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近代现代)——明月南楼

分类:2026

作者:明月南楼
更新:2026-09-07 08:31:35

  程树言微微一怔,宋野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你今天说的话过了。”
  宋野的声音很冷淡,他很少用这样的话对身边人说过,像是在说最后的警告。
  齐哥咬着烟,眯眼道:“野子,万一呢,你以后怎么办?”
  宋野留下最后一句话:“那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轮不到旁人插手。”
  齐哥低声说,他低下头,桌面上洇出一圈模糊的痕迹。他的肩背微微塌下去,像是被那句话压弯了。
  程树言对齐哥没什么敌意,但看着齐哥低头的样子,他没办法完全得知他人的人生是怎样的,他能从中窥探一二。
  也许在分开之后,这个男人过得并不如意。
  也许齐哥在他身上,看见了当年那个没能回过头的人。
  宋野和程树言一起朝门外走。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风立刻灌了进来。
  齐哥道:“回头给你稍两瓶酒。算我的。”
  宋野没有再说别的:“欠着吧。”
  程树言刚迈出门槛,风几乎是迎面撞上来,衣摆被掀起,他缩着脖子,拉紧拉链,可冷意仍顺着脖颈灌进去。
  下一秒,走在他身侧的宋野停住了脚步。
  宋野挡在了风刮过来的方向。他伸出手,宽厚的大手揽住程树言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
  身体贴上来的那一瞬间,寒意被生生截断了。他低头,掌心覆上程树言冰凉的手,五指收紧,用力搓了一下:“好点没?冷不冷?”
  程树言肩背放松下来,安静地贴在宋野怀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应了一句:“不冷了。”
  风声太大了,大到像是在耳边反复碾压,把白天的奔跑,笑声与刚才的争执,一层层剥离干净,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宋野拍拍他肩膀:“齐哥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程树言鼻尖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散开,又迅速被冷风带走:“他当初一定真动了真情,事情才会把一个人逼成那个样子。”
  宋野轻轻理了理程树言被风吹乱的领口:“你能理解是你心善。对方是个摄影师,齐哥是把能给的都给了。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人,算是玩了一遭就走了。但像今天这样的话,他不该这样和你说。”
  程树言笑了一下:“我都没往心里去。”
  宋野道:“可我有。”
  程树言怔了瞬息,摇摇头:“真没事。”
  宋野望着他道:“我考虑过以后,更不愿意你被他那样说。这事既然开了头,我就没想过不负责任地收尾。你明白吗?
  程树言看着宋野那张认真的脸,抵在他肩膀上,笑了笑:“嗯,知道。”
  回到民宿时已经很晚了。
  程树言洗完澡,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的短袖,窝在被子里。
  两人靠在一起,程树言很习惯地把那双长腿往宋野结实的腿上一搭。
  宋野顺手搂过他的腰,掌心的热度隔着布料透过来。程树言的笔尖停停走走,他写得很慢,眉心微微皱着。
  宋野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你这片子打算什么时候拍?”
  程树言想了想:“可能等这部结束,我想先把它写完。要是回北京了,我只会想拍摄成本,发行周期,想着都觉得累。”
  宋野笑了一声:“你这一部还没拍完呢?”
  程树言语速慢下来,像在想镜头:“这里有灵感。我刚才在想,要是写一群刚毕业的年轻人,日子过得不太如意,索性就一路往川西开。他们不一定知道要什么,只是想逃一阵。走到哪儿算哪儿,遇到什么人,就被留下些什么。”
  宋野说:“听着挺不靠谱的。有人要看吗?”
  程树言笑了:“公路片是这样的,拍出来再说吧。”
  宋野把手枕在脑后,侧过头看他,“你之前拍的电影有能看的吗?给我瞧瞧?”
  程树言笔尖一顿,有些意外:“你想看?”
  宋野开玩笑地扫了他一眼:“你怕我看不懂?”
  程树言点开了一个以前获过奖的短片:“我怕你觉得闷。”
  民宿内有投屏。
  画面刚亮起来的时候,程树言看了看宋野,再看电影时总能带上旁观者的冷静。可音乐一出来,他靠在床头,后背陷进枕头里,他的理性就消散在电影中。
  他看到当年拍夜戏时没合眼的清晨,他蹲在器材箱边上,第一次找烟抽。
  那时候他不太会让步,拍东西总带着一股非要拍成不可的狠劲。
  电影镜头跟得很近,故事情绪铺得很满,有些横冲直撞,让他怀念那种年轻的意气。
  看到快结尾的时候,程树言又看向了身侧。
  屏幕的光映在宋野脸上,他的视线始终跟着画面走。人物停下来,他的目光也跟着停,镜头晃了一下,他眉头轻轻皱起。
  影片不急着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所有的镜头耐心地陪着人物走路、把那些看似无用的空白都保留下来。
  宋野虽然不懂电影,也说不出什么专业的评价,但他看得出来程树言拍的是活生生的人和他们的生活。


