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公主(古代架空)——怡随风动

分类:2026

作者:怡随风动
更新:2026-09-06 06:47:17

  魏崇的话还在陆誉迟脑内回荡——他语重心长,祝福陆誉迟须得万分看顾好李稷禾。双儿怀胎不易、产子更难,何况又是双胎,若受磋磨,轻则耗损血气,重则…
  他目眦欲裂,三两步跪倒在李稷禾身前,颤抖着抬手撩开李稷禾面上汗湿的鬓发,看着他粉白的脸暗淡毫无血色,浓密纤长的睫毛偶尔翕动着,连呼吸声都淡了。
  陆誉迟用刀斩开那丝丝缕缕的红绸,紧紧把李稷禾搂紧了,再用唇探了探他的体温,果然额头烫的好厉害。
  这般暗无天日的地窖里,他的禾禾却一个人在发烧。
  陆誉迟打横把他抱起,动作不敢太快,只怕牵动李稷禾的腰腹,惹得他蹙眉落泪。李稷禾浑身凉津津的,身体僵硬得愈发虚弱。
  他眼眶红了,只觉得心如刀绞。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不是发过誓吗?说要把谢乔忘了,和李稷禾好好过日子,不是吗?
  那为什么郑愫一提起谢乔的事,他就又像失了神,非要问到底不可呢?
  若非如此,是他陪着李稷禾出城的话,他拼死也不会让李恭贤得逞,哪怕以命抵命,又怎么会让李稷禾吃这些苦,受这些苦磋磨?
  陆誉迟啊陆誉迟,你白读圣贤书,也枉做人臣了。
  连心爱的妻子也护不住,你实在是——
  他心乱如麻地思忖时,倏忽听见一声弱弱的呼唤。陆誉迟低头去看,只见怀中人不知何时醒来了,那双从前漂亮明艳的桃花眼此刻憔悴不堪,纵是艰难眨着,也难再聚焦了。
  陆誉迟痛苦地喘息一声凑近去听,听清李稷禾是在小声地唤着“誉迟”。
  “我在这里。”陆誉迟道,“禾禾,是我,是誉迟…”
  一滴泪水从李稷禾眼尾划落。他缓了缓艰难开口:“你亲亲我吧。”
  他渴得好厉害。
  陆誉迟嘴唇颤动着低头去吻李稷禾的嘴唇,舌尖轻轻舐着他干燥的唇瓣,察觉到他几乎无力去迎合哪怕是一个吻。
  不知是谁的泪水流下来,这个饮鸩止渴般的吻变得格外咸涩。唇分时,李稷禾才终于有了点精神。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看着陆誉迟万分憔悴的脸,心中千回百转,却只怕自己犹在梦中。
  他抬手攀住陆誉迟的脖颈,将自己的脸贴近了些,静了静神,倏忽轻声道:“…我阿父,是在扬州怀上我的。”
  陆誉迟脚步一散,似是未懂他这般不明就里的一句话。
  李稷禾撩着睫毛,目光扫过陆誉迟温润的面庞,不舍得像是要将每一厘细节都刻印在脑海中。
  少许他一字一顿:“陆兄,一别经年,还信天道酬勤吗?”
  陆誉迟遽然怔住了,他抱着李稷禾,却觉自己血脉倒流,此刻仓皇失措,宛若五雷轰顶般心神俱灭。
  “是…”陆誉迟头晕目眩,记忆中散乱的碎片此刻隐动着似是要填补那一瓮崩塌的空缺,他看着李稷禾淡如琉璃的清美面庞,泪水不受控地汹涌溢出,“是你吗?”
