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公主(古代架空)——怡随风动

分类:2026

作者:怡随风动
更新:2026-09-06 06:47:17

  在荆州之后没有别的情谊,那之前呢?
  原来成婚多年,他们始终无法再走近一步,是因为中间横亘着一个谢乔。而李稷禾从前甚至都不知道谢乔的存在,与他同床共枕的男人心里还装着别人,那他又成什么了?
  掌心下,陆誉迟能感觉到李稷禾的身形在不断颤抖,眼泪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论如何也擦不净。良久李稷禾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了陆誉迟的手背,很轻很慢地开口,“我姐姐赐婚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
  陆誉迟梗住,“我——”
  “不怪你那时候总与我难亲近。”李稷禾一面说,一面悲怆地笑,“是我毁了你的良缘,是我碍了你的为官做宰的路…”
  李稷禾说完颓然地低下了头,仿佛光是这短短几句话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心力。其实本不该这样心痛的,如果是在半年前,李稷禾猜他会有一点愤懑,但不至于难过,可此时此刻听见陆誉迟的剖白,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因为他自己的这一颗心,已经全然让陆誉迟填满了,连一丝空隙都不剩。故而也容不得一点欺瞒、一点移情、一点假意。
  曾经有人在陆誉迟的心里占据一个角落,而李稷禾浑然不觉,他只天真地以为陆誉迟的疏远不过是盲婚哑嫁的隐伤。
  李稷禾凄然地想,既然已经骗了他,为什么不肯骗他一辈子?既然打算诚实,为什么不早一些袒露心迹?陆誉迟迟来的坦诚相待让他像个可笑的傻子。
  他用手指抵开陆誉迟的胸膛,缓缓摇了摇头,“…我们都先静一静吧。”
  李稷禾眼底凝了一小团雾气,颤着眼睫挪开了视线。
  方才他哭的太厉害,此刻双眸都有些微红了。陆誉迟心里又急又气,急是急他,气是气自己,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拢起外衣仓惶起身,“稷禾,我出去就是…你别哭了,我叫青绿进来伺候。”
  外头冰天雪地,陆誉迟浑身滚热,叫冷气扑了个彻底。青绿与陆誉迟擦肩而过,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却见李稷禾还坐在榻上,墨发如瀑,面色比雪还苍白,正垂着头无力地摁着小腹。
  青绿心下一惊,“殿下?”
  等走近去看,才发觉李稷禾是在无声无息地掉泪。那张昳丽明艳的脸却像水洗过,每一次睫毛翕动,都有更多的泪水从眸底滚落。
  “痛…”他忽然难受地闭了闭眼,指尖用力几近苍白,痛苦又孱弱地揉摁着小腹,方才隐隐的钝痛变得愈发清晰,仿佛要比心痛还叫他难以承受。
  青绿知道再耽搁不得,连忙跑到屋外让小丫鬟去找郎中,急的她简直也快要哭出来了。
  隔着窗棂,正好能看见书房外种的翠绿的篁竹。竹叶上凝着碎雪,风过摇曳,只留下一片翠影。
  只是不少秀气笔直的竹子都倾斜倒塌了,这都是养在竹林里的丹顶鹤惹的祸。昨晚也不知它起什么性,倒在里头一通乱撞,把看护它的小厮吓得不行。鹤是公主的爱物,竹又是驸马的爱物,伤着哪个他脑袋都得不保。
  陆誉迟在窗前站了许久,好似仍在看那片竹林,又好似早已神游。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不能怪李稷禾会生这样的气。
  要怪只能怪他得陇望蜀、贪心不足。
  风声簌簌,外头几声脚步乱响,有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主、主君——”
  献舟忍不住先蹙眉呵斥,“规矩都没了,主君面前怎么回话来着?!”
  那小厮扑地叩首,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碧园请了郎中,说是公主身上不好…”
  陆誉迟终于如梦初醒似的,他瞳孔微缩,“什么?!”
  …
  李稷禾觉得自己应当是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梦中他仍在昭阳殿,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将天空烘成美丽温柔的蔷薇色,殿内熏香袅袅,一切静好随和。阿父坐在他身边,面容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李稷禾伏在谢拂矜膝上,伸着肉乎乎的胳膊,“阿父,我是从哪里来的?”
  谢拂矜眸底温柔得像是沁了一汪春水,“乔乔从这里来呀。”
  说着他轻轻托着李稷禾的小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李稷禾不懂,只睁着自己黑亮的眸子,“我是被阿父吃进去的吗?”
  谢拂矜忍俊不禁,“阿父怎么忍心吃乔乔呢?”
  他周身被黄昏照得暖融融的,眉眼舒展将李稷禾抱进了怀里。
  “因为爹爹很爱很爱阿父,有一天…”谢拂矜贴着李稷禾的脸颊,“有一天,乔乔就到爹爹和阿父身边来了。”
  李稷禾被谢拂矜弄得好痒,一面咯咯笑,一面机敏地捕捉着他话中的字眼。
  “很爱很爱…?”
  谢拂矜含笑颔首,“嗯,很爱很爱。”
  阿父那时告诉他,每一个新生的婴孩,都是世间有情人的爱凝作的珍宝。
  梦境像是无数无法成形、脆弱易碎的泡沫。李稷禾觉得自己像是浸在数九寒冬的雪水中,凉气穿骨入髓,冷得他不住打颤,好像怎么也暖和不过来了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艰难地喘着气睁开眼。小腹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却也不激烈了。
  陆誉迟正守在他身边,面色憔悴得厉害,睫毛垂散着在眼底凝着些阴翳,只在看到李稷禾醒来时眸子才有了些光亮。
  窗外是和梦中别无二致的火烧云。
  李稷禾的手还被陆誉迟攥着,他虚弱乏力挣脱不开,只好任由陆誉迟去了。他轻咳一声,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却也没看到其他伺候的人。
  他迷茫的眼神变得有些困惑。
  “禾禾…”陆誉迟百般纠结,看着李稷禾稚气未脱,还有些懵懂的脸,终究鼓足勇气开口,“你有身孕了,郎中说才刚一个月,大悲大恸损伤胎气,差点要保不住这孩子。”
  李稷禾像是没听懂似的,跟着陆誉迟复述,“身孕…?”
  “是。”陆誉迟隔着锦被轻柔地抚摸着那处还未显怀的小腹,抬眸注视着李稷禾,“我是混帐,千错万错俱在我一身,只求禾禾看在孩子的份上…”
  他顿住,无论如何说不出「求你原谅我」这样的话。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于是他语气一转,“只求禾禾珍重自身,若是见我有气,我搬到偏院久住,绝不叫你生厌。”
  李稷禾静静地看了陆誉迟一会儿,“…我累了,还想睡。”
  陆誉迟愣了一瞬,笑容有些苦涩,“是,你好好休息。”
  说罢替李稷禾掖了掖被角,仍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他,这才缓缓离去。
  一直到屋内彻底寂静下来,李稷禾才撑着上身坐起,猝然摁着自己的小腹。他面上几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惊喜之后心底却浮现出了些不知所措和无可奈何。
  若早发现一天,这孩子的到来就是上天的馈赠,无上的至宝。
  可偏偏是在二人争吵之后才姗姗来迟…
  他阖紧双眸,强忍着不叫泪水涌出。他从此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原来他误以为的爱里也揉进了一丝不可磨灭的假意,原来阿父也在骗他。
  …
  陆誉迟动作很快,李稷禾醒来的第二天他就已经搬去了偏院,甚至很刻意地抹去了自己居住的痕迹,连卧房里红木雕龙纹顶箱里他的衣物都尽数拿走了,只留下了李稷禾的衣裙,架子上空着一大半,泾渭分明的刺眼。
  好像真的怕李稷禾看见了心中不快似的。
  明明从前也有许多独自入眠的时候,李稷禾现下却觉得心中空荡,他裹着锦被缩在床榻里,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辗转反侧仍难以入眠。
  他嘴巴里苦苦的,才刚喝下的安胎药滋味难咽,不知怎么的回过味儿来,他又不适的想吐。
  青绿听见屋内渐重的呼吸声就知道李稷禾又难受了,连忙端着痰盂把李稷禾扶起来,摩挲着他清瘦的脊嵴,看着他又将乌黑的药汁都呕了出来。
  李稷禾呕得眼眶湿红,恹恹的几乎没有半分力气。
  青绿心疼的不行,“殿下总这么吐下去可不是个事,这才几天,人都瘦了大半儿了。”
  李稷禾没说话了,只是虚弱地靠着青绿,他难受的时候蜷着身子,无助得像个仍在母腹中的婴儿似的,李稷禾不知道为什么好怀念陆誉迟的怀抱,希望他能像从前那样抱着自己,坏心又温柔地去吻自己的眼睑。他思绪混沌,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抖动的睫毛的缝隙里滚落,唇瓣下意识地张张合合,翻来覆去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也许陆誉迟曾经卑劣下等的念头在此刻终于凝成实体,彼此血脉相连、骨血相揉的孩子真的完完全全拴住了李稷禾,在这样苦痛的间隙,他还是会无能为力地想起陆誉迟。
  青绿的话传进偏院后,陆誉迟披着衣服坐起来,却终究也全无睡意了。
  他忽然想,他真的要这么自私吗?