第45章 步履不停
  市面上对程树言电影的评价普遍比较两极分化。
  专业的人觉得程树言拍的电影细腻、有故事感,但大多数人都觉得程树言的电影很闷。
  商业电影和文艺片完全不同。
  程树言不拍商业电影,他倾向的剧本也没有太强烈的外部冲突,电影院给他电影的排片量也不多。
  本身观众观阅程树言的电影门槛很高,还需要花出更多的时间成本去理解、思考。
  同样都是去电影院,大家更愿意寻消遣。
  电影市场本身就依靠观众,也怪不得人们想看更加精彩、刺激的片子。
  在电影圈拥有同样名声的人中,程树言应该是赚的最少的。
  不过程树言不在乎赚多赚少。他有一部电影意外地走入大众视野,加上庄柏运营得当,最终票房成绩很好,但其他电影差不多都只能收回成本而已。
  可再想想几个月前,程树言愁得不行,不然不至于在拍新片时,只能靠卖房子来凑钱。
  他莫名其妙开车跑到川西,这个镜头剪不好,那个不敢拍,还真的是他自己和自己较劲。
  可是阿坝这个地方真神奇,他一来这里,看到这里的人和事。
  他忽然也就想通了很多事情。
  人生头一遭过了这么一道难关,他甚至还被上天送了一份礼物。
  程树言问宋野:“你觉得我拍的片子好看吗?”
  片子很短,它完整地拍摄了一个孩子被忽略的日常。
  小孩一个人醒来,房间内很安静,大人已经出门,桌上留着冷掉的早饭。他把书包背好出门,自己照顾好自己。
  公路边偶尔有大货车经过,小孩走在路上,停下来看远处的山、桥、河流。有时候他坐在路边数车,把石头从左边踢到右边。
  镜头细致地跟踪了他一天的生活,在导演有意识又诚实的镜头下,小孩一个人回家,天快黑了,家里还是没人,他坐在门口台阶上,等人回家。
  就好像他知道,明天还是要这样过。
  电影节的评委看到了被世界放在一边的孩子,生活不会照顾他们,但他们还是会慢慢长大。
  评委认可了程树言的视角和镜头
  因为在他镜头下,有些人的人生好像就是一场漫长而无趣的重复。
  屏幕里的画面刚好停在一个空镜,小孩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宋野伸手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看了一遍,才关掉播放,说:“好看。”
  程树言偏过头,等他继续回答。
  宋野道:“不是那种一眼就觉得精彩的好看,我看着看着会想这个人,好像忘记了自己在看电影。你拍的人就像和我们一样,很有意思。”
  程树言喉头轻轻动了一下:“你喜欢就好。”
  他很少听到这样的评价了,嗓子微微哽住,他想起自己几个月前为什么会撑不下去。钱的事情不足以让他彻底崩溃,他不怎么在乎赚钱。但他开始怀疑,自己拍的东西是不是只剩下完成,不再是想拍。
  他当初是逃过来的,带着一堆剪不顺的镜头和不敢下的决定,结果却在这些人、这些路、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停顿里,把自己给找回来了。
  宋野:“我看着那个小孩子,会想到自己。”
  程树言:“我的故事剧本不强,下次也想找个专业的编剧一起合作拍个电影。不拍川西,也能拍拍老年人。”
  宋野诧然:“拍老人的什么?”
  程树言想了想答:“老人的爱情。”
  老年人的爱情经常被大众视野忽视。
  程树言想过,老派的感情观很值得被拍摄,它比青春时的激情更厚重,就像在牛皮纸上写字寄信一样。
  他想拍一拍从前的东西。
  宋野很肯定地回答:“听着就很好。”
  程树言侧过身,枕着手臂看宋野,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宋野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把事情理了一遍。
  “等你这片子忙完,我先歇一阵。”他说得很平静,“这两年跑车跑得有点狠,账上攒了点钱,不算多,但也够用。”
  程树言:“打算带你外婆去看病吗。”
  宋野的语气很自然:“她之前总说病不严重,拖着不肯去。现在我有时间,也有点余钱了,想陪她好好查一遍。”
  程树言心头微微一动:“钱攒够了吗?”
  宋野迎上他的目光:“你不用担心。反正我身边人还在就好了,其实比起很多根本陪不了的人,我还能多看上几年就够了。”
  程树言笑了笑:“你这日子踏实,比绝大多数人活得更明白。”
  宋野低下头,笑看着他:“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北京。”程树言说得很快,又顿了一下,“忙完浴场以后,我想找人聊聊新本子,不着急立项。”
  宋野:“十二月就得回去了?”
  话落,他们都沉默了。
  这几天在川西跑着,连程树言自己都没想过,他本来只是可能在九寨沟走一走,但他意外看到了新的景色,结识了新的人。
  如果他回去了,再去趟柏林,最早也得开春了才能回来。
  喜悦和一股莫名的惆怅交织在一起。
  程树言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喉咙里跳,他放慢了声音,继续问宋野:“你会不会觉得,我们……”
  宋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被子往程树言那边拉了拉,侧过头道:“你要拍电影,就该走得远一点。你走你的,我做我的事。你要是高兴就回过头来看看,我总是欢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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