  李稷禾想了想,轻笑道:“…一直是我。”
  雪夜山洞是他,洞房花烛夜也是他。
  这四个字也足以叫陆誉迟肝肠寸断。
  失而复得的惊喜却被澎拜的悔恨莫及吞没,陆誉迟脚底发软,舌根腥甜,通红的眸子死死凝望着怀中气息淡薄的李稷禾,过往的记忆潮水般向他袭来。
  他想起自己近乡情怯的否认,实在是可笑至极,自己居然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这么像谢乔的李稷禾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他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软弱与退缩,想起自己总是在命运的天秤中选择了消散在暗处的谢乔,想起自己总是容忍李稷禾受伤而忽视掉他的眼泪。
  如果谢乔就是李稷禾…
  那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原来这不是一个两难的选题,不是选择了谢乔就会辜负李稷禾,也不是选择了李稷禾就会辜负谢乔的。
  因为从来都是一个人,所以选谁都是辜负,他怎么做都会错认。
  陆誉迟失魂落魄,跌跌撞撞,没意识到自己搭在李稷禾腿根的衣袖被什么东西浸得愈发湿糯。
  他抱着人到了马车边,谢拂矜撩开帘子,一见李稷禾血色全无的脸,又是惊诧又是心疼,一叠声唤着“乔乔”,倏忽间泪流满面。
  李明河眸若冰霜,他从陆誉迟怀中把人接过来,温柔细致地抱回马车内,自始至终不肯多看他一眼。
  魏崇是一早跟在马车里的,只怕李稷禾有什么意外。
  陆誉迟惨白着脸站在马车外不肯走,不知这样痴痴站了多久。还是青绿来扯陆誉迟的衣袖,哽咽着叫了一声驸马。
  他幽幽回神,抬袖一看,却见自己右边衣袖上早已染满了鲜血…
  陆誉迟心内郁结,须臾间神志崩溃,只猝然跪在地上,难以置信地去抹自己袖口湿黏黏的血水,可却愈擦愈乱,掌上也沾了好些血污。
  他这一刻昼夜不分,只觉天地颠倒,眼前色彩尽失。他撕心裂肺地喊着李稷禾的名字,不想老天怎么忍心同他开这样痛彻心扉的玩笑。
  就这样跪了不知多久,他猝然匍伏倒地,喉咙嘶哑咳血,而马车内窸窣轻响,原是魏崇一面擦着汗,一面颤颤巍巍踩着车杌走了下来。
  掀开车帘的那一瞬,刺鼻的血腥味淹得陆誉迟浑身发抖。
  他扯住魏崇的裤脚,含着最后一丝希冀问他:“公主怎么样…”
  魏崇哆嗦着,好似垂垂老矣的暮年人。
  他道:“万望驸马撑住,微臣堵上毕生所学奋力一搏…只是、只是孩子没有保住。”


第27章
  李稷禾一睁眼,面前落英缤纷,粉白的桃花花瓣落满宫廊。他曲腿坐在阶上,膝盖上不知何时也落了两瓣儿粘着露珠的花瓣儿。
  他缓缓伸手把花瓣儿捏起来,放在脸前仔细看了看。正还愣着神,忽然李稷禾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小腹,才觉那里早恢复了从前的平坦。
  不知怎么李稷禾觉得不对,却也只能双手交叠着,怅然若失地轻轻覆盖住自己腰腹。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求而不得的梦,那些光怪陆离的泡影没能在他脑海中留下什么印象,可李稷禾摸了摸心口——那里还跳的好厉害。
  恍惚之间,两只鸟雀的啾啾声把他扯回了现实。
  抬头一看,原是两只站在殿旁桃花树枝丫上的小雀。李稷禾少出宫门,学识有限,很难辨清这是什么品种的鸟,只是觉得它们长得格外可爱,小雀圆滚滚的,腹部绒毛雪白,肥墩墩地站在枝丫上像是两个雪团子,身子不大,尾羽生得却很长。
  李稷禾撩着睫毛仔细端详着两只小雀,却不想它们也不怕人,少许扑簌簌飞下来,正好落在了李稷禾膝上,一蹦一跳地往前挪,最后挨在了他的小腹上。
  真神气极了。
  李稷禾抿着唇,伸着指头轻轻摸了摸两只小雀的背毛。算不上柔软,可也舒服极了。
  他眼睛眨啊眨的,心霎时软得一塌糊涂。
  “乔乔…乔乔?”