第17章
  公主府的事,想瞒也瞒不过李清樾。
  太医院正魏崇是奉了圣旨迎着风雪来的,亲自为李稷禾切脉,一探脉象便有些悬心,随后撤了李稷禾腕子上的丝帕,一面拟方子一面叮嘱陆誉迟,“殿下胎气不稳,忧思太过,再则又素有弱症,这才害喜得厉害,为着保胎,驸马须得仔细看顾,接下去的这一个多月万不可操心劳力,更要少走动,多歇息。”
  陆誉迟一一应下,抬头飞快望了一眼恹恹躺着小憩的李稷禾,拧眉低声问道,“若是…这个月份打掉孩子,对公主身子可有损伤?”
  魏崇心下一惊,“这…”
  李清樾的旨意,可是要他无论如何都保全大人跟孩子,一个都不能有闪失。
  陆誉迟见魏崇吞吞吐吐,他心内有感便摆了摆手,“罢了,这话你只当我没说过。”
  “是。”魏崇捏了把汗。
  外头风声呼啸,近身伺候的仆役退下后屋内也静了下来,只余炭盆火星碰撞的噼啪响声。陆誉迟走近几步,流连艰涩地凝视着他的睡颜。
  彼时的欢声笑语和耳鬓厮磨犹在耳侧,只是不过才几日光景,他们却闹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李稷禾好似梦里也睡得不安稳,面颊上泪痕未干,连眉毛也纠结地蹙着。陆誉迟近乡情怯,却都不敢替他揉一揉眉心。他恐怕打碎这来之不易的美梦,他知道李稷禾现在不想看见他。
  陆誉迟心内千回百转,再最后替李稷禾暖一暖手心,这才浑浑噩噩地放轻脚步声走了出去。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摆在窗棂旁的白瓷瓶里的红梅,却忽然簌簌落下了好几片花瓣。
  …
  这一个多月来,宫中滋补养身的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公主府,一碗又一碗补药喝下去,青绿只觉着李稷禾气色虽好了一些,话却比从前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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