行车的问题,眼前的问题总能被着手解决,不像拍电影。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程树言又变成了之前的状态。
  他总是在不断尝试,不断否定再推翻。
  他想大胆创新,但他也承认上一部电影他的确没拍得那么好。
  电影的手法和摄影没有问题,但它的症结就在于,它只是刻画了时代,没有让人引起反思。现实主义的题材不能让人共鸣之余,也只是令大众看到了现实,没做到跑在时代前面。
  尝试再启动电影工程无果,程树言侧头看向了隔壁阳台,他意外看到了站在隔壁露台的男人。
  冷光照着男人的脸,他低下头,娴熟地偏过头。
  交替的火光照亮了脸庞,火焰照亮了一方天地,又在夹在男人指尖的烟点燃后熄灭。
  咔嗒。咔嗒。
  眼下只有风声和打火机开合的声音。
  男人一眯眼,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他顺着视线抬头看向了程树言,火光在他嘴唇前跳动,他点燃了那根烟,隔着烟雾看向了程树言。
  程树言不知道宋野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群星闪烁,深蓝色天空下,楼下的笑声渐渐轻了。
  程树言回头没说话,宋野也没说话。
  宋野哑着声音问他:“你倒是挺有定性的,站在这里看了你半天。你还能发大半天的呆。”
  程树言笑笑,收回视线:“谁知道呢,你喜欢站在人身后看人。我还以为你回你住的地方了。”
  宋野淡淡道:“我也会住这儿。”
  程树言还没应下,那只打火机从隔壁抛了过来,他下意识伸出手,把带着余温的打火机接在手里。
  随后,宋野又给了他一支烟。
  程树言垂下眸子,扫了眼那根烟,又抬头瞧着宋野,叼着烟,同样娴熟地打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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