  忽然间梦境崩塌消散,李稷禾眼前的一切化作齑粉。他喘息着从美梦中惊醒,原本搭在腹间揉摸小雀的手,此刻稳稳地摸着自己小腹膨隆撑起的轮廓。
  自己仍在车厢中,偶尔的颠簸昭显着马车仍在缓缓行走。
  他躺着的地方垫了两三层柔软的锦缎,身上也多披了一件墨狐裘衣。李稷禾不能置信地四处看了看,发觉自己是枕着谢拂矜胸膛睡的。
  他眼泪滚下来:“阿父…”
  谢拂矜听李稷禾这样一喊,眼眶渐渐也红了。他把人搂紧,轻声问:“梦里也哭,适才是梦见什么了?”
  李稷禾想了想,一面触碰着自己微隆的小腹,一面答:“…梦见这两个孩子没有了。”
  还好是梦。
  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勉强落了地。
  只是李稷禾犹记得适才被抱出来,爹爹也是坐在身边的。怎么现在却也不见李明河呢?
  李稷禾顶着一张泪湿的脸问道:“爹爹呢?”
  谢拂矜温柔地替他理了理濡湿的鬓发,道:“你爹爹在前头赶车,他怕车夫急躁颠痛了你…适才魏崇说了,你这身子屡遭折损,又像是有早产的迹象,仔经不起折腾了。”
  李稷禾也有些后怕,抿着唇缩回了他阿父怀里。
  原来那人给自己喂下的,竟不是落胎药,而是催产药吗…
  “阿父抓住他了吗?”
  “早抓住了。”谢拂矜道,“只可怜我的乔乔…吃这样多的苦。”
  说着说着,他声音也哑了,只抬着衣袖轻轻摁了摁眼尾。李稷禾不舍得见谢拂矜落泪,只好晃着他的胳膊。
  “都过去了,阿父,我现在不是好好儿地在阿父身边吗?”
  他还跟孩子似的,将脸往谢拂矜怀里埋。李稷禾从前最喜欢这样,那时候李明河时忙,总顾不上他,李稷禾只好总缠着谢拂矜,也最喜欢他阿父身上似有若无的药香。
  只是现在没办法紧紧抱着了,他身子重了,动作也做不太开,沉甸甸的腰腹抵在中间,实在有些碍事。
  李稷禾靠了一会儿,纤长的睫毛不安分地抖了抖,暖融融的日光透过车帘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暗影。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谢拂矜很快瞧出他心中的纠结,轻咳一声道:“乔乔,有什么想问的便都说了吧。”
  李稷禾拧眉想了想,抬起脸小声道:“阿父,爹爹是不是在怪誉迟?只是…只是我们之间的是与非也不是一两句就说得清的,誉迟再有错,也希望爹爹不要…”
  谢拂矜打断他:“…乔乔。”
  李稷禾话还未说完,愣愣地僵在原地,有些不解地看着谢拂矜。
  “我和你爹爹的意思,是不要你在京城养胎了。”谢拂矜道,“他们是你亲怀的,又吃了这么些苦,为免多生变故,在孩子出生前,你都先跟我们住。”
  “可、可是——”
  李稷禾的话却说不出口了。他掌心紧贴着的小腹隆起的圆鼓弧度,此刻胎动宛若一尾小鱼,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掌心。
  他不自觉地喘了一声,眸底亮莹莹的,咬着嘴唇又抬头看向谢拂矜:“…好像在动。”
  谢拂矜忍俊不禁:“不动才怪了呀。”
  说罢,他又补充着:“等孩子出生,总还有机会再见面的。你身子太弱,才遭遇的事情又叫我和你阿父胆战心惊…”
  李稷禾不舍得忤逆谢拂矜,何况他们父子也多年未见,此刻更有些惴惴的思念。便也不再争辩了,只想着陆誉迟知道自己和孩子一切都好,应当也心安